《与光同行》默佑

1、与光同上

　　他和她。
　　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从她家的厨房可以看到他卧室的灯光。他们从幼稚园起就是同班同学，然后小学，然后初中，一直到高中。他们的父母是一个工厂的同事，见面自然会打招呼。他会管她的爸爸妈妈叫叔叔阿姨，她也一样。
　　但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没有人会这么认为。
　　他们十几年的同班同学——但他们从来不讲话。
　　他们会叫对方的爸爸妈妈为叔叔阿姨，但看到彼此。他会视若无睹，她会低头略过。
　　她是全年级永远的第一名，配上沉重的镜片，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书呆子、尖子生、乖乖女。学校的小团体，从来是壁垒分明。好学生，只可能和好学生在一起，坏学生也只可能和坏学生抱成团。她在班里也有几个好朋友，但绝对不是那种一起逛街或舔冰淇淋的朋友。
　　而他——
　　他朋友成群，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见他撂单过。他天生活跃，虽然成绩平平，但颇得老师喜欢。
　　他们之间就像不同平面的两条线，永不相交。所以没有谁会记得，他们其实关系很近。有时候这件事连他们自己也会不记得。只是大人偶尔会提起，就像翻开陈旧的日记，明明是自己的手笔，却陌生无比。记得的是大脑，陌生的，是感觉。
　　她从来也不知道，他会在打游戏的时候看到她客厅灯光下刻苦的影子，然后放下游戏，转身拿书。
　　他知道，女孩子经常会窃窃私语的谈起他，但是他绝对想不到，她的小团体里也会有他的名字出现。

　　学校放假半天，她没有带家里的钥匙，正好小宁想要借她的笔记抄，请她到离学校不远的饮料店。那里的饮料20元自助，可以呆上整个下午。
　　她习惯坐在强光下看书，太阳投射在皮肤上是一种灼热的温度，安安静静的鼓嚣膨胀。荧荧的糖汁拥挤在碎冰的细缝间，滑过喉咙时带着些微的刺痒和疼痛。日头在窗下浓烈，思考时她会将目光投下外面的世界，看来去匆匆。
　　“诶？那不是南翔吗？”
　　流畅的思维凝固下来，她用力的闭闭眼，看着他和别人走进店里。
　　“飞飞，那女孩二班的吧？飞飞……”小宁用笔轻磕她的手。
　　“嗯。”她一动不动看着他。
　　“南翔——”小宁的声音突破尘埃，吸引他过来。
　　“怎么来这儿喝东西？”
　　“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
　　她朝二班的女孩点点头，女孩也冲她点点头。他带着那女孩离开，目光自始没有投射在她这里。
　　小宁压低了声音说：“真想不到诶，咱班的大帅哥居然跟二班的那个在一起了。哈哈，估计锦佳和丽丽还不知道。他们还打赌说情人节看最后谁和他在一起，我这次要爆冷门……”
　　许是因为她的冷淡不经心，小宁的声音渐渐没有了兴奋感，语速越来越慢，就像消散在风中一样的无法持续。甩甩手，继续抄笔记。
　　他是怎么想她的？有时候她会想起这个问题，然后连自己都觉得无聊。大概什么都不想吧——如此放弃这个偶尔会蹦出来的念头。
　　但是今天的她突然执着起来，他为对面女孩笑出的酒窝，凝固成一团奢侈的颜色。阳光被稀释，迅速的撤离，如退潮样的伴随着滚滚的寂寞。
　　迎向阳光，眼下一片拘紧。

　　叔叔阿姨每年都会出差几次，带回些什么送给她。造型奇特的铅笔；挂满铃铛的腰带；会变颜色的衬衫……
　　她是喜欢的，因为它们流浪到她的国土上，却固执的携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这种固执是停留在骨子里或者本质上，无法动摇的。
　　透明般美好的事。
　　她从不将这些东西带到学校，即使很喜欢也会偷偷的带，绝不张扬。
　　看他和新礼物被大家围成一团，他在那宇宙中心的中心，所有的黯淡只为烘托那中心一点亮光，极端的光亮，像她直视太阳时明亮的黑色。抓住书包内的那团绒绒的柔软，用力攥紧，然后塞得更深……

　　一个普通的学习日，为老师批考卷批得有些晚。错过了晚饭时间，干脆在外面吃。
　　吃完东西没有办法马上读书，因为胃肠的运动会减少大脑的记忆力和敏捷度。决定用走的回家。
　　到她家的路只需要沿着运河长长的走就可以里，河边柳树摇曳出风的声音。她是好学生，但绝不是傻学。懂得经营时间，该学的时候学，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她每天会睡够10个小时的美容觉，每周上一次网，每周买一本杂志。但也只是如此。小宁问她，情人节打算怎么过，大概是班里的一些同学组织了想一起出去玩。还是拒绝了，宁可呆在家里。
　　情人节啊，巧克力的嚣张日。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种与她无关的漠然感。
　　“我回来了。”
　　爸爸走出来看她，“回来了？今天有点儿晚。”
　　“嗯，走回来的。”换鞋。
　　“对了，南翔过来了，今晚住咱家。”
　　咚！
　　书包掉在了地上。毫不夸张的发出闷响。
　　走进去，循上位置上的人……
　　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持续而鲜明，切过身体的外缘，露出浅白的颜色。

　　他的爸爸去了韩国，要到明天傍晚才能回来。而他妈妈临时出差，下午就走。担心他一人在家过夜不安全，于是拜托她的爸妈。
　　答应是理所当然的。

　　躺在床上，努力的寻找着门外微小的声音，想着他在干什么。
　　想上厕所，却不想起来，就这样的睡去。
　　早上故意起晚了些，直到妈妈来叫才起来，才发现他已经先走了。
　　啊，都结束了。
　　呀，快迟到了。
　　如果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必须先失去些什么。她什么也没有失去，但那模糊的想往和依稀的念头，丝线般的缠绕。
　　追赶时间的时候跌了一跤，磕在沥青的马路上。挽起裤腿检查，什么事也没有，疼痛的感觉渗出，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委屈，挤在仅剩无几的空气里，用力的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