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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土坯终于脱够了。
      母亲从单位找来几个同事,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把院墙砌上,冯叔钉了一个木门。院子看上去紧凑严实了不少,冯叔还把小柳树扑腾得乱七八糟的枝枝桠桠剪掉了。毕洪亮大声地叫起来:“冯叔,你铰了干啥,叶都长出来了。”“让它长直溜点儿。”冯叔把树条子抱到院墙的旮旯。“它能长直吗?”毕洪亮刺溜一下把要淌下来的鼻涕抽回去。“小孩得管,小树得修。”冯叔笑呵呵地拍拍毕洪亮的脑袋。院墙砌起来了,刘三家马上把木板障子拆了。“借不上树荫,这些板子拆下来够一冬天烧了!”这回刘三他妈得站在矮凳子上和毕杏波家的人说话。她用双手垫着下巴往墙头上一搭,像条狗一样。“明个捡点玻璃渣子插到墙上,省得她老趴。”毕杏艳瞪一眼刘三他妈说。“小孩子咋那么独性?”母亲怕刘三他妈听见,不让毕杏艳再说。时间一长,刘三他妈觉着这样说话太累,干脆就到毕杏波家的院子里来。只要母亲一进大门,刘三他妈就趿拉鞋跟过来。全院的事儿刘三他妈都知道,讲完张家讲李家,有时候一件事讲好几遍,别人都听腻了她还津津有味地讲。“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你还说?”毕杏艳挖苦刘三他妈。“这孩子,才说几句话你就烦了?”刘三他妈擤了一把鼻涕后,把手往背心上蹭。毕杏艳恶心地剜她一眼,刘三他妈来毕杏波家坐着不影响母亲干活,有时还帮母亲择择菜,反正不管母亲干啥,她跟在身后说话就行。
      “其实,刘三他妈挺热心肠,就是爱说。”母亲对毕杏波她们说。
      母亲果真买回五只鸡崽和五只鸭崽。全家人围着这些唧唧喳喳的鸡崽鸭崽转。“别踩着!”母亲对满院子乱跑的毕杏珍和毕洪江喊。毕杏波和毕洪亮找来一个柳条筐。小鸡崽白天在院子里唧唧地叫,一到晚上,毕杏波和毕洪亮就把他们抓进筐里,抓几回后,天一擦黑儿,小鸡崽们自己就跳进柳条筐里,小鸭崽就围着柳条筐趴着。“啧、啧,都说这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连鸡崽子、鸭崽子也听话!”刘三他妈双手抱在脑后打了个哈欠说。毕杏波看了一眼刘三他妈,张了张嘴想说点儿啥没说出来。“又困了?”母亲为毕洪亮缝着裤子抬起头问。“嗯呐!你说我一天咋老睡不够?”刘三他妈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抻开了懒腰。“那你就回家睡去呗!”毕杏波说。“这孩子,我又不在你家吃饭坐一会儿能咋的?”刘三他妈涎着脸。
      母亲呵斥毕杏波。
      “生活困难,都是因为孩子太多!”母亲说。“啧、啧,他婶你也不能那么说,过日子过啥呀,不就是孩子!”刘三他妈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住鼻孔擤出两条黄鼻涕,一把甩在地上。已经长成拳头大小的鸡崽儿扑棱着翅膀去啄地上刘三他妈甩出的鼻涕。“去,去——”毕杏艳使劲地跺脚轰鸡,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三他妈。刘三他妈擤鼻涕的手往鞋底上一蹭又一撇嘴说:“你看那边,那叫啥日子?冷清清的,其实根本就不会养,还不如一只鸡,姜敏是她娘家侄女。”刘三他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哦!”母亲愣怔了一下,然后一脸释然。

      一片火烧云烧红了东面的半边天,微风一吹,青草味和泥土的香气就飘过来。毕杏波家的东面是一个大草甸子,毕杏波经常带着毕杏艳、毕杏珍她们到草甸子上玩,有时给鸡抓蚂蚱吃,有时捞回“马蹄子”(生在水里的寄生虫,身子像马蹄铁一样成∪,有一条细尾巴)喂鸭子。“这鸡鸭长得快,都是因为吃了这些活物。”母亲说。
      吃过晚饭后,毕杏波看着红彤彤的天想,是去草甸上抓蚂蚱呢还是去杨秀芝或阎小兰家,她还没拿定主意,就去拉院门。门,却被推开了——毕杏波先看见一个自行车轱辘,抬头一看是冯叔。“妈,冯叔来了!”母亲正坐在炕上给毕洪江做棉鞋。“啊!冯师傅,快进屋!”说不清什么原因,毕杏波哪也不想去了,就踅回身子随冯叔进了屋。母亲让毕杏波去给冯叔买盒烟。“不用,我带着呢!”冯叔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握手”烟,点着。“这门,还结实?”冯叔吐了口烟说。
      “挺好的!”母亲答。“现在粮食够吃了吧?”冯叔问。“够了!菜一跟上,就省粮了,再说孩子们也不像以前那么能吃了。”母亲的嘴角有了笑意。“那,要没事儿的话,我就回去了!”冯叔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似乎要说啥,他看一眼毕杏波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啥也没说走了。毕杏波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脸沉静得像一汪水,但毕杏波觉得母亲有一心的事儿。
      冯叔一走,毕杏波撒开脚步就往杨秀芝家跑,和姜敏撞了个满怀。“你又上前院呀,咋不上我家玩呢?”“啊,我找她们有事儿。”毕杏波穿过胡同走了。毕杏波很少到姜敏家。姜敏倒是常到毕杏波家来玩,她说,毕杏波家热闹。时间一长,毕杏波迫不得已也到姜敏呆一会儿。姜敏她妈对毕杏波很热情,她抚摸着毕杏波的脑袋说:“我们家就姜敏一个孩子,孤单,没事儿你就到我家里来玩,啊!”
      姜敏她爸绷着脸。

      秋天,学校组织学生到附近的农村帮助生产队收土豆。老师在班会上说:“我们明年就要到中学去接受教育,要珍惜小学里的每一次劳动,这也是我们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好机会,要想做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不能‘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什么学习,什么合不合格,大家才没心思管那事儿呢,一听说生产队管中午饭,同学们都欢呼雀跃起来。第二天,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每人挎着一个柳条筐,唱着歌到生产队收土豆去了。毕杏波的班级分到的生产队是离得根镇最近的繁荣小队。同学们把一筐筐土豆倒进生产队队部空屋子的地上。一会儿,就堆了半间屋子。
      “哎,你知道吗?中午,给咱们吃白菜炖粉条!”刘三挎一筐土豆呵斥带喘地告诉毕杏波。
      “谁不知道!”毕杏波一撇嘴。不到十一点,就收完了一块地,等着吃中午饭的时候,大家有的跳格,有的踢沙包。毕杏波发现柳条筐有一根儿柳条松了,她找来一截麻绳,把绳子穿进去,勒紧,再系好。“要是把爸爸那个铝饭盒带来一个就好了,中午分的菜不吃,带回去晚上全家一起吃。”想到饭盒,毕杏波的心口又隐隐地疼起来,只要一想到父亲她的心口就疼,每次都得用手使劲地拍几下才好。终于吃饭了,老师和生产队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一间大屋子里吃饭,学生每人分了一碗白菜粉条汤,碗里只有几根粉条和几片白菜叶。毕杏波看了一眼队部的院子,院子里成排的木头杆上晾着刚出来的粉条。那么多粉条、白菜,多放点还能咋的?毕杏波赌气地用筷子在碗里搅和几下。这一翻动,毕杏波发现了一条煮熟了绿虫子。毕杏波顿时没了胃口干呕起来,她脸憋得通红,把碗顺手推到一边。风一吹,晾在木头杆上的粉条,像一块白布一样悠荡了几下,毕杏波想起父亲死时披在脑后的白布,她长叹一声移开目光。
      一吃完中午饭,收过土豆的地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毕杏波问一个大娘:“土豆都收完了,你们还进去干啥?”“傻孩子,不收完能让进吗,溜着好的给人吃,坏的喂猪。”毕杏波灵机一动,马上挎着筐也随着人群走进土豆地里。一个中午,毕杏波溜了小半筐土豆,还意外地挖到几根手指粗的胡萝卜。“你捡这些牛眼睛大的烂土豆干啥?”一个同学问。“喂、喂,你管不着——”毕杏波刚想说喂猪,她看见刘三马上改口。“哈、哈,她家有六头猪,她捡的烂土豆是、是喂猪,哈、哈……”刘三哈哈大笑地对围上来的同学说。毕杏波抓起一个土豆要砸刘三,一看是土豆又放回筐里,转身抓起一块土坷拉,刘三撒腿就跑——
      都吃完晚饭了,毕杏波才进家门,她把土豆倒在外屋的地上。“哪整的土豆?”母亲问。“我在生产队的地里溜的!”毕杏波看着母亲。“快吃饭吧!”母亲催促毕杏波。“妈,咱家哪来的粉条?”毕杏波掀开锅盖问母亲。“是妈厂子分的,我们吃可多了,这些给你留的。”毕洪江乐呵呵地抢着说。要知道家里也有粉条吃,中午就不吃饭了。毕杏波又想起那条大虫子。半夜,毕杏珍和毕洪江哇哇大吐。“粉条吃硬了不消化。”母亲起来为他俩收拾。“贪吃,上次把角瓜当黄瓜吃了,吐得昏天黑地还没记性。”毕杏波躺在被窝里嘟囔。
      “孩子们平时也吃不到啥,突然换个样儿就没进胀了。”母亲对刘三他妈说起晚上毕杏珍和毕洪江呕吐的事儿。“要说,你这五个孩子也真够可以的,咸盐水泡饭都能吃,我们家那几个孩子,没菜都不吃饭,啧、啧——”刘三他妈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咋能比,各家的条件不一样,我们能吃饱就行。”母亲看着孩子们内疚地说。
      “你一天除了睡觉,还知道给孩子做饭?”是姜敏她爸。
      母亲吃惊地看着走进屋来的姜敏她爸,她和毕杏波对视了一眼。毕杏波总觉得姜敏她爸的眼睛后面藏着东西,一看见姜敏她爸的眼神像看见毛毛虫一样,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他要是我爸,我准会害怕,宁可没有爸也不要那样的爸。”毕杏波在心里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我困,我们家老刘愿意让我睡觉,我也不让他白睡,能给他养……”刘三他妈的话噎得姜敏她爸打了两个干嗝。他冷下脸说:“嗯,那啥,是这么回事儿,我下屯去接姜敏她妈,明天让姜敏在你这儿吃午饭。”姜敏他爸转过脸对母亲说。毕杏波听姜敏他爸说话的口气不像是求人像是老师安排学生。
      “啧,才几宿就熬不住了?那么大个人了还用接,谁还能□□她咋地?再说真要整出个崽子还占便宜了。”姜敏她爸气得嘴唇直哆嗦,他嘎巴了几下嘴说:“看啥样的人呗,有的人劈开腿摆在那儿都不惜得整,恶心。”姜敏他爸恶狠狠地说。
      “要是冬天还能带回点粘豆包,现在也就是土豆白菜,对,咋也能带回几条小鱼崽子!”刘三他妈像是没听见姜敏她爸说的话,继续说着。
      “谁吃那玩意儿,我这有活蹦乱跳的泥鳅,大补!”姜敏他爸觑着眼睛看着刘三他妈,口气不像是开玩笑。
      “还大补呢,咋没补出个崽子?”刘三他妈说的话像刀子。
      姜敏她爸铁青着脸,攥紧了拳头。
      母亲赶紧接过话头说:“你放心走吧,明天中午放学让姜敏和毕洪亮一起回来吃饭!”姜敏她爸斜愣一眼刘三他妈说:“那我走了。”
      “呸,德行,稀得吃你那泥鳅,纯是废物一个,你看我们家老刘,那是啥,是条大鱼,你那破□□玩意儿,哼……”刘三他妈看了一眼毕杏波她们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毕杏波顺利地升入中学,她不仅和杨秀芝、阎小兰分到一个学校一个班,让毕杏波大吃一惊的是,袁涛也和她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老师点名时,毕杏波的心咚咚地乱跳,她有很多话要问袁涛,他家不属于这个学区,怎么到这个学校了?袁奶奶咋样了?可是毕杏波不能和袁涛说话,同学们要是看见男生女生说话就会说他俩搞对象。他俩只是对看一眼,袁涛的眼睛虽然没见大,但他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一个脑袋。
      一上中学,毕杏波对书如饥似渴,只要是带字的,她就觉着格外亲切。
      后趟房的同学汪跃家是从北京下放来的。汪跃是□□那年生的比毕杏波大五岁,她还有一个妹妹叫汪进和毕杏波同岁。汪跃她爸说,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叫“跃”一个叫“进”是中国历史的见证人。听说,来得根镇之前,汪跃的爸爸在北京邮电部上班。汪跃因患小儿麻痹症才和妹妹汪进一起上学,一上中学她俩就和毕杏波分到一个班。汪跃家有很多书,只要把家里的活干完了,毕杏波就到汪跃家去。杨秀芝说:“刚认识一个汪跃看把你得瑟的,她家要是搬回北京还能带上你?把我和阎小兰都忘了,咱们仨可是从小学就是同学。”杨秀芝说话像炒豆。不管杨秀芝说啥,毕杏波都不生气,她只是笑笑。大多时候,毕杏波就趴在汪跃家的北炕上看书,读《少年维特之烦恼》,自己也就烦起来;读《卓亚和舒拉的故事》,她就恨自己咋没生在那个年代;读《青春之歌》的时候,她的心怦怦地乱跳——在毕杏波看来,主人公林道静每一次爱情都让人难忘——虽然和余永泽的生活不美满,但至少让林道静从这里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毕杏波也学林道静一边吃饭一边看书。这样,即使是吃小米饭,毕杏波也没觉得肚子疼。
      母亲看着毕杏波的脸说:“脸都剩一小条了,还看。”
      毕杏波照旧往汪跃家跑。书,有时候是从汪跃家拿回自己家里看,这样看得就快,有的是趴在汪跃家的炕上看。这要取决于汪跃母亲的脸色,她高兴时看见毕杏波就说:“来,看吧!读书好啊!”赶上她们家吃饭,她妈也会说:“今天,用木耳做的打卤面,可香了,赶明儿给你家端一碗,让你妈也学着做。”毕杏波嘴里哼哈地应着,人已经沉浸在书里。打卤面从没给毕杏波家端一碗,毕杏波也愿意听汪跃她妈这么说,这证明她没有跟汪跃她爸生气。有时候,毕杏波一进门,汪跃她妈就说:“又来了,瞎看,看书没一个好东西,早晚得被人打倒。”这时候,毕杏波就和汪跃、汪进一样,各怀心事地往当地一站,抠手指甲。
      “咣当!”汪跃她妈拎着布兜一走出大门,三个木头似的人就活了起来。
      汪进先爬到炕上再从炕上蹦下来,汪跃的腿脚不灵便,只能原地蹿两下,再和毕杏波击一下手。然后,三个人就在各自的世界里忙活,毕杏波又趴在炕上看书;汪跃坐在炕上用钩针扯着一团白线一下一下地钩窗帘。“等我学会了钩花儿,我就钩一个带喜字的。”汪跃美滋滋地说。
      “想结婚呐?”坐在小板凳上编蝈蝈笼子的汪进大喊。
      “哼,给你告妈,你跟男生去东面的麦地抓蝈蝈。”汪跃停下手里的活威胁汪进。

      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雨下了两天一夜,得根镇的大街小巷沟满壕平不说,平地上的水都没过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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