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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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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心爱的小说正读得入迷,春明跑来对我说发现了一处好玩的地方,拉起我的手就向外跑。跑着跑着,我们来到一片海滩。海水碧蓝碧蓝的浸着白色的沙滩,天空悠蓝一片,飘舞着白纱似的流云,我们在海滩上奔跑,跳跃,追逐,嘻闹。最后,春明牵着我的手飞了起来,我们在海滩上面低低掠过,俯瞰着碧波冲刷白沙,抬起头来,太阳像一颗晶亮的宝石,在碧空里闪耀。春明说他到太阳那儿去等我,就高高地飞走了。我正要去追他,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脚,我直坠地面,我拼命想再飞,却身体沉重,飞不起来,着急的我绝望地大哭……
哭声还在耳边,一摸腮边还有泪水,我醒了。窗外夜正沉,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真切,在海滩上跑时的幸福,不能飞时的绝望,都是那么真实,我再次被心里的痛苦压倒而放声痛哭了起来。
在我们的传统里,子女是父母的财产,在古代,父母对子女更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所谓“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现在没有那么严重了,但从古到今父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子女是司空见惯。虽说父母都是为子女考虑,子女的意愿未必全是好的,但一个人不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从职业到婚姻,什么事都要由父母包办,父母自以为是在爱孩子,孩子却未必会觉得幸福。
我就是受害者之一。当初做教师的职业是父母选定的,如今相亲的对象也是由父母决定。
我的懦弱的个性使我不敢反抗,我的不甘心又教我要逃避。
当初来这座城市,就是为了从父母身边逃跑。
哭了半夜,早上睁着红肿的双眼去学校。迎来一双双令人害怕的关切询问的眼睛,我主动招供:“晚上看碟看太晚,没睡好。”
教导过来问我学校开放日的准备做得怎样了,我举起一叠稿子向他示意“一切就绪”——我负责学生的作文展。
隔壁的教音乐的阿陈邀我周末去KTV。
“电脑室的帅哥都去。”
这小妮子看上了教电脑的帅哥亮子,追了一学期了,对方态度仍不明朗,阿陈还不死心,我却觉得男方并不热心,多半没戏,又没法给她泼冷水。
“可是我这周末很忙啊!”我说的是实话。
看阿陈失望的脸我又说了实话:“还要去相亲。”
阿陈一听这话,马上笑成了一朵花:“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了。”一边风一般跑开——又去找别人了。
上课时,发现嘉欣神情恍惚,想到那日撞见她同外校一小子约会,有点担心,找了个时间私下同她聊,原来她家要移民澳洲,舍不得这边的朋友们。我舒了口气——最怕女生恋爱出问题,虽然自己没什么经验,却已教了不少女生性知识,在我其实是很难为情的。
学校的事总的来说还是简单,虽说如今的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一个个都是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爆出棘手的问题来,但只要有点耐心多和他们沟通,尽力理解他们,包容他们,他们就会乖乖地把信任心交给你。
转眼周末就到了,这周对我来说真是不平常的一周,周末意义尤其重大。
首先,我要想办法拒绝吴胖子先生。婉转谢绝人家的好意追求,并不会引起我的内疚。想要拒绝老妈首肯的相亲对象而不惊动她老人家来兴师问罪,我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无解,只好见招拆招了。
还是那家咖啡馆,对面的还是那个人,听到的还是那些夸夸其谈的话,吴胖子真是个烦人的家伙。为了我今后三十年的健康与幸福着想,我一定要在今天拒绝他。
“吴先生!”我第一次不讲礼貌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叫我戴维。”他作出一脸亲切:“请讲。”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你不用自卑,其实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朴素的女孩子的。”
“不,我是指我们个性上的差异太大。”
“你很文静,而我开朗外向,正好互补嘛。”
“可是我不想和您交往。”我只好直言。
“WHY?”
“我不喜欢您。”其实是很讨厌。
Mr吴看上去有点受伤害,我赶紧解释:“其实您的条件非常优秀,但是我们之间并不来电,感情的事情是没法解释的,谁也无法控制,你说是吗?”
“你相信一见钟情?”
我只好点头称是。
“明白了。”
剩下的时间里Mr吴终于关上话匣子,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后,我们和平道别。
出了咖啡馆,我感觉一阵虚脱,像经历了一场累人的战争。
老妈知道了一定会跟我没完,但我顾不上理她了。
明天——明天我还要招待春明。
有悲就有喜,世界果然很公平。
我从没怀疑过我和春明的缘分,即使在我们失去联络的十几年里,我也总是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只是,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再找过他。夜阑人静,从梦里惊醒时,我也好多次设想过他的情形——他许是一早把我忘了,也许恋爱过好几次了,说不定已经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孩子了……但是我依然相信我们会重逢,即使那天我们已两鬓斑白……
我的爱情观很古老——我相信一见衷情,我相信一生一世,我相信缘定三生,我相信世上有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爱情,我相信真爱永恒,值得人们赞美唱颂。
但是我并不奢望别人也和我一样,抱持同样的观念。即使那个人是春明——我只要知道我爱的人还在这个世界上健康幸福的生活,就满足了。
这可能就是我这二十几年来守身如玉,守心如冰的缘故吧。
中的书毒太深,我只是个可怜的不合时宜的老掉牙的老派人。
所以诸位可以想见,前面和春明的重逢叫我多么欣喜,多么庆幸。即便如此,我仍不敢奢望,我告诉自己要随缘,自然就好,可还是不由自主的会紧张。
周日我起了个大早,打扫房间后就跑到市场采买最新鲜的蔬菜——菜谱是早就设计好的。回到家,先煲上猪骨莲藕,然后把各色水果洗净削皮切粒装进大玻璃碗放进冰箱,然后做好厨房的准备工作,把小餐台在阳台上打开,铺上我最喜欢的豆绿色的台布,摆上瓶刚插好的花束——浅粉色的蔷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到厨房操弄一番,整出三五个家常小菜,摆好饭桌。之后飞快地洗脸,套上一袭布裙,头发在耳后梳两条下垂的马尾,用眉笔在浅色的眉毛上迅速扫上两笔,镜中立刻出现一张清秀的脸庞,环视四周,小小的公寓朴实整洁。我吐了口气,对自己相当满意。
春明很守时,还带来一盒巧克力作礼物。看到我的公寓后露出惊奇的神色:“房子虽然小,可是很舒服呀,什么都有,你可真会享受。”
房子是三年前从一个要结婚的姑娘手里买下的九成新的一居室的二手房,为此我向姐夫及父亲大人都借贷过,目前还未清偿。
我把他让到阳台上,看到笑容迅速在他脸上舒展:“你做了茄盒?真好,好久没吃这道菜了。”说着就用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一面嚼,一面发出满意的“唔唔”声点着头:“好吃……”
“可以开饭馆了吧?”我对自己的手艺很自负。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肯定客似云来,不如我来投资好了。”
“可是开饭馆一定忙死了,我很怕累的,还是现在好,假那么多。”
“所以你才当老师的?”
“当初可不是我自己选的,这是后来没改行的部分原因。”
“你还不是在教书?”我记起他告诉我他在某大教法律。
“我还做律师呀,身兼两职噢。”
“贪得无厌!”
“说什么呀?”
“没什么,你……”
接下来,我们聊起了上学时的趣事,中学时的老师和同学的近况,气氛融恰。记忆中那个温和亲切的春明慢慢与眼前的人儿重叠,我自己也似回到十四、五岁那段快乐的时光里。
“我下周要出差。”吃过饭,我捧出大碗水果时,春明告诉我。
“去南京,大概一个礼拜。”
“有个商标侵权案要开庭。”
“喔。”
“回来我带你去什么地方玩吧?”
“嗯。”
“你想去什么地方?”
“海边。”
“好!”
我打心底里感到幸福,幸福到不敢相信是真的:在一切还不晚的时候和春明重逢,每次见面都那么快乐,每次分别前都定好下次的约会,真想永远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