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鸽》今様

11、Chapter11 哥斯拉。

　　# 11

　　按理说，连续几天缺觉少眠的我，应该一沾枕头就陷入昏迷才对。
　　可事实却是，尽管空调温度适宜、窗帘全遮光，我躺在柔软馨香的床上，还是没有半点困意。

　　思绪像个小跳蛙，duangduangduang地在荷叶上弹来弹去。

　　一会儿想，今天的早点都是本地那几家老字号的，生意本来就很好，近几年还涌入了大批游客，位置又分散，那李忱扬是几点起来去买的？

　　一会儿想，真神奇，李忱扬居然昨晚答应和好，今天就付诸行动了。
　　难道不需要那个所谓的……适应期么？

　　说实话，早上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有一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呢。

　　怕太热情，结果他并不打算把关系推进得如同从前，自讨没趣。
　　又怕装客气装过头，反而让他觉得我摆起谱来。

　　也许是因为这次“冷战”实在太久，而这和平又分外值得珍惜，我才会有这一番思想搏斗吧。

　　不过真的很不像我啊！
　　边小小地吐槽着，边点进微信。

　　离职当天，我就秒退了N个乱七八糟的公司群，连带着什么“外卖福利群”啦、“小X的三明治7群”啦，全部删了个干净。
　　这会儿，聊天列表清清爽爽，李忱扬恰好在第一个。

　　备注是“哥斯拉”，头像就是那个家喻户晓的黑色怪兽卡通版，两脚站立，凶萌凶萌的。

　　这头像实在很难和他本人对上号，记得刚升初中时，班里一个女生问我要李忱扬的Q号。
　　搜索出来之后，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狐疑眼神：“这是你哥？”

　　我万分笃定地点头。

　　从小各方面都很出挑、身为校园明星般的李忱扬，对于社交并不感冒。
　　他的Q号还是我注册的，密码当然也在我的掌握之中。
　　兄妹吵架的时候给他换个头像再顺手不过了。

　　经过我一番解释，女生这才加上。

　　结果没两天，放学出校门时，我就被李忱扬给一把薅走了。

　　那年他入选学校竞赛班，原本不该这么早放学的，我目瞪口呆，连反抗都没顾上。
　　少年仗着比我高了一个头，手臂一伸，胳膊横勾住我的脖子，别人看去像是兄妹在玩闹，只有我知道自己是连人带书包地被挟持了。

　　“哥哥哥哥哥！”我试图用称呼来唤醒岌岌可危的亲情，见他不买账，又嗷嗷叫唤，“你松开点！弄疼我了！”

　　“你不说我是哥斯拉么，哥斯拉力气大一点有什么问题？”
　　他这样说着，还是松开了点，不过手肘仍然很有威胁性地架在我肩头。

　　哦，是为这个生气啊。
　　我放心些许，脑筋一转，立刻编出一套说辞：“你看，哥斯拉的第一个字是哥，代表了你的身份，然后呢，在我心里你又是那么的高大伟岸……”

　　“少来。”

　　李忱扬收回手，中途似乎碰了下我书包，我没当一回事，下一秒，就见他朝我张开手掌。
　　男生中指指间，一枚吊坠明晃晃挂了下来，赫然是我喜欢得不得了、扣在书包上的仙道彰亚克力牌。

　　这什么人啊！

　　我连忙去够，李忱扬却早有预料，伸长手臂，轻易举到一个我跳起来也够不到的高度。
　　我仰头望着，不免恼火，正想问他到底要干嘛，却被下一句话堵住。

　　“我Q号你给出去的？”

　　“……”
　　我顿时漏了气。

　　张芊这家伙也太不靠谱了吧！
　　不是说好不要暴露我的吗？

　　求生欲使我矢口否认：“什么Q号？不知道。”

　　“你要真不知道，就会问，”李忱扬哼了声，手中吊坠反复轻抛又接住，看得我心一提又一提，他学我上回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哦？哥，谁加你啦？追你的人吗？”

　　我当时热情而好奇的追问，被他这样冷笑着复述出来，真叫人毛孔发凉。

　　按说，只比我大一岁的哥哥，不该具备如此的压迫感。
　　可也许是“父亲”这个角色从小缺位，在漫长的相处中，我们之间早就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

　　平时我无法无天，他散漫纵容，而一旦他像此刻这样露出要算账的意味，我就本能地老实下来。
　　眼睛瞟着旁边，脚尖蹭了蹭地面，小声交代：“她答应借我看漫画书。”

　　李忱扬微顿，眼尾轻眯。
　　“什么漫画书这么好看，能让你把亲哥卖了？”

　　就在我书包里装着呢。

　　荧光粉的封面，一脸傲气的可爱女生掐着帅气男生的脸，凑近镜头，像在拍大头贴。
　　花哨的竖行日文字，就算不看翻译，那大大的“戀愛”两个字也够直白了。
　　难以想象这个落到我哥手里之后的画面，那么多冒着粉色泡泡的剧情……

　　我拿出革命战士般的骨气，一声不吭。

　　李忱扬抬腕看了眼手表，似乎是到了不得不回班的时候，走之前，把亚克力牌重新挂回我书包上，又拍了拍我的脑袋。
　　调子散漫，像随口交代，又有点调侃的味道：“别学坏。”

　　回家路上，我拽着书包带，心里直犯嘀咕。

　　其实，哥哥应该猜到了吧。
　　毕竟他们班也有女同学，没准也流行过这个。

　　不知为什么，被李忱扬看破不说破，我总觉得有点羞耻。
　　尤其仔细看，这个漫画的男主长得和他还有点像……越想越别扭了。
　　于是决定，金盆洗手！明天就把书还给张芊好了。

　　第二天早上，站在教室门口的我，只觉头顶有一排乌鸦飞过。
　　谁能想到，两个男生打架，居然会撞倒我的桌子，害那本少女漫滑出书包，一下飞出半米远，好巧不巧，被赶来的班主任一眼看见。

　　那一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吾命休矣。

　　谁不知道绰号“师太”的班主任思想最为古板，全年级只有我们班不允许异性同桌，男女生关系稍微好点就要被她盯上训话。
　　同学们私底下都说她没准真是峨眉派的。

　　我心惊胆战地走进办公室，排在那两个男生后面挨训。

　　“去！一人一千五检讨，蹲外面写去，没写完不准去吃饭！”

　　很快，那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走了，而师太则扫了我一眼，摸过了那本漫画。
　　她嘴角挂着不阴不阳的讽刺微笑，像看什么脏东西般嫌恶地哗哗翻着。

　　我从小都算是老师眼里的好孩子，没怎么犯过错，脸皮着实薄。
　　光是被她扫一眼，就感觉被骂了一万句，局促又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逃跑。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喊了声“报告”。

　　白色棉质上衣，黑色polo领，同色长裤，那是属于初二的校服。
　　男生个高腿长，快步走到我身边时，有微微急促的喘气声。

　　他是收到消息后，一路从初二那边跑过来的吗？
　　那一刻，我惴惴不安的心莫名落回了地面，又有一种想掉眼泪的冲动。

　　“同学，我在教育学生，你有什么事吗？”
　　师太来者不善地审视着他，冷冰冰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她不知道李忱扬是我哥。
　　看这眼神，肯定是误会什么了。

　　“梅老师，这是我的书，”被三十年教龄、修炼成精的师太这样看着，李忱扬却不慌不忙，指了指她手中的漫画，然后笑了下，“昨晚恶作剧，塞我妹妹书包里，没想到她没发现。”
　　……

　　现在回想，梅老师其实并不好糊弄，到最后多半也没相信李忱扬。
　　只不过因为他坚持“自首”，又能回答上大致的剧情，才勉强就此作罢。

　　我从没想过，一遭乌云压顶般的“劫难”，会以这样轻飘飘的方式被解决。
　　明明逃脱了一顿刻薄责骂，我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打电话给你班主任了，你会被骂的。”走出办公室，我越想越懊悔，忍不住道，“都怪我，为什么要看那种书。”

　　“那种书是哪种书？”李忱扬挑眉，“打发时间的东西，你们班主任接受不了而已。”

　　是吗？
　　说起来，我原本确实不觉得看个少女漫画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被班主任那样严厉地看着，就觉得自己犯天条了一样呢。
　　也许，那个年纪就是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吧。

　　而李忱扬这云淡风轻的一句，无疑又将我拉了回来。

　　我恢复了点精神，又不免好奇：“不过哥，你怎么会看那个漫画啊？”
　　前方路上有一滩积水，李忱扬示意我绕过：“老孟给的。”

　　这就更奇怪了。
　　老孟是李忱扬的同学，长得像《灌篮高手》里的赤木刚宪，大猩猩块头，满脑子只有篮球。
　　这样的人会看少女漫？就算看，又怎么会想到和李忱扬分享呢？

　　电光石火间，我抓住了什么，眼睛一亮：“是因为那个男主角长得和你有点像，他才拿来给你看的，对不对？我也这么觉得！”

　　脱口而出，才发现这话可太有歧义了。
　　好像我是冲着男主像他才喜欢看的一样。

　　李忱扬停下脚步，略挑着眉，要笑不笑的，就这样看着我。
　　根据我的经验，一般他露出这个表情，就是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准备要我好看了。

　　于是连忙补充：“但是呢我觉得有点别扭，所以就没有看了！”
　　“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帅气威严的哥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

　　后来回想，当时那后半句完全可以不说的。
　　最伤心的时候，我曾迷信地想过，是不是冥冥之中有谁听见了那句话，才会让“不是亲哥”四个字，在我的世界里落下强调的一笔——
　　大概半个多月后，靳女士回国了。

　　那时，李忱扬因为帮我顶包少女漫事件，被他们年级主任盯得很严。
　　年过五十的秃顶老头以丰富的经验坚持认为，那本漫画书，绝对是李忱扬女朋友的。
　　年级的重磅尖子生，可能谈对象了，这哪个老师能坐得住？
　　于是那阵子，他走到哪儿身后都长着眼睛。

　　所以打开家门，看见靳女士的一刹那，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学校丧心病狂，为这么一个捕风捉影的事，把远在非洲的家长都请过来了。
　　半点都没有想到，那是有人要来抢我的哥哥。
　　……

　　仔细想来，我们这“兄妹”当得也够一波三折的。
　　第一次分开，是他“丢下”我，第二次分开，是我“不要”他。
　　现在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原点了。

　　只是阔别太久，我都快忘记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了。下意识点进那个熟悉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想问他到公司没有，或者找点什么别的话题。
　　可前者未免太粘人，不像妹妹，后者……话题还没找到。

　　我抓了抓头发，莫名有点焦躁，干脆把手机先丢在一旁。
　　想起冰箱有昨天逛超市买的杏子，打算洗几个来吃。

　　打开冰箱门，视线扫过放置规整的保鲜盒时，忽然一愣。
　　忙不迭一个个打开来看。

　　盐煎鸡翅、尖椒虾滑、咖喱牛排……我昨晚做好没吃，装进冷鲜盒储存的菜，居然每样都少了一半。

　　连冰箱门也顾不上关，跑回房间，拿手机，一气呵成地拍照给他看。
　　我的语气很严肃：【哥，我们家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