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淤泥》路爱喜

4、小孩

　　繁重到能压垮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的工作，总是冷冰冰地摆在路思长面前。他刚接管宋氏集团时，公司里一团乱，并不是业务上有问题，而是老股东们仗着自己在公司根深蒂固，总是在工作上给路思长阻碍。
　　无论是对他能力的质疑，还是对他身份的否定，都让路思长心力交瘁。
　　路思长不姓宋，舅舅却将一整个集团交给了他，而不是自己那个姓宋且与路思长同岁的儿子。
　　这是舅舅对他的期许，也是考验。他天生好强，对于商业领域有自己的见解与奋斗的理想，加之从小到大的沉默寡言，他感激舅舅的慷慨，却也偶尔不胜惶恐。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给宋氏一个交代，他几乎将自己全部的时间放在了工作上，没有多余的社交，也没有情感宣泄的对象。
　　他有时加班到深夜，头痛到无以复加，只有靠安眠药才能浅浅入睡；有时他在夜半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坠入了漆黑冰冷的海，被压得喘不过气，快要窒息，身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哀鸣着吞没自己。
　　路思长变得暴躁易怒，下属一个小错误就能惹得他大发雷霆，那段时间他能感觉到自己需要心理治疗，去开导、发泄，舒缓那颗过重跳动与焦虑负荷的心脏。但他不想去，他没有除了工作之外的其他想要。
　　直到他遇见林疏。
　　路思长第一次见到林疏，是在一家朋友开的咖啡馆。朋友曾跟着路思长创业，在事业有起色的时候，拿着不菲的分红在桐市一个僻静的公园旁开了这家咖啡馆，侧门傍着一条潺潺的小河，风景尚可。
　　店内装潢素雅，咖啡的定价却较高，一来是咖啡豆用料高级，二来是这家店顾客来源固定，都是附近商圈写字楼里的白领精英，这还得靠刚开业时，路思长的大力宣传。
　　他短暂地从密不透风的大楼中逃脱至此，听朋友讲最近店里发生的轶闻趣事，抬手喝咖啡的空隙，就看见了对面坐着的似有困意却又强打起精神的林疏。
　　路思长向来不相信一见钟情，没有根基的感情就只是一颗漂亮的玻璃球，稍微磕碰一下就会出现裂痕。但他看到对方瞥过自己的那疏离冷淡的一眼，眼睑向下，眉头微皱，在带着病气的脸上显得脆弱孤寂。
　　那人的睫毛应该挺长，扑棱扑棱着，路思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快败给自己一贯遵从的信条，像着魔般，爱上了林疏，爱上这个像泡沫一样易碎的人，且跳过了浅淡的喜欢，吸烟入肺，把爱林疏这件事，刻在了左侧胸骨的第二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
　　这段感情篇章展开得很快。路思长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恰好林疏也很好追。只要给他做几顿饭，只要每一顿都是不同的美味菜肴，就能收获他崇拜欣喜的目光。
　　年轻多金的绅士，在合适的时机提出自己想要的报酬，便采撷一枚心心念念的、柔软的吻。
　　路思长也就此相信那句话：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征服他的胃。他从疲惫自耗的工作中抽身，每天按时上下班，空闲时间用来约会和钻研菜谱，日常所思也由公司棘手的业务变成了林疏虚弱的身体。
　　路思长像一个首次心动的毛躁小男孩，炙热的恋爱让他无时无刻不想与爱人肢体接触，他冲动地提出同居，甚至想以眼泪博得林疏的同意。
　　可他编造了一万次的理由并未用上，林疏只是踮脚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微笑着说：“那你要来帮我搬行李。”
　　林疏的行李很少，两个大箱子就全部装下。
　　林疏说了可以自己坐车去到别墅，但是路思长还是至迫不及待地去接他。
　　那个时候，他对林疏，如胶似漆。
　　至今，他和林疏认识时长四个春秋，相爱一年十一个月十二天，分开已经两年。
　　路思长回到小区，林瑜正和隔壁家的一大一小两个小孩玩得正欢。
　　两边的邻居有一家全家出国了，已经两三年没有回来过，另一家是个算上老小共五口人的书香门第，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大男孩。
　　小女孩易嘉禾四岁，最爱穿鹅黄色连衣裙。大男孩易嘉林十六岁，在读高二，周末不用上补习班，专职照顾妹妹。
　　他的奶奶、姥姥、妈妈，都住在一起，奶奶是大学教授，姥姥是退休的音乐家，妈妈承袭了姥姥的衣钵，也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很忙，每个月都要飞往不同的地方，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
　　易家的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开得正艳，满是花的香气。五颜六色的积木堆在院子里，三个人坐在室外的坐垫上拿着积木一个一个地拼大房子。
　　林瑜已经建起一座高高的尖顶房子，就差最后一块锥形积木就能全部完成。他太矮了，坐在地上不想起来，把小手伸得直直的也不能够到顶。
　　他用软绵的声音央求易嘉林：“嘉林哥哥，你能帮小瑜放一下吗？”
　　易嘉林微笑着拿过林瑜手里的积木，看着小朋友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小瑜怎么谢哥哥呀？”
　　林瑜鼓起小脸想了想，想到爸爸每次都会让自己亲他的脸颊，便不情愿地嘟囔：“那小瑜给哥哥一个亲亲。”
　　易嘉林收获一个软软的亲吻，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内心乐开了花。
　　在一旁的易嘉禾看到这幕，走过来把脸凑到林瑜面前，食指戳着自己的小脸，说：“我也要我也要！”
　　林瑜嘿嘿笑着又给出一个亲吻。
　　路思长站在院子外面看着几个小孩亲亲抱抱，心绪也好转大半，发自真心地露出笑容。
　　易嘉林扭头看见路思长，一下子又变成在学校里高冷的学霸帅哥。他打开院子门，喊了一声“路哥”，就坐回去帮两个小朋友搭建新的积木。
　　林瑜半天没见到路思长了，站起来朝着路思长飞扑过去：“爸爸！”
　　路思长弯腰一把抱起林瑜，谢过易嘉林的照顾后就准备往回走，他想到易家今天只有两个小孩在家，便发出邀请：“小林，去我家吃午饭。”
　　这种去到邻居家吃饭的情况在这两家人之间频繁发生。有时是路思长将林瑜托付给易家两位老人家，有时候是易家两个小孩来蹭路思长的精湛手艺。
　　近邻，关系好。
　　易嘉林说了声好，然后把家里门窗关好，牵着易嘉禾去隔壁家。
　　三个人在客厅沙发看动画片，吃了点水果。
　　路思长卷起袖子，戴上围裙，在厨房安静地洗菜切菜。易嘉林想来给路思长打下手，被路思长以照看着两个小朋友为由支出去了。
　　他曾经觉得，做饭只是一件普通技能，能做出填饱肚子的食物就算掌握这个技能。
　　后来遇到林疏，他觉得做出美味佳肴能看到爱人欣喜的眼神，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现在，他为了林瑜和自己，一有空闲时间就自己在家做饭，邀请别的小朋友来做客，冰箱里总是被各种食物填满，他才发觉，这其实就是生活。
　　他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回忆起与林疏共同生活的那六百多天，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林疏在那些记忆里说的每句话，现在路思长回想起来，都好像是在说：好喜欢你。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