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笑无相

4、黄鹂 她说：“哥

　　“喂，你是要跳下去吗？”
　　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我身后一步之外站着一个小姑娘，脸蛋圆圆的，扎着高马尾，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兔子，不知是不是冻的，小兔子耳朵往后贴着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这小孩是从哪来的，周围没有居民区，也没有车辆，她就好像从天而降一样。也许，她真的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原来我依然天真不死啊！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但我深知没必要跟小孩说些，她不需要看见人间疾苦，她该有个“不知死活”的童年。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
　　很抱歉，我本不想搭理她，但奈何这小孩真的烦人，所以我跟她开了个不算礼貌的玩笑：
　　“小孩，你那兔子快冻死了。”
　　意外的是，这小孩听到我这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哭，而是拽着兔子的两只耳朵拎了起来，盯着兔子的眼睛看了看，然后对我笑了笑。
　　“你可怜它？”
　　可怜？我不知道。
　　“但是，哥哥，你比它可怜多了。”
　　这下我是真被气笑了。
　　“小孩，快回去吧！一个人在外面会被坏人抓走的。”
　　“我不叫小孩，我叫黄鹂。”
　　黄鹂，唔，跟她的形象倒是很符合。
　　“哥哥，你还跳吗？”说着，小孩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对着我晃了晃，继续问道：“我可以发短视频吗？
　　我有点无语，想说短视频对小孩子的影响还真是大，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这样想。
　　“黄鹂是吧？你不怕吗？”
　　“你怕吗？”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还不跳？”
　　“呃……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不想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我发誓，这话是真的，但黄鹂似乎不相信，因为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她忽的就笑了起来，莫名其妙地。
　　我太冷了，我想早点结束这一切，所以我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笑。
　　“喂，这并不好笑。”
　　“哥哥，这很好笑啊！”
　　“笑点在哪？”
　　“笑点就是你啊，哥哥！你可真是善良呀！但是善良的人就只会有你这样的下场哦！”
　　说着，黄鹂也走到围栏边，从围栏缝隙钻到外面，大大咧咧地站在边缘窄台上，看得我心惊胆战。
　　“你快回去，多危险啊！”
　　“哥哥你看，这水可深了。”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会选择在这结束呢！
　　“不，你不知道，我会让你知道。”
　　说完，没等我回应，黄鹂抱着小兔子的手忽然往外一送，把那可怜的小兔子扔进了湍急的江水之中。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我只看到它被江水吞没，没有任何声音。
　　它太小了，在这宽阔的江水中，它太渺小了，以至于落水的声音都被江声和风声掩盖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想，我大概是被冻傻了。
　　“不见了。”她语气有些惋惜，却还带着几许兴奋。
　　那之后黄鹂又跟我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隐约有印象，她真的不是小孩，年龄跟我差不多。
　　再后来，她带我在凌冽的秋风中走了半小时，在我失去耐心之前，终于在距离那大桥差不多两公里的下游江岸停了下来。
　　“啊！找到了！”
　　循着黄鹂兴奋的目光看过去，在暗淡的月光下，我看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黄鹂没有回答我，而是从岸边找了一根木棍，饶有兴致地将那团白东西挑起来，如同炫耀一般展示在我的面前。
　　残留的水分顺着拿东西的边缘流淌到地上，先是浑浊的江水，几秒之后，颜色开始改变，江水变成了血水，在我的面前，像流不干似的，一直淌一直淌……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那只兔子？”
　　“恭喜你，答对了！”黄鹂得意地笑着，“以为要找很久呢，没想到只漂得这么近。小可怜见的，它太轻了……”
　　说着，黄鹂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那一眼令我头皮发麻。
　　“不过没关系，如果是你，肯定会漂得更远！看到小家伙身上的伤口了吗？江水可不像它看上去那么干净澄澈，里面混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沙石，它们就跟古代战场上的箭雨一样，密密麻麻地打在你的身上，一点点，一寸寸，划破你的血肉，冲散你的骨架！比起溺毙感，身体被割裂骨头被击碎的痛苦才是最让你后悔的——没错，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在心里求神拜佛，希望有谁能拉你一把，尽管你知道，谁都救不了你！”
　　看着黄鹂这疯狂的模样，我不由得后退几步。可黄鹂却好似没有觉察到我的恐惧，或者说她在享受我的恐惧，我每退一步，她便进两步，直到我们之间仅剩一臂的距离，她才终于满意。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冻得牙齿在打颤，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哆嗦。
　　黄鹂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看着我，直到她那瘆人的笑容慢慢消失，然后转身离开，一句话都没留下。
　　这样就走了？
　　我不解，可我也不敢叫住她。
　　我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没由来的背后发凉，浑身颤抖。那一刻，我想到了动物世界里的狮子和羚羊。
　　——
　　以上，就是我和黄鹂的第一次相遇。
　　很久之后，在她临死之前，我问她有没有后悔选择我，她只是笑了笑，和第一次见我时的笑容一样，带着上位者对蝼蚁的轻蔑和怜悯。
　　“哥哥，你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