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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见证还是缔造 历史必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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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被一只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手抚上了背脊,谭出意瞬间寒毛倒竖,悚然甩动手臂,想脱离开魔物的桎梏。
然而她却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根本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修为节节倒退。谭出意极力稳住自己动荡不安的心神,忽得发现了自己修为倒退的原因——她的修为在与魔气的对冲中被损耗掉了!
现在的谭出意成为了一个人形的“魔气净化器”,净化的主阵地正在她的经脉之中。
经脉中如蛇般鼓动的黑线,不断吞噬着从小虎身上飘来的魔气。为了保证不被魔气撕成碎片,丹田处的金丹被迫极速运转着,源源不断地向经脉处输送灵气。
金丹末期……金丹中期……筑基末期……筑基中期……
就在此时,两只手突然一左一右搭上了谭出意的肩。
——是天禄和陆浸月。
无需言语的交谈,两人默契地将灵气输送进谭出意的身体。
此举风险极大,三人皆知。
陆浸月是化神期的大能,天禄的修为更是不能以人的标准衡量,而谭出意此时的修为已然跌至筑基中期,她与他们修为悬殊。修为高者向修为低者传修为,极易造成后者承受不住澎湃的灵力,直接爆体而亡的后果。
然而眼下情况太紧急,若是强行将谭出意同小虎拉开,不知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情况,但若是放任自流,谭出意绝对会被这古怪的黑线吸干修为!
太痛了!谭出意咬牙苦苦支撑。
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口脆弱的玻璃罩子,内里关着两只易怒好斗的凶兽。每一次灵力与魔气的碰撞都是对她经脉的重创。
再加上天禄与陆浸月从外灌输而来,为了维持她修为的灵力。就好比玻璃罩子被丢进了海里,内里是二兽争斗的冲撞,外部是重重海浪的拍击。
“保持清醒!稳住神识!”
“辛丫头!!丫头你怎么了?!”
“出意,坚持住!”
好吵……谭出意只觉得耳边的人声交杂在一起,像是一万只知了和蝈蝈在齐声高歌。极度的痛苦和莫名的暴躁将她的心脏拉扯变形。
忍住,谭出意,忍住。
你不能死。
想些什么,谭出意。
模糊间,混沌的大脑中有一道灵光乍现。
莫名的暴躁……吞噬魔气?这样的场景她总觉得很熟悉,她好像哪里见过?
对了!她见过!月末弟子考核时,她在观心见众塔中见过吞噬魔气的场面!
当时追邪剑不受控制地吞噬魔气,然后就召来了一个长得和裴简一模一样的黑衣男人。她还同他争夺追邪剑的控制权。
……不能思考了,谭出意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后槽牙已经被生生咬碎,她感觉到口腔内一遍腥气弥漫。
太疼了!!
“……小虎变回来了!”
“出意!出意!”
谭出意身体里两只“凶兽”的交战终于分出了胜负。获得强力外援的灵力终究占了上风,经脉内的那条黑线耀武扬威地将魔气尽数吞入,“吃饱喝足”的它逐渐恢复平静。
她再也无法稳住自己疲软的身躯,无力地倒向地面。
然而疼痛却没有如预想的那般来临——她的后背紧紧依靠着一具温热的、柔软的躯体。
有人接住了她。
“醒醒!”那道声音里的焦急与关切是如此的强烈,令谭出意勉强撑起了一丝神智。
“张开嘴。”
顺从那道声音的指引,谭出意下意识地松了紧咬牙关的力道。
清甜的味道自舌尖荡开,逐渐汇成暖流,徐徐流遍全身。受伤的经脉得到了抚慰,如同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甘露。浑身蒸腾而起的热意促使她本能性地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缓了好一阵,谭出意才勉强侧过头,支起眼皮。
——她还活着,真是好极了。
甫一睁眼,就是陆浸月与寿叔两张惊慌担忧的脸。
不见天禄的身影,谭出意还愣了一下。随着意识逐渐回笼,她才猛然摸清了自己当下的情况。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窝在天禄怀里,直到现在脚都没触着地。
“咳咳……”谭出意尴尬地拍拍天禄箍在她腰间的手,想让他放她下来。
谁知天禄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误会了她的意思,顺从地低下头。那张俊秀非凡的脸直接贴到了跟前,谭出意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
“想要我做什么?”
是想让你放我下来……可惜谭出意没能把话说来,她的嗓子干得厉害,一开口便是诡异的嘶嘶声。
“水来了,辛丫头,快快快……来喝点。”
寿叔将水端至谭出意面前,天禄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甚至体贴将她的身子换了个姿势,方便她靠着他喝。
谭出意只觉得脸上燥热异常,但又不能抚了天禄的好意,只得就着他的手喝完,有些羞赧地转开了目光,不敢直视天禄那双明亮的眼睛。
没等心湖中乍然泛起的涟漪平静,下一块惊吓的情绪巨石突然而至。
随着寿叔直愣愣地跪地,膝盖与坚实的地面撞击,磕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谭出意本能性地伸出双手,想去搀扶寿叔,却让自己险些跌出去。
天禄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捞了回来,牢牢摁在怀里。而后才掀起眼皮,冷冷地俯视寿叔。
“都说了莫要轻举妄动,非得去招惹这只会伤人的东西。只是戴个头套,又不会伤他性命!”
“恩人……恩人……”寿叔揽着怀里已然恢复人形的小虎,喜极而泣。
小虎的脸色依然苍白,双目也紧闭着,但胸膛处的浅浅起伏昭示着他性命无虞。
寿叔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大滴大滴的泪从眼眶中滚落——对于小虎能否恢复人形的问题,仙人们几次含糊其辞。他也已心中有数,恐怕小虎再也回不来了。他亲眼目睹魔化小虎的凶相毕露,也知道他会伤人……就算如此,他仍然提出要再看看小虎的请求,其实是存了死志。
让他最后看一看孩子的脸,让他这个失职的父亲成为孩子的最后一顿餐。寿叔知道,若是小虎吃了人,仙人们肯定不会放他生路。黄泉路上,他们父子也能作伴。
但他没想到……没想到辛丫头竟然能够救小虎的命。他也没想到救小虎会让辛丫头如此痛苦。
揪心、愧疚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割得他痛不欲生。
“辛丫头……叔和小虎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寿叔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咳咳咳咳!”谭出意艰难地出声阻止,“可以了叔…快起来!能救…小虎是很好的事,咱们应当开心才对。”
“更何况…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谭出意说,“如果不是来财和进宝……我早就撑不住了。”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寿叔又要磕头。陆浸月伸手将他拉住,不让他再拜。
“我们父子……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了。唯有这条命还算值钱。”寿叔老泪纵横纵横,眼中中全是恳切,“求恩人赐名!从今往后,我们会用姓名记住恩情。”
闻言,陆浸月的瞳孔猛然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扶着寿叔的手。
天禄摇摇头,然后敏锐地发现了陆浸月的异样,“你怎么了?你想让他们和你姓?”
谭出意凝视着陆浸月,电光火石间想起了曾经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在陆浸月质问天禄的那个晚上,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镇子名为‘丰桃镇’,若是我猜的没错,桃子很多村就是它的前身。”
——“晚辈陆浸月,生灵首·谶语主之从仆陆虎第三十三代子孙,今语出不逊,犯不敬之大讳。”
陆虎。这个当初被她忽略的名字,如今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若是她没记错,金权陆氏的发源地应当就在丰桃镇。再结合之前种种。
莫非!
谭出意被自己的猜想惊得瞪大了眼睛。
小虎不会就是金权陆氏的初代家主吧!
谭出意惊疑不定地同陆浸月对上了目光,后者仿佛知道她想求证什么一般,缓缓地点了点头。
历史是一个回旋的莫比乌斯环——当他们回到过去的历史中时就已然成为了历史本身。
不同于其他二人的恍然悟通历史回环的惊骇,天禄显得分外平静,他对着寿叔道:“如果取个名字就能让你安心些的话,那就取。”
“我的称谓传自伟命之天,凡人不便继承。更何况主要功劳也不在我。你们给他取吧。”这句话是对着谭出意和陆浸月说的。
陆浸月垂下眼,等着谭出意开口。他当然想让历史回归本来的样子,若此时小虎没有成为陆虎,以后有没有金权陆氏都不知道了。但谭出意才是为救小虎出力最多的人,他也无法越过她去做决定。
谭出意感觉经脉中的阵痛正在逐渐消退,力气也慢慢回来了,她轻咳一声,说:“小虎就叫陆虎吧,我记得小虎的妈妈姓这个。”
陆浸月缓缓眨了眨眼,眼中出现了点点光芒。
“寿叔,你就叫寿予仁,授予人,授予仁。”
小虎妈妈的名字叫陆兰,寿叔的本名叫寿一,这都是谭出意在床下那本册子里看见的。
册子里有个细节,“寿一”这个名字后面有个括号,里面写得就是“寿予仁”。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知道蝴蝶效应的恐怖之处,若她真的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那么她会尽可能地遵从历史的原貌。
小虎一事尘埃落定,更令人高兴的是他第二天就睁开眼睛,恢复了神智。
三天的准备时间,让村民们陆陆续续具备了保命的基本手段,行李和干粮都已打包完成。天禄和陆浸月也早就将村民防身用的符箓制备齐全。
——是时候将他们送离这片危险的地方了。
临行前,寿叔最后一次将谭出意叫到跟前。
他久久地握着她的手不放,眼中早已是泪光盈盈。
“辛丫头,叔要带着小虎和寿好那两个孩子走了……你,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这里危险啊……”
谭出意轻轻地晃了晃寿叔的手,坚定道:“叔,我会在这里帮我的朋友们。”
她修为不高,自然不会到裂隙跟前去直面魔物,那样不仅起不到助力的效果,还很可能会给天禄和陆浸月添麻烦。她的任务是在群山周边巡视,防止有“漏网之鱼”祸害百姓。
“辛丫头。”寿叔的声音哽咽,他望着谭出意的脸,有些怅然。
“叔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高。”寿叔在自己的两膝处比划了一下,而后感慨道,“可如今已经是厉害的大姑娘了……”
寿叔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叔没本事,护不了你。”
谭出意的心里微微塌下去一块,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中年人真心实意的关切,说是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辛狠”屋中的那本册子里写着,她有幸受到寿叔的照拂才得以长大。
“有一件事,叔一直没敢问你。”
“寿叔你尽管问,是什么事?”
“辣子是真的回不来了吧。”寿叔的表情中满是苦涩。
谭出意一怔。
“其实,在叔来找你宰猪的前些天,下了一场大雨。那风太猛了,吹得大家辛苦种的桃子纷纷掉在地上。辣子那孩子乖,心疼我腰不好,就自己偷偷去帮我收桃子。”
“……或许是雨太大看不清东西,又或许是树干太滑。他从树上跌下来,头磕在石头上,第二天雨停了才被人发现。”
“我将他带回家时,人已经没气了。”
“可是当天晚上,不知怎的,辣子他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只是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又忧心他是受了上才性情大变,又他是被鬼上了身,根本不敢声张……现在才明白,辣子也算有福气,是仙人借了他的壳子。”
谭出意叹了一口气,她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睁开眼睛的或许根本不是“寿辣”,而是后世而来的陆浸月。
“然后没几日,小虎又变成了那般可怖的样子。”寿叔苦笑道,“孩子他娘走了,辣子没了,小虎也没了。叔实在是承受不住了,就想着干脆随小虎去了算了。”
谭出意默默地听着,她的嘴唇翕动着。
“叔,其实我也不是辛……”
“辛丫头。”寿叔猛然截住谭出意的话。
谭出意抬头,目光撞进了寿叔通红的眼中。她看清了他半是欣慰半是愧疚的模样。
他笑了,泪水顺着左眼流淌而下:“叔认得出来,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辛丫头,你有了大造化,叔心里真高兴啊……”
那双粗糙且温暖的手重重地按在谭出意的肩头。
“辛丫头,保重啊!”
其实她是不是辛狠也不重要了,只要寿叔开心就好。
“嗯,叔,你也保重。”
红日低垂,暮色将近。谭出意目送着最后一位村民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她的手中握着传声符纸,肩上载着龟龟,正在等待两位伙伴的消息。
天禄和陆浸月早已先行前往魔物可能出现的地方,三人约好,若有紧急情况可及时联络。
四野静寂,闻不得一声虫鸣。
忽然,传声符纸燃起了熊熊烈火。
陆浸月焦急的声音如雷炸响。
“出意———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