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日落之前》酣想

39、放手吧

　　人生的路就像眼前的路一般，一眼望到头，迷雾的遮挡会让道路变得模糊，这种模糊总会引起人们的不安，人们都致力追求一种清晰明朗能掌控的人生。

　　瞿听白却宁愿自己的这条路能再多一些迷雾，能再模糊一些，他想，他需要的不止是迷雾，还有奇迹。

　　“你已经开始咳血了？”老人深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动作缓慢地收回手，表情凝重。

　　瞿听白点点头，没说什么。

　　“保守治疗也至多不过…一年而已，你想清楚了。”老人严肃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有多少人拼了命活下去，而偏偏有人不知好歹的愿意去死。

　　“化疗……也不是百分百……”瞿听白的声音很低。

　　“鳞癌，中晚期，做化疗要比保守治疗效果更好！你这样是在胡闹！”

　　男人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拿了药就自顾自地往门外走。

　　整夜整夜地咳嗽，睡不着觉，头发不要命似地掉落，疼痛、疲倦、力不从心，有时，他觉得死了才好，一了百了，生理性病痛简直像狂风暴雨般将人的理性感情全部席卷，连一丝求生的欲望都变得奢侈。

　　瞿听白第一次发现自己咳血是在从北海道回来的一周之后，他看着自己那张消瘦的脸和胸前那个像绽放的花一样的疤心里想：“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夜晚躺在床上却一直没睡着，咳嗽的时候一口的血腥味的痰在口腔里招惹着男人，瞿听白处理完那一滩血淤块，没有心思再睡觉。

　　他只是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翻着通讯录，最终也没打出那个电话。

　　一辆车，黑色的车，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倚靠在车门上，不远处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瞿听白脚步一滞，他低下头，下意识想把这张生病的脸和手上的药一起藏起来，但口袋装不下，他只能将手放在身后，硬着头皮往前走。

　　假装没看见……他挪开视线，准备右转。

　　“瞿听白。”一阵大风吹来都没能把响亮的喊声吹散，单成双的风衣衣角被掀起，他一把握住瞿听白的手腕，阻止男人试图忽略他的动作。

　　瞿听白回头一笑，微皱的眉头和有些凹陷的双颊隐隐透着闪躲神色，他不想让单成双看到这张脸，又觉得或许应该看到这张脸，这样单成双也就会放弃他了。

　　“放手吧。”瞿听白轻轻地说，他又咳嗽起来，身体一颤一颤。

　　单成双的手握的更紧，“瞿听白，你不能这么对我。”他声音发抖，“你明知道我在找你，你怎么可以一直躲着我……”

　　瞿听白无力挣脱，只好任由他抓着，他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单成双压着心底的翻涌，强迫自己用正常的语气说话，“你说过的，你不会再离开我。”

　　“你天天在我家楼下守着，我想离开你也没办法。”瞿听白挖苦道。

　　春节前夕的冬日里天总压抑着，一阵阵寒风和时不时的雪花都只是前奏，它蓄势待发想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在A市席卷一场暴风雪。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单成双这句话的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疾病的痛苦尽管他没切身体验，但那么多年他在医院照顾母亲，旁观者是他，痛苦的也是他，比生病的人痛苦的是他多了一份无奈。

　　病人可以选择治或不治，可单成双只能在抓住和放手里挣扎，无论治与不治，对他来说都只有痛苦，加倍的痛苦。

　　他希望瞿听白积极治疗，化疗至少还有生的可能，但他也明白这是一件多么折磨的事情，对病人来说，癌症的治疗过程不仅是承受生理的病痛，更多的是尊严的抛弃，看着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生活能力丧失，看着自己那张脸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看着自己的未知的每一天都毫无希望地来到……

　　单成双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把人拽着塞进车里，瞿听白心里冒出没由来的怒火，“你干什么？”

　　他脑海里浮现上次在单成双家的画面，脸滚烫起来，一粒雪花撞到车窗玻璃上瞬即融化，紧接着一粒又一粒雪花跟着撞上来。

　　“去医院。”单成双给车门上了锁。

　　“不去。”瞿听白的余光瞥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肿胀油腻苍白，他立马把视线收回来，垂下眼眸以便自己看不见。

　　单成双还想说点什么说服一旁的男人，但他侧头看见瞿听白低垂的头和滴落的泪。

　　他的心再次一揪，立马将头偏向另一边不敢再看，起伏的胸膛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酸涩。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良久，谁都没有开口。

　　“单成双……我恨你。”瞿听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恨你……”

　　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追着不放，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已经没有未来的时候说爱……

　　恨字就像一把匕首，同时捅进两个人的心里，单成双紧咬着双腮，没有回答，车子驰骋在A市的路上，碾过薄薄的雪，穿过呼啸的风，街景像电影画面般闪过，冬天的阴天更加沉闷，天色黯淡，分明是正午但看起来却像是傍晚。

　　男人将车停在一栋别墅旁边，车门的锁被打开，瞿听白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利落的下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单成双跟着下车，大雪挟着狂风迷着眼，他朝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老师。”

　　瞿听白没有回头，像躲避瘟疫一样埋头走进院子，单成双的声音也随风散去。

　　这一次，瞿听白什么都没留给他，只有“我恨你”……

　　额前的头发摇摇摆摆，胡乱翻动，雪花落在他的干裂的嘴唇上，一丝丝凉意蔓延开，他想说点什么，可一直到那个背影进了屋门他都没再开口，喉咙里仿佛灌了水泥。

　　猛然间他想起很多年前，严霜对他说的那句话——“单成双，你根本不配拥有爱，你根本不懂爱。”

　　他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来，瘆人又自嘲的笑容……

　　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跟他妈结了婚，怀它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天天出去赌博，后来整个家都因为那个男人鸡犬不宁，从单成双出生，两个人几乎天天吵架。

　　每次两个人吵完架，他妈就会抱着他哭，幼年的单成双只会皱着眉，板着脸，不哭不闹，那张好看的脸几乎跟他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妈看着他的脸就会说：“双，你可千万别像你爸一样。”

　　因为这句话，单成双就总会暗自拿自己的行为和那个男人做对比，后来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地方真的很像他爸，比如不苟言笑、冷淡疏离，特别像一个没有心的人。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无法改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