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现狐其二 货郎的 ...
-
货郎的头七过去了,自打那天以后,王大娘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不再待在自己小屋里以泪洗面。宛狐看着自家娘亲逐渐从悲痛中抽离出来,少女发自内心的开心了许多,觉得家里好像回到了阿爹在的时候。每次从村东的酒馆回来,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身影,娘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这让她原本患得患失的安全感得到了抚慰。自打她成年的那一刻起,她就从心底对自己暗暗发誓道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爹这一走,家里的经济开始紧张起来。宛狐不想让两人的生活质量下降,为此特意将酒楼的工期延长了许多。偶尔还去脂粉铺的冯姨那儿帮个工。每当苦心钻研着生财之道时,她就透过那一方小窗望着天上的星。虽然有时候天地间灰茫茫一片,遮住了星星,但好在还有月光照着她。夜,对两人来说终于不煎熬了。
随着这几年村里逐渐繁荣起来,村子的规模也发展地飞快,原先狭窄的道路仅仅允许两头牛通过,因此诸多不方便,如今也是修成了官道。整座山都被人力沟通了。原是贾湖村的宁书生中了探花,山的那头是一方小国,名为耶琅,耶琅与大国之间多来往,仅仅尺寸之地,历一百多朝却能存活至今。也是因着国家政策,贾湖处富庶了起来。原先的静谧被外来的人们打破,静谧的贾湖变得热闹起来,贾湖终于不再寂寞。白天,许多小贩聚在此处,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惊得水里的鱼儿跃出水面。夜晚,两三家开在贾湖边的驿站灯火通明。鱼儿在水下吐着泡泡,等待着又一个天明……
转眼间,到了年初一这天,宛狐起的老早,将院子里窝着的小鸡仔一一逮着喂了个遍。家里的老牛窝在棚里,懒洋洋的,也是,它都已经拉了那么多年的车。宛狐笑笑,想到了已经去了的老爹,他一生中最喜爱最盼望的就是每个年,还记着他乐呵着说,“最喜欢和一家子围在桌前,岁岁年年如果都像初一一样就好了,整整齐齐的,哈哈。”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他还没走,感觉他会一直在身边,守着一家子。她抱抱卧着的老黄牛,在它进食的石槽里放了些水和饲料。学着老爹的样子,摸摸它的头,对它说:“我们老牛啊,新年快乐。”
“嘎吱——”屋里头发出响声,王大娘缓缓走了出来,在院子里陈旧的藤椅上轻飘飘地晃。宛狐尽情地在母亲这里撒娇,少女依偎着她的母亲,轻轻在她脸边说:“母亲,新年到了。”王大娘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地拍着宛狐的背,眼眶有些湿润,有些沙哑地喃喃道:“是啊,新年到了。”少女拉过母亲的手,像是觉得这样不够安心,又用双手圈住母亲的臂膀,紧紧地环住女人。感知到了孩子的不安,女人抽出手,搂过少女,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接着开口道:“小婉啊,昨儿你是不是从酒楼带了两坛女儿红回来?”宛狐点点头,一个箭步跑回屋里把酒提了出来。女人先将女儿红接过,再用另一只手牵着宛狐,宛狐有些不解,只愣愣地跟着母亲走。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她们来到了后山。
后山的草木郁郁葱葱,却一点也不杂乱,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悉心照料一样。王甯忽地停住,注视着眼前的一方石碑。碑上赫然写着:“陈氏子平之墓”下面还刻着一行刚刚添上去的小字——妻王甯立。碑前供奉着瓜果和盛酒的银器,以及一条并不起眼的绣花小帕子。王甯带着宛狐坐下。
坐在父亲的墓碑前,宛狐心中万般滋味,她低低地垂着头,回忆着给自己讲无聊故事的父亲。
王甯将手中女儿红的封口红纸揭开,一股酒味放肆地侵袭了两人的嗅觉,纷纷皱着眉。宛狐实在忍不了酒的气息,少女脸上的五官都被刺激地挤在一起。王甯用手在空中挥散着呛鼻的味道。王甯心中不免感慨,已经多年没有碰过酒了。想当年,陈子平和她在自己的宴上不知喝了多少杯,王甯是能喝酒的,她还比寻常男子的酒量还好上一半。但是刺激的气味,和苦涩的口感并不得她喜欢。所以,他和她最后喝的酒是那夜的交杯酒。自那夜以后在没碰过这东西。思及此,她向亡者用的酒卮里,满满的倒上一杯。然后将手一倾,透明的水珠重重地溅在地上,似有幽怨。女人接着把另一坛女儿红打开,拽起敞开的酒坛坛口,豪饮了一口,苦涩的口感顺着舌尖倾泻而下,一遍遍烧灼着喉咙。“咕隆隆”倏忽间,就去了半坛。王甯从来未如此豪气地饮过酒,此刻心里那么些幽怨和苦涩被冲刷后什么都不剩了。宛狐慌乱的抓住母亲的衣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抚母亲,她也没见过母亲这副摸样,着实被这举动惊吓到了。
母亲拍拍宛狐搭在她腰间的手,示意她不用紧张,像是回到了年轻时还没有嫁给陈某时的豪爽,她双颊染上了红晕,眼尾有些湿润的红,祭拜完后,和宛狐牵着手一点一点往回走,从后山回到了家里。宛狐心思敏感,路上不时瞅瞅另一只手酒坛的娘亲,在一霎那间,脑子里闪过各种话本里的才子佳人阴阳两隔,于是殉情而终,她实在欣赏不来这样的戏码,都说人生如戏,少女也怕现实随了虚幻的戏文,开始东想西想。
而实际上,王甯确是拨云见日一样,不知怎得,她开始想起了以前自己没有他的日子,人生路漫漫,并无几人能陪伴完整一程,能在沿途经过某一片花海已经是难得了,留在一片已经焚烧得焦枯的荒地里,并不能使心灵上的干涸复苏,不是吗?
在饭桌前,宛狐问娘亲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宛狐在王甯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总是不用藏住心事的。从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她有什么就问,被关心和爱护滋养的孩子,总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上一句。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凝视着那双灵动的眼睛,那样鲜活的年轻生命,宠溺笑笑,夹了块喷香的红烧肉放在女儿的碗里,还是一样的温柔,却比从前要真切几分,哄小孩一样地说“小婉把饭好好吃完了,娘就告诉你,好不好?”说完轻轻笑着,硬是给宛狐整得格外窘迫,脚趾扣着地面,把头埋进碗里,埋得更深了些。
母亲的语气实在让人头皮发麻,果然,无论自己多大了在娘眼里都是一个小孩子。宛狐朝饭碗里快速扒拉了几下,飞似逃窜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小鸡还没喂,刚刚巧,两小只就这么大眼瞪着小眼。然后,少女一把揪住黄色的毛绒团子,从定着铁钉的柱子上,取下一小袋麻谷,对着小棚里的鸡群里投喂,喂鸡的日子有些百无聊赖,一切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却又有些新的不同更替在其中演变。
院外,
三两幼童穿着新衣,头发被梳得油亮,红色发带高高地扎起,挨个眉间都点着朱砂,白瓷娃娃一样匀净的脸,额前留着薄薄一层刘海,看着活像年画里的福娃。“福娃”们你赶我追,拨浪鼓欢快地摇着。为首地幼童嬉闹着问同伴去不去逛今晚的灯会,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要。宛狐这孩子打小耳朵就灵,自然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也有些想去今晚的灯会……
一下子就到了夜晚,整个村落到处都是光,山间林木也染上了暖意,灯火在夜幕下格外亮,月光虽暗,却有万千花灯相映。
宛狐在院子里等待着女人。
女人用家中的瓷碗斟了些酒,清透的液体从坛中徐徐流出,好像村里那湖源源不断的水。她说,从前最讨厌酒,这些日子对着爹的墓碑却是知道了酒的好处,酒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世上却有比酒来得更为苦涩的东西。有时候,太苦涩的东西会堵住心口,会让人咽不下,吐不出,酒在这时就是良药。总觉得恍惚间,回忆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倒放。恍惚岁月间,回忆起往昔独自的时刻,想到了那个爽快明朗的少女了。对亡人的回忆,总是残留着温存的眷恋,她再回想起那些信件,总觉得平生知足。毕竟她经历过了一片花海的开放。比起这个,更为重要的是,她突然通透了起来,一边回忆起那些过往孤身一人的时光和独自面对那些困难的时候,她突然对现下放不下的沉溺于悲伤的自己感到厌烦。厌倦了长时间的负面情绪。她竟逐渐于安定的生活中忘却了。忘却了那个洒脱的自己,忘却了那些从容和坦荡,也忘记了原来自己有多么奇特的想象和强大的恢复力。竟然沉迷花的芳香,而止步不前。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和陈子平相伴的日子。只是日子太安稳了,她总忘记人的死亡是无法预料的,她在陈子平给的安稳和爱中产生了有恃无恐的错觉。未曾想到有一日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让人措手不及。一开始,是难过的,难过到难以呼吸的,可以说是哀恸的。可是来来回回哭了那么多次,总觉得悲伤尽了,于是剩下幽怨与惆怅的叹息。她总觉得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后来她还是常常翻出那封信,不再哭泣,而是发呆的出神思考。总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然后她举起了很多年都没碰的酒,独自一人饮了大半,对着那人的碑,她倏尔有些想笑,她好像跨越着生死的界限对那人郑重地说,我会好好的。
宛狐惊讶的说不出来,她像是路过了过往一样,看到了母亲的从前,看见了那个明媚爽朗的少女,又从她的半生路过。即使在此之前她直觉娘亲一定不会因为爹的死而寻死觅活的,但料想也多少少是有些难以走出沉痛心情的,本来还是有些担心,结果一通酒灌了下去,好似把娘亲肠子里百转千折的忧愁怅惘揉碎了一样。她心里有些动摇,她望着母亲的眼神里多了些向往和怜惜。如果没有母亲,她就活不到今天,母亲和父亲给了宛狐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冬夜。母亲教会了宛狐很多,从前是文字,是诗歌,如今是自己。宛狐也想像母亲一样能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做自己,但是她总是有些胆怯的。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像母亲一样能坚定的承认和表达自己吧。
两人对坐无言,天上的星光温温柔柔地洒在身上。宛狐看着碗里的酒突然有些跃跃欲试,她低头小嘬一口,感觉辣的很。她伸出舌头试图把酒呸出来,可还是有些烧灼感残余在舌尖。果然大人还是很值得敬佩的,竟然连这么难喝的东西都喝得下去。她垂眼看了看窝在藤椅上的母亲,忽而想起今晚的灯会。王甯躺在藤椅上轻轻地摇晃,十足的慵懒。一听宛狐一说起灯会,也有些想去了。她轻咳一声,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搞怪地和宛狐说笑。
两人这么嬉闹着,竟有些忘记了世俗的年纪辈分,像是忘年交的好友一样。王甯像是回到了少女时期和好友结伴而行的游玩时间一样。两人互相拉着对方的手,走出寂静的小院,通过一段铺满了鹅卵石的小径,直直朝着前头热闹的市集走去。
……
市集内,锣鼓声喧沸,各家铺子纷纷支起了一个个小摊位,摆着自家上的新品,格外有心思的取了名字,为着讨个好彩头。琳琅满目的商品令宛狐有些头晕目眩的,她搭着王甯向人少些的地方走,坐在巷尾的石凳上歇息。小孩子们最爱在巷末围着年龄大些的林大爷转,林大爷每次将糖浆烧得冒泡时,甜腻的香气从铁勺中传出,勾得小孩子们馋的直勾勾看着流口水。铁勺隐隐约约泛着通红的光,林大爷拿着勺子的手稳稳当当,在小孩子的目光中在台架上勾勒出个轮廓,宛狐也凑过去看,林大爷画着画着,一只金黄的蝶儿就“活”了过来。
在孩子们艳羡的目光中,少女拿下了蝴蝶糖画。乐颠颠地走到阿娘身边,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撒娇。
火花一点点亮起来,杂技演员一个个亮相了。宛狐拉着娘亲挤着人群往里瞧,实在是密不通风。还是双双打了退堂鼓。刚巧,不远处的傩戏开始表演了,少女凑过去,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傩戏虽然怪诞,但宛狐却是喜欢极了,总觉得格外有趣,每每看起来就专注的移不开眼。良久,她察觉到一道悠长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瞧着她。她匆匆看了一眼,没有多想。
开始放烟花了,众人朝着湖边走去,桥上人满为患,挤不出一条完整的道来。宛狐静静看着酒馆的楼后半掩不掩的烟花,总觉得这样的烟花才最美,少女看着看着,突然瞥见高楼上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红衣男子像是朝她这里看来,是多想了吧。她不再去管,自顾自地和身旁的冯姨说起吉祥如意之类的话来。
一会儿,宛狐从男子的视野里消失了,红衣男子从绚烂的烟花回过神时,总觉得有些失落。他缓缓摘下那个狐狸面具,瞧着它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