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淤泥》路爱喜

2、幻觉

　　周末路思长喜欢去朋友开的咖啡馆。
　　店面在一个公园的入口处，贴近环城河，河水青绿，岸边种满了垂柳，一桥之隔有一个广场，里面娱乐购物餐饮样样齐备。
　　朋友人美心善，每次都给路思长免单。
　　这两年，咖啡馆扩展店面，增加了阅读区，生意非常好。
　　周六周日两天，店里很多人。除去一部分谈工作或者休息的白领和一些写作业的学生，还有很多别有心思的人，他们都是为了老板荷华来的。
　　二十六七的美丽外表，存款几千万，有车有房，年轻单身女人——对于许多人来说，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荷华的追求者众多，有男有女，真能从这儿排队排到法国。其中有接触未果后立马放弃的，也有坚持不懈长达一年半载的。
　　无一例外，荷华从来都是直接拒绝，不婉转，不留余地。
　　偶尔路思长会被迫充当她的当日约会对象，劝退不肯死心的热血青年。
　　大多数不肯放弃的人都是算着沉没成本，一边表示廉价的真心，一边想着亏损最小化。
　　甚至曾经有个衣冠楚楚的男士找到正在和路思长聊天的荷华，当着路思长的面把一沓厚厚的小票放在荷华面前，要求荷华将他这半年来在店里的消费退还给他。原因竟然是他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消费，都是为了追求美丽的老板。
　　追求失败，便想着拿回一点成本。
　　结果是荷华笑着将那一叠精心保存的小票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向路思长眨了眨眼，再对男人说：“那可正好，大股东在这儿，你找他要。”
　　大股东是指路思长。
　　路思长对男人的行为嗤之以鼻，但是良好的修养使得他并没有失去基本的礼貌，他喝了一口咖啡，缓缓说道：“先生，如果你对在本店的消费有什么异议的话，我们可以法院见。”
　　男人再也维持不了风度，黑着一张脸走了。
　　他后来还跟踪勒索过荷华，拿到了一大笔钱财，结果是以敲诈勒索罪被警察带走了。
　　再回到现在—路思长坐在窗边喝咖啡，桌上还有一盘荷华新研究的专属甜品：朗姆酒薄荷柠檬慕斯。
　　他只吃了一口，那味道令人印象深刻，并且不想再多吃一口。
　　荷华是路思长曾经的创业伙伴，两人加上另外几个人一起把宋氏集团下属的一个小公司做大做强，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后来路思长受舅舅宋业成所托，空降宋氏集团总部担任总经理，其他初创人要么留在原公司当管理者，要么出国，各自分散。
　　路思长非常佩服荷华的能力，她对于商业领域的见解以及相关决策的把握都很深刻周到，中途加入危困状态的公司将其挽救回来。
　　路思长本想带着荷华一起去宋氏，这样对她未来发展更好，但是荷华拒绝了。本以为她是要退出职场，想成家之后回归家庭，没想到她又去开了这家店。
　　店里一开始招了二男二女，都是年轻人，相貌姣好，气质端正。但是其中一个男员工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对荷华起了非分之想，每天都在旁敲侧击荷华的情感状况，甚至还在某个几乎满座的下午突然向荷华表白。
　　他把荷华置于高台，在周围的起哄呼声中大声陈列出自己的爱意，但荷华一眼就看透他眼里的算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荷华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微笑着接过忙了一下午的女员工手里的咖啡托盘，并装作头疼的样子对等待的顾客说：“没办法，烂桃花太多。”
　　那名顾客曾是荷华的追求者之一，很有风度，闻言顺着说：“我就说，以你的眼光……”他话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个男生一眼。
　　那个男生丢了脸面，表情再也维持不了，一句话不说灰溜溜地走了。
　　路思长也在，他没参与起哄，也没参与对那个男生的奚落，他只是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荷华看得上的男人。
　　无关人品、财力、家世。
　　“看起来我的新作不太令你满意。”荷华应付完新鲜出炉的追求者，端着一杯卡布奇诺坐到路思长对面。
　　她今天穿着酒红色鱼尾长裙，头发卷曲得很随意，走起路来波浪滚滚，红唇风情万种。
　　路思长将甜品往前推了一下，看向女人如碧波微漾的明眸，毫无感情地说：“这是你的第七个创意。”
　　荷华不约会，也不用工作，咖啡店有专门的员工在打理。她最近闲着没事就喜欢捣鼓甜品，啤酒红糖酥、风油精蛋卷、山药玫瑰牛轧糖……有些东西路思长怀疑吃了会拉肚子。
　　荷华挑眉说：“不识好歹，那些人求着我给他们吃都吃不到。这可是我给你的独家限定。”
　　路思长很想感谢这份限定，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只小白鼠，便连谢谢都不想说：“受宠若惊，你还是去给那些人吃吧。”
　　荷华双手支起下巴，说：“还是得给你，你吃了这么多次不啥事也没有吗？”这个对比的就是店里的小姑娘，迫于老板的压力吃了三次创意甜品，两次腹泻，一次过敏，真的很可怜。
　　路思长叹口气：“怪我胃太好了，没有总裁病。”
　　荷华说：“路总需要胃药的时候记得通知我，再晚都可以，我可以穿着睡衣给你送去。”
　　路思长憋不住笑了，转眼去看外面被风吹起的柳条。
　　眨眼间，他看到荷华身后的座椅上，那个熟悉的位置，林疏正坐在那里，皱着眉看着自己。
　　路思长早已习惯这种被心理医生称为幻觉的场景。他知道那是假的，他只是舍不得眨眼。但是往往他只能在一睁一闭的间隙，看到那人的模样。
　　他还是愣住了。
　　幻觉里的林疏好像有点不高兴，双手抱在胸前，只盯着自己，像有很多话要说。
　　荷华看着眼前突然安静不动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地说：“又看到他了？”
　　林疏曾是路思长爱人这件事，只有荷华知道，这个咖啡馆，算是他俩爱情的见证。
　　路思长点头，没说话。
　　荷华看向窗外，随口说道：“肯定是吃我俩的醋了。”
　　路思长苦笑，不予评价。
　　荷华又说：“我说你还要这样多久？每次来我这都半死不活的。好好一个帅哥，就像死了老婆一样。”
　　路思长略微抗议：“我哪里半死不活？”
　　荷华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失恋的气息，很容易让人趁虚而入。”
　　路思长没反驳，因为他真的失恋了。
　　荷华提了个建议：“要不你再找一个？反正也没人知道你和林疏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路思长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可能做不到。”
　　荷华无语：“你可真深情啊路总。”
　　这个人曾经在她这里宿醉一天一夜，满口都是“林疏”，仿佛这辈子非林疏不要。害得她一整晚没关门，坐在店里听醉鬼呢喃。
　　路思长盯着他第一次见到林疏时林疏坐的那个位置，他眨眼能看到那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自己，再睁眼又是空荡荡。
　　低头看表，已经十一点了，路思长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我要回去了。”
　　荷华仰起头：“路总不赏光跟我吃个午饭吗？”
　　路思长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林瑜还在等我回去。”
　　荷华提醒：“下次把小家伙一起带来，好久没见过他了。”
　　路思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走后，原先产生幻觉的地方，坐着他幻觉里的那个人。
　　林疏吃了一口面前那个造型奇特的蛋糕，品尝过后深深皱起了眉，“这什么味啊！”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转过头来的荷华，不满地说：“你才死了，你老婆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