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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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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姐电话追来,拷问相亲结果。
“还……好吧。”我支吾以对,静候老姐教训。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咆哮如雷。还好,只是电话,隔着几百公里,见不到老姐想必已变得相当狰狞的花容,我在心里第N次对我可怜的姐夫及精灵可爱的外甥女儿深表同情——姐夫,芹儿,你们受苦了。
且慢,老姐可是我妈造的孽,与我何干。
“……你没衣服穿吗?非要穿成个乞丐去见人家……”
什么,敢对我的穿衣品味作如此批评?
“……人家大卫可是留美回国的,见过多少世面,向他介绍姑娘的可以排满沿江大道……”
那一定是挑花了眼,活该单身!
“……不过人家见你老实,看在你姐夫多年的交情上,愿意先和你交往试试……”
妈呀,人世的苦难到何时才能停止?
“这周六,记得穿好一点,大卫请你吃饭。”
把听筒从我饱受折磨的可怜的耳朵上拿下,我重重地叹口气,被老姐那丫头欺压了这许多年,实在是人生寡趣,生无可恋。记得从奶奶家回来的第一天,看到这个貌若天仙的姐姐,我有多自卑,没想到小妮子不满自己独享的床被我占去一半,第二天就向爸妈告状:“妹妹脚冰凉,冷得我睡不着,让她睡沙发。”所以我一上初中就跑去住校,以便躲开这个天使脸孔,魔鬼心肠的姐姐。
近来运气实在差,啊,不对,除了遇见春明哥。
昨夜,和春明哥的重逢可是让我激动得一宿未眠呢。
不知他几时会打电话来,也不知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结婚,他还记得多少往事,当它们是珍贵的回忆(如我)呢,还是当年少时的荒唐,早已在时光的风尘里将它们遗忘——真是如琼瑶阿姨所言——心有千千结啊。
我可怜的床板,啊,不,是床垫,在千百次的辗转反侧中差点被碾为齑粉(事实证明某某牌床垫果然质量可靠,坚固耐用)。
想不出结果的事就不要去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祭起多年前从斯嘉丽那里偷来的人生哲理,我出门谋生而去。
办公室里,同事展览从学生那里缴来的漫画,痛心疾首控诉着无聊书籍对祖国花朵的毒害:
“不看不知道,原来漫画还有黄色的,你们看,你们看!”
东瀛文化的入侵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问题在于我们也拿不出多少比它们更能吸引孩子们的东西,一味围追堵截,能有多少功效。
看漫画,打电玩,吃垃圾快餐,穿人造纤维,住钢筋水泥,现在的孩子们能比我们的童年更幸福吗?我持否定态度。
我出生还不够半年,老妈又怀上了弟弟杜杰,姐姐杜英也才两岁,无奈之下,父母将我送到乡下奶奶处。(都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怪,有两个女儿还不够,非生个男孩不可,自讨苦吃,还连累女儿)在亲切慈祥的奶奶的照料下,在秀丽宁静的小村子里,在青山绿水的自然中,我无忧无虑地游荡了五、六年,直到要上学了,才被父亲接回县城。
那段快乐似神仙的日子,时常出现在我的作文里,替我赢过不少作文比赛呢。
可惜好景从来不长,一回到家,我立刻就明白了我有一个不是一般的恐怖的老妈。
那是怎样的一双魔掌啊,现在想来还让人不寒而颤栗。
迎接久未回家的小女儿的不是愧疚的泪水和亲吻拥抱,而是一把大剪刀。
看着我还没来得及变成青丝的小丫头的黄毛纷纷落下,正想哇哇大哭,却被老妈一对凶狠的眼睛吓得将眼泪硬生生吞回了肚里。
为避免我将虱子跳蚤带回家,老妈把我的头发连同一身衣服全部毁之一炬。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邻居孩子们见到有个古怪的光头的我吓得掉头就跑,直到开学时我还被老师误认为是男生,把我的名字写成“杜力”。
长期后果是造成了我好长一段时间的羞怯与自卑。
我的童年其实也很悲惨。
上课铃响,童年悲惨的老师给童年悲惨的学生上课去。
正将一篇《前赤壁赋》读得抑扬顿挫,酣畅淋漓时,教室里扫兴地响起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
“老师没有告诉过你们在上课时把手机开着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报告老师,这个声音好象是您的手机。”同学耳明眼亮,有错必纠。
汗!幸亏此时下课铃响,把乌龙老师从自己挖的陷阱里及时救了出去。
还好校长麽麽没有偶然经过,不然我会死得更惨。
急忙躲到角落里接听电话。
“杜丽,是我,春明,你今天有空吗?”
乌拉!万岁!赞美上主!春明哥给我打电话了!!!
春明哥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这意味着什么?他急着要和我叙旧吗?为什么?
“我们下午五点下班,我在某中学教书。”
“那我五点到你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好!”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基本上没心思工作,只顾得上考虑下午的约会,趁午休还赶回家换了件衣服,把头发洗了。
下午上班听见好几声男生的口哨,心情好到不行。看吧,虽然早上我的穿衣品位被老姐狠批了一顿,可是群众的眼睛毕竟是雪亮的,简单清纯才是最适合我的风格。
在放学的人潮里,我远远就看到了卓尔不群的春明,看来男生还是高个子的好。
春明今天穿了件天蓝色的T恤,一条休闲风格的牛仔裤蔚贴地裹住他修长的双腿,蓬松的秀发轻轻覆盖了他的额,却挡不住他剑眉下含笑的星目,挺拔的鼻梁下弓形的唇线和下巴优美的线条配合默契。岁月丝毫未减他的青春俊美,却为他平添了几分从容的气度。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我们依然还是青春少年,一如身边匆匆经过的孩子们。
几缕清风从校园里那棵高大挺拔的玉兰树梳过来一阵花香,我耳边仿佛有轻柔的歌声在唱。眼睛却开始模糊,看着他向我挥手,然后来到我面前:
“你怎么啦?”
“你一点都没变。”
“我今天特意穿这样的,我怕别人说我拐带幼女。昨天看见你,我都不敢认,你还是老样子,一个小丫……”
“杜老师——,男朋友——,哈哈哈……”怪声怪气的,正是我班上的调皮鬼们,看到我作势要打,他们一轰而散,而春明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戏。
为免加大误会,我赶紧拉着春明离开校门口。
“……所以,我就来这里教书了。”
在江边一家西餐厅看得见江水的卡座里,我三言两语交代了过去几年的的经历,实在是乏善可陈。
春明一直用心在听,没有插言。
“你呢?”
“我也没考某大中文系。”
十三年前,春明哥升入高三,因为我们省的高考分数线是全国最高的,比新疆的分数线高一百多分,所以,临近高考的高三下学期,春明又转学回了新疆。分别时,春明同我约定,我们都要考某大中文系,他会在某大等我三年,那么在他大四的时候,我正好读大一,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为了实践和春明的约定,一向懒散的我发奋苦读,可是,半年后中考考了全校第一的我却在父母的逼迫下上了师范学校。那时,我一度以为再也见不到春明哥了,绝望得差一点自杀。虽然刚才以满不在乎的口吻简述了自己的经历,可心里这一道伤其实从未愈合过。
“我读的是法律,研究生毕业后,我被这里的大学聘来教书,同时也兼作律师。”
春明可能看出我变得有些悲伤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难怪你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我愤愤不平,春明则得意地大笑。
“那我可要好好的敲诈你。”
我老实不客气地狠狠地点了最贵的商务套餐,春明对服务员说:“两份一样的。”
我问他:“你也喜欢雪鱼吗?”
回答是:“省得你这馋猫一会看到我的好吃又来抢。”
真好记性,我的缺点全记得。
见我不满撇嘴,春明安慰我:“吃完饭,带你去我家。”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问了他一个担心了整晚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春明坏笑着故意不答。我逼得急了他才出声:“我也想问这道题,为公平起见,我们一起写答案,然后数一二三,同时公布答案。”
白色的餐巾纸上,他写的是“没”我写的是“NO”。
我们相视而笑,放下心中大石,我心虚得耳根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