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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属于自己的活法 成为命运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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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衣的手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这怎么可能呢?
此人轻描淡写挥出的一剑就能直接干碎魔潮。墨衣的实力是如此强悍,令人心惊绝望。不要说如今修为倒退的谭出意了,就算是一万个金丹期修为的她也没有用。
“我说,你在发什么愣?”墨衣开口,声音平淡的像是在与老友闲聊天气如何,“没有人教过你,不要只思考不动手么?”
既无巨响,也无烈风,墨衣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谭出意的胸口。强大的力量瞬间扭曲一小片空间。
“是该吃个教训。”
谭出意如遭雷击,霎那间五脏六腑都如被无情的铁手攥紧捏碎。连一次呼吸都没能完成,她的身躯像颗被人大力掷出的石子,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她的背脊猛然撞上后方的古树,两人合抱的树木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树木自中段炸开,木屑如霰轰然四散。
然而谭出意的逆飞速度没有丝毫减弱。第二棵……第三棵……粗壮的树木如薄纸般不堪一击。
谭出意根本没法保持姿势,如木偶般任由剧烈的冲击力掰转四肢,撞向下一棵巨树。骨裂之音被树木折断的哀嚎掩盖。纷飞的碎布与木屑混着她喷出的血雾,在飞射的轨迹上拉出狼籍的拖尾。
在洞穿数十棵高大的树木后,她的身躯狠狠地压进了石壁。以谭出意嵌入的地方为中心,岩壁裂开了数十道蛛网般的裂缝。碎石子纷纷扬扬地跌落于地。
有了坚硬的石壁做支撑,这恐怖的冲击力终于被消耗殆尽。
四野俱寂,仿佛天地都被墨衣恐怖的力量所震慑。只剩扬起的沙尘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沉降。
自石壁越过倾倒的树群,横穿数百米,墨衣遥遥立在那里,身型正如青松。他微微拧眉:“怎么没发动?看来下手太轻了。”
素黑的袖角垂落,墨衣施施然地迈步。踏过摧折一片的树林,他来至崖壁前,目光漠然。
谭出意歪着脑袋卡在石面中。她的四肢无力地垂落,细看皆已隐隐扭曲变形。鲜血与灰尘混合,黏住了垂落的发丝。额角、肩头,袒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块好肉,撕裂的撕裂,肿胀的肿胀。
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半阖着,隐隐露出因剧痛而涣散放大的瞳孔。似乎是带着强烈的不甘,她的睫翼还在颤动着,迟迟不愿让自己陷入混沌。
墨衣的目光扫过谭出意身上的淤青与擦伤,依然不为所动,仿佛只是看到一颗钉子被随手敲进了石墙中。
“如此不经打,你不适合掌握引噬脉,学了也是徒增痛苦。”
山风吹拂而过,谭出意的手指缓缓动了动。
“另外,我想我可能要收回昨日的话,现在我对你们的故事有点好奇了。”
“此处是裂隙之口,万魔涌入的地方。如此孱弱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墨衣的声音冷冽如冰,似刀矬骨,像是要切碎她的自尊。
同时另一道狂躁的声音也在谭出意迟钝的脑海中炸响。
——“杀了他!!撕碎他!!吞噬他!!”
一直蛰伏于她经脉之中,沉寂无声的黑线,终于动了。
“铮——!!!”似有剑鸣长啸。
以谭出意的身体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迅速膨胀。恐怖的吸力轰然爆发,一瞬间天地间的灵气如有线引,尽数涌向她。
“终于有反应了。”墨衣轻轻颔首。
被火焰焚烧的痛苦从谭出意的经脉迸发,而后如浪潮般袭涌全身。引噬脉无视了她的伤势和破损的原经脉,贪婪而暴戾的吞噬着周遭的灵气,而后毫不留情地灌注至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伤势被灵气修复带来的酸胀感,与因吸收了太多能量而撕裂的经脉产生的疼痛感混在一起,像是一场极为狠戾的酷刑,蚕食着谭出意的神智。
筑基中期…筑基末期…金丹初期!
之前倒退的修为在灵力的强烈灌输下节节攀升,速度奇快,直至迈过金丹大关仍未有减缓之势。
随着谭出意四肢的抽动,崩裂的碎石子纷纷跌落。仅凭引噬脉吞噬的蛮横力量,她硬生生炸开了石壁,将自己解放出来。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是孑然怒火。
“为何是这样的神情?”墨衣有些困惑,“因为我说你孱弱不堪,所以不甘心?”
这一次,墨衣的动作不再如鬼魅般莫测。他结结实实地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的威压却犹如山峦倾覆。他逆光而立,脸庞融于莫测的阴影之中,唯独那双眼睛寒光逼人。墨衣像是一柄能碾碎天地的长剑,刺来无穷无尽的压迫。
他抬指,指尖仅离谭出意的额头一寸之遥,然后虚虚一按,瞬息间千钧重力如巨锤砸落!
双腿的骨头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谭出意整个人一寸一寸地被摁进大地,团团血雾喷发而出。漫天的飞尘与泥点几乎将她淹没。
谭出意的口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她知道牙齿都已被自己咬碎,可就算如此她依然执拗地、死死地咬紧牙关,不愿泄出一声痛呼。
然而绝对的力量并非常人凭意志力就能抵挡。当墨衣抬掌再度摁下之时,谭出意抵御不得,轰然塌进土里。
“我没说错,你确实很弱。”墨衣轻轻地摇头,“你和旁边那个灰褐小子是伙伴吧?你与他的实力差得很远,同瑞兽更是没有可比之处。”
“你们三人这样实力悬殊的组合,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你为什么想变强?我猜是为了追上你的同伴。若你抱有这样的打算,不如趁早放弃来得实在。”
“毕竟可能性微乎其微。”
墨衣扭头望了一眼还在燃烧的线香,语气依然云淡风轻:“距离香熄灭还差得远。”
谭出意艰难地喘息着,鼻腔中尽是鲜血与泥土的腥味。她的神智愈发混沌了,那股支撑着她燃烧自己的心气似乎也在墨衣的镇压下即将熄灭。
是的,墨衣的确没有说错,她确实很弱。最早于北境秘境遭遇黑蛟袭击时,她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月末弟子考核时她也胜之不武,若非柏千里主动认输,技不如人的她绝对拿不到魁首。魔患之下,天禄守住了魔兽入侵的大门,陆浸月以一己之力托住三只化神修为的魔物,而她若不是有龟龟相助,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
“那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呢?”
正如墨衣所问——这样弱小的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谭出意的双眼被泥土和鲜血糊住,只能勉强地分辨出面前的事物。她看见低空有有几只黑色的生物在盘旋。那大抵是秃鹫,吵闹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这些食腐的东西像是将她错认成了尸体,迫不及待地想俯冲下来啄食她的眼珠子。
这样的场景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啊。谭出意迟钝地想道。
“哎,你们看见没?那边那个瘦猴儿就是至一剑仙新收的徒弟。”被聚夏峰弟子众星拱月的华服少年努努嘴,示意跟班们朝树上看。
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地扒拉住树干,正在试图伸手摘野桃子。她的头发短而杂乱,硬茬似的往外扎。因为服装太过宽大不便行动,她不得已将衣物高高卷起。空荡荡的衣管子里伸出秸秆似的四肢,整个人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何毕师兄,她好像还没辟谷。”一个年岁尚小的聚夏峰弟子弱弱地说,“她看起来很饿……”
华服少年哼笑一声,弯腰捡起一块石子:“那我请她下来吃东西。”
石子被灌进灵力,何毕抡圆了胳膊将其掷出。成人拳头大的石头狠狠命中小谭出意的后背,措不及防砸得她闷哼出声。
紧接着,如疾风暴雨般的石子不断地向她袭来,专挑她扒着树干的手和支撑身躯的双腿击打。
避之不及,石头恰好砸中指尖,剧痛之下她条件反射地缩了手。一个不慎,小谭出意从树上跌了下来。
何毕笑嘻嘻地踱至谭出意身前。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看到小谭出意蜡黄的脸,何毕眼里的笑意更甚,莫名的优越与满足自心底燃起,让他的背脊挺直了几分:“别瞪我呀,我只是想请你下来聊聊天。”
“怎么饿成这样了,我在全宗上下都没见过比你更瘦的人。”何毕上下打量谭出意,啧啧两声,“你的好师尊不会给你找东西吃吗?”
“哦——我忘了,和乌龟呆在一起太久了,至一剑仙怕不是也变成缩头乌龟了,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呢?”何毕伸手,作势要拍谭出意的脸,“瞧瞧你……这能怪谁呢?谁叫你不会修炼……嗷!你咬我!!”
谭出意死死地盯着何毕,待他将手伸到眼前就当机立断给了他一口。
“呃——”结结实实的一脚踹在谭出意的心窝上,这灌注了灵力的一击似乎震碎了她的五脏六腑,狂涌的鲜血瞬间从口鼻涌出。
聚夏峰的其他弟子眼见着那具小小的身躯不动了,连忙催促何毕快走。
“快走快走,这算是同门互殴了吧,要受罚的。”
“怕什么!没死呢!”何毕恨恨地擦去手上的鲜血。谭出意在他手上留下了一个乌青色的压印。
“你不是很饿吗?我来请你吃东西……请你吃顿教训!”
“何毕师兄快走!好像有长老来了!”
“走了!”
谭出意被踹进了沟渠里,疼痛代替饥饿占据了她的感官。嗖嗖塌下的泥土洒在她的脸上,掩埋了她的神色。
鲜血的气味引来了一些看热闹的鸟兽,叽叽喳喳地在谭出意头顶盘旋。
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了坑边。
谭出意勉强撑起眼皮,以为是师尊裴简来找她了。
然而那道影子并不是裴简——一只白色的仙鹤懒洋洋地单足而立,正在认真梳理自己的羽毛。这或许是哪峰饲养的灵宠,养尊处优惯了,傲慢得很,它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坑底的谭出意。
从期盼到绝望,谭出意在坑底躺了一天一夜。
破春峰没有一个人来找她,没有一个人记得她。就像从未有人记得还未辟谷的孩子需要食物。她受了伤,又饿又疼,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还好命运未收回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悯。最后偎冬峰峰主何免成恰好路过,将她背了回去。谭出意侥幸躲过了一劫。
从那天以后,谭出意更加拼命地往别的峰跑,见不到裴简没有关系,破春峰的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无人顾得上她也没关系。就算遭尽白眼,被骂“偷师学艺”的小贼也没关系,她总会找到愿意教她的人,她必须要学会修炼!她想活下来!现在的她太弱小了,弱小到连生存都无法保障。
“这就不行了么?”墨衣凉薄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这么弱的话,还是趁早离开吧,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谭出意突兀地笑了。又因鲜血卡在肺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突然记起何免成救了她之后说的话。
“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好,强只是一种途径,但不一定是唯一道理,你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活法。“
问她为什么如此弱小却还要站在这里?——就是因为弱小,才会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想要变得强大,才会忍受墨衣的试炼。就是因为她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破局之法,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就像与直耸入云的大厦相比,钉子微不足道。但大厦有大厦的巍峨,钉子有钉子的坚守。若是无灵力的人攀爬峭壁,必然需要钉下长钉才有处落足。她的伙伴们就像是攀岩者,为了登至“清除魔患”的山巅而前进着。她自知力有所不逮,所以心甘情愿充当长钉。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她会一次又一次钻进生死攸关时命运留下的罅隙,成为同伴抵达终点的“落脚处”。
谭出意想着,只要群体的目的是一致的,到达终点的是谁不重要。但若是想要群体走得更远,个人的强大是必不可少的因素。
墨衣说得没错,她遇见了天禄、陆浸月、柏千里这样的强者,才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微小,她当然不甘心永远跟在强者身后,她也想和伙伴们走的更远。
直到她能变得强大,直到她能成为庇护众人的城墙。
墨衣垂眸注视着她,轻勾嘴角。
“竟然还能站起来,有些出乎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