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的岸》花绿

2、睡眠障碍 她仰头闭上

　　方数自从噩梦缠身，她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安眠药是她最离不开的东西。她罕见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发现烧也退了。

　　她躺在床上，双目没有焦距地看着天花板，依稀能听见客厅有人走动的声音，啪哒啪哒，从厨房门口走到客厅的餐桌前只需八步，她曾支着头坐在餐桌前看妈妈在厨房和餐桌前来回转，闲得无聊数过。妈妈一进入厨房会暂时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能靠听力猜她在干嘛，水哗啦哗啦，那是在清洗东西，水咕噜咕噜冒泡，那是在煮早餐，很快，热闹的厨房安静下来，妈妈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出现，嘱咐她先喝一杯温水再吃。

　　门外的脚步声比起记忆中更迟缓，她默数，一二三……九，九步。

　　她不是妈妈。

　　方数眼睛逐渐清明，她坐了起来，动作利索收拾好一切，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只旧手机，指尖轻碰又猛地收回，一脸复杂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才慢慢拿起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背着包打开房门，与林修差点撞上，她一脸尴尬地放下敲门的手，轻声道：“方数，早餐做好了。”

　　餐桌上只有四个碗，两个小孩乖巧地坐着，一口未吃。

　　“你爸他上班去了。”林修解释。

　　“谢谢，但不用了，我不饿。”方数拽紧包往门口走，林修没忍住喊道：“你烧退了吗？”

　　方数停下步伐，背对着她，有点想笑。

　　他们都误会了她，以为她厌恶林修当她的继母，厌恶家里有了更多孩子。林修拿出昨晚照顾她的恩情来说事，是想让她接纳她，是想说她会当个好继母。

　　错了，她完全不在意任何人做她的继母，也不在意家里有了别的孩子会分走她的宠爱。她的愤怒和恨意只针对方振国一人，恨他如此薄情寡义，恨他的忏悔轻飘飘，风一吹就散。

　　昨晚她也知道自己发烧了，深秋时分，穿着单薄又淋湿了一身，发烧是必然的，但她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吃药，甚至带着隐秘的欢喜入睡，妄想一睡不醒。

　　只是没想到林修发现她发烧，说来也是好笑，亲生父亲没发现，继母却发现了，还喂她吃了药。她脑海里浮现昨夜靠在林修身上的画面，鼻尖仿佛又闻到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妈妈。

　　她转过身，林修低着头，满脸通红，有点后悔自己说出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嫁一个垃圾？”

　　林修猛地抬头，方数看了眼她的两个孩子，明白了，“你信了吗？一个赌徒的承诺，不再赌好好过日子？装模做样，全是谎言。我妈妈曾经信了，然后她跳河了。”

　　林修瞳孔震动，脱口而出：“你妈妈不是抑郁症吗？”

　　方数冷笑，“他这么和你说的？我说了，我妈妈是他害死的。”她看着林修，眼神带着怜悯，“你要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找错人了。他是挺会赚钱，但他输得更快。”

　　嫁进这个家就是踏入深渊，她的人生会被方振国毁了。

　　临近十二月，天气越发冷了，方数倚在教室外的阳台上，低头看微信消息。

　　方振国连发了好几条，怒火中烧地告诉她，林修居然反悔，不愿嫁给他了，他磨了她一个星期，她还是执意要走。因为还没领证，最终只能让她走。

　　方数一句没回，再次将他设成免打扰。

　　她仰头闭上眼，感受湿冷的风扑在她的脸上，吹起她的发丝，平常冷淡的脸，此时嘴角微微扬起，在人来人往、喧闹的阳台中无声地笑。

　　陈和第一次见她这样开心地笑，很美，一时难以移开视线，今天是个阴天，到处都很阴沉，只有她发着光，令人目眩神迷。

　　他也笑了，发自内心感叹："今天是个好天气。"

　　旁边朋友看一眼天空，阴天，再被湿冷刺骨的风吹下，身体抖了抖，一言难尽：“你确定？”

　　陈和瞥一眼方数，她收回笑意，又变成了平常的冷淡脸，他懒懒回答：“刚才是个好天气，现在也勉强算吧。”

　　方数听完一番莫名奇妙的对话，也仰头看了下天空，她也觉得天气不错，因为她喜欢阴天。

　　回到教室，体育委员通知大家，运动会马上要开始了，为了缓解即将高考的压力，希望大家都能踊跃参与，放松一下心情，就算不参与，最好也去给参加的同学加加油，递递水。

　　方数并没有兴趣，传到她手里的报名单，她看也没看就往下传了。

　　她刷了会真题，突然有个同学跟她说班主任喊她去办公室，等她过去，她发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班主任面前。

　　陈和转头看见她，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方数隐约察觉到班主任喊她的原因，果然，班主任一看到她，就绷着一张脸，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她叹口气，问：“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方数。”

　　方数：“老师，我大概知道。”

　　老师将那张成绩单移到方数面前，指着她的名次，“你跌到了十名开外，以前你一般都是第五、六名，这次退步是什么原因？”

　　看着方数苍白瘦弱的脸，她又放柔了声音，“最近是出了什么事吗？你可以私下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办法解决。”

　　方数一直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她失眠，多噩梦，睡眠质量很差，刚开始她还能想，睡不好干脆就好好学习，成绩也有所上升，可长时间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的坏处出现了，她上次考试头疼欲裂，浪费了很多时间，成绩倒退是意料之中。

　　可她无法和任何人讲述她的噩梦，方数低垂着眼睛，睫毛抖动如蝴蝶振翅，沉默了一会，她做出了回应：“并没有出任何事，是我最近懈怠了。”

　　班主任没再多说，耳提面命地让她该有点紧迫感，话题一转到另一位主人公，她露出了欣慰的笑：“陈和这次冲到第五，不错，你啊，就应该像现在一样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改一改你那懒懒散散的毛病。”

　　陈和倒是没想到自己是被夸的，微微侧头观察方数的表情，她一脸漠然，正盯着班主任桌上的绿萝出神。她好像永远这样，对一切都不在意，只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一个成绩为第一位的重点班里，被他抢了名次，也没有一丝不甘心。

　　她眼里没有他。

　　陈和对很多事都看得很开，这一刻，他却生出了一丝莫名的不甘心。

　　“你们坐一起吧。”班主任一句话让两人一惊，她慢悠悠喝了一口养生茶，解释：“你们的成绩很互补，坐在一起学，互帮互助，多好提分啊。”

　　陈和没有理由反对，用余光留意着方数的反应。

　　方数毫无意见，和谁坐她都无所谓。

　　班主任耐心等了一会，看他们默认，挥挥手：“那你们就回去吧，找个时间把位置换了。”

　　即将成为同桌的两人一路诡异地沉默着，走回了教室。

　　要换座位，反应最大的是楚可心，她瘪着嘴，一脸不开心，方数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更想赶紧搬走。她同意换座的原因也和楚可心有关，不知道为什么，她生人勿近，楚可心竟然还挺喜欢她，几次三番找她搭话，面对她的不回应也能絮絮叨叨说上很久。

　　楚可心说，她看起来很酷，像是对世界毫无畏惧。

　　可方数知道，楚可心想象中的她和真实的她天差地别。

　　她一定也不酷，比起毫无畏惧这个词，胆小鬼更适合她。

　　如方数所想，和陈和同桌没有什么不适，他意外是个很安静的人。

　　她并没有刻意关注他，只是他虽然安静，却有一些奇怪的存在感，让她无法忽视。

　　方数被迫地了解他，比如他很受欢迎，书桌里时不时会出现情书。她有次还撞见过他拒绝女生，收起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语调温和且坚定：“抱歉，我目前不想恋爱。”

　　比如他人缘很好，有他的地方经常围着一群人，不多话，但和谁都能聊起来，往往是人群的中心。

　　又比如善解人意，方数闭着眼睛，将脑袋埋在手臂里，听见陈和小声“嘘”了一声，推着他噤声的朋友往阳台走，她睁开眼凝视他宽阔的背影，几秒后，再次闭上了眼。

　　课上，陈和避开老师的视线，略微靠近轻声问：“方数，你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啊？”

　　他迎着方数的目光，视线在她的眼下转了一圈，手指示意地点他的眼下，“黑眼圈。”

　　方数心想，看来还要加上一个多管闲事。

　　方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陈和察觉到冒昧，“抱歉，我多管闲事了，但你要是有睡眠困扰，我有几个特别好的助眠方法。”

　　“咳咳。”

　　老师在讲台盯着他们，陈和不再说话，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一张纸条递来过来，上面个写着“谢谢，不用了”，陈和不动声色将纸条夹进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