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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仙乐画皮灼心肝 白脸猪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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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仙乐画皮灼心肝
羊脸狐狼走后,黑绿色的乌云也渐渐退去。天空像碗一样倒扣在小岛上,形成了巨大的屏障,淡淡的靠红色从碗边伸出丝丝缕缕的触角。
糙皮猩猩说这是台风快要来临的前兆。
羊脸狐狼捉来的八脚兽这几个日月正忙着在沙滩建立靶场,它们一边挖,一边将淘出的贝壳放进蛇影笑脸猫带来的鹿角宝箱里,鸡毛鹦鹉则在一旁盘旋着作为监工。
趁着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拍打沙滩、猩红的天空被太阳钻出洞来、沙伞树的叶子被阳光挠得卷成三眼鼠尾巴的形状时。白脸猪便会命令我和糙皮猩猩去森林里采摘长满刺的无虎络石藤蔓和柔韧的猴王草,用这两样编织成鹿角椅的形状,供他享坐。
无虎络石的刺总是害得我的手肿成糙皮猩猩的屁股蛋儿那么大。糙皮猩猩却不怕,她有厚厚的、粗糙打结却发亮的皮毛,保护她屁股蛋以外的所有地方不被刺伤。
采摘完柔韧、温顺的猴王草后,我便歇在一旁,看糙皮猩猩翻滚的舞蹈。
舞蹈开始前,糙皮猩猩总会大喝一声,让我集中精神,也给自己鼓气。接着便撅起光溜的屁股蛋儿,翻个跟斗,只躺倒在无虎络石丛里打起滚来,齐腰深的无虎络石只需滚上三滚便能采摘足够编织鹿角椅的无虎络石藤蔓。
缠满之后,糙皮猩猩一股劲儿地站起来,攥着拳头,浑身狠狠怔了怔。抖落无虎络石藤蔓上的土块和虫兽。
接着长呼一口气、深吸一口气,两臂弯成弓状在身侧,双脚拔开距离,呈和无虎络石藤蔓对立拉扯状。
伴随「喝」地一声,猛地向身后转去。紧接着「崩」「崩」「崩」一根根不甘心的无虎络石藤蔓便扯着须子、挂着泥土被连根拔起,抽打在他不怕疼的糙皮上。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仔细找到藤蔓的一头,搭在肩上,双手握紧,向后转身,用尽全力奔跑。糙皮猩猩在原地像陀螺一般飞速旋转,打了结的皮毛将无虎络石藤蔓上的刺捋下,脚尖撑起笨重的身体,将踩着的草丛旋出两个深深的窝、露出半圆状的泥碗来。
在我跑到白房子前方10丈距离的时候,整根光溜的无虎络石藤蔓便从糙皮猩猩身上脱了下来。
脱了光的无虎络石刺随着糙皮猩猩的转动,不断搔她的痒,弄得糙皮猩猩总也发出「哼哈」「哼哈」的笑声,我便常常被她这笑声逗笑,抓起柔韧的猴王草继续佯装搔她的痒。
这也是我和糙皮猩猩最后快乐的日月。
编织一只像鹿角椅的鹿角椅,需要三眼鼠的加入,他那足有一尺长的尖长指甲最适合勾翻出鹿角椅的花纹。
我负责将无虎络石藤蔓和猴王草捋在一起,搓出柔软而有弹性的兜屁股垫子。糙皮猩猩则抽了无虎络石藤蔓最粗壮的筋骨来,借着海边的礁石,敲打出结实又□□的脚撑和扶手。椅背要三眼鼠眯着眼睛,勾着指甲雕刻出山的形状,靠起来才安心舒服。
这个时候,白脸猪便会立着高高的猪脚在一旁,满意地看着这个有着像鹿角椅兜屁股垫子、像鹿角椅脚撑和扶手、像鹿角椅靠背的像鹿角椅的椅子成型。
阳光搅动着发热的海水,稠乎乎的空气从头顶、掌心、脚底慢慢攀爬到身上,直钻到内脏里去。
白脸猪粘贴着黄虚虚猪毛的猪皮上渗出晶莹剔透的汗水,沿着他的猪脸、猪身、猪尾巴流成浑浊的小溪。
手心一股接一股的汗液将无虎络石藤蔓和猴王草紧紧收缩在一起,热浪也在头顶翻滚了一遍又一遍。
可真是难熬……
终于轮到三眼鼠收尾,他戳起像鹿角椅的鹿角椅,丢在在松软的黑沙滩上弹了几弹。
还没等像鹿角椅的鹿角椅落定,白脸猪便迫不及待地肥肉塞满无虎络石藤蔓和猴王草的每个缝隙,像鹿角椅的鹿角椅的四条腿已经开始颤巍,白脸猪猪身陷在其中甚是享受。
潮湿的猪皮摩擦着像鹿角椅的鹿角椅搓出一个个细小的灰白色泥条,不一会便贴合在像鹿角椅的鹿角椅每一丝纤维中,瓷实耐劳。
眼见肥腻柔软的皮肉像是要穿过椅缝滴落下来,我心里正盘算着到底要用几只蛇影笑脸猫才能将白脸猪抬起来。
白脸猪却突然发了话。
“你们两个不会唱歌的东西,立到这来。”
耸拉着的猪手由扶手到猪脸前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糙皮猩猩用沁满汗水粘湿的手扯了扯正在愣神的我,挪着脚步站在像铺满细密火星子的沙滩上,背对着正午毒辣的阳光,为白脸猪洒下一片阴影。
教学正式开始。
三眼鼠在一旁弹打着拍子吊着指甲做示范。
“高低音的配合、起承转合的颠倒、真假音的转换,以及歌词的含糊,对于一个完美的曲谱都是必不可少的。”
“吟唱的时候,更要注意对喉咙的低声,以及口腔下气的掌握。”
“表情更要注意配合……”
说到这,白脸猪微微抬眼,我和糙皮猩猩呆实呆实的表情印在他不满的眼仁中。
一旁的三眼鼠立刻屁打着地从早就准备好的道具包里掏出两个面具递给了我和糙皮猩猩。
这是……比脸大一圈的呈弧形的海龟壳,海龟壳上的纹路早已被磨没。
容不得我神伤这是不是我的老朋友四眼海龟。
三眼鼠便已经开始在一旁打样吟唱,“仙乐”悠悠飘过。
我悄悄端详着被打磨地极薄的海龟壳,只见上面画着的一张大白脸,大白脸油光泛水,绘着一张表情,一张相似的脸。
倒像极了白脸猪,我心想着。
一旁的糙皮猩猩也无心听三眼鼠的吟唱,抽了神正在研究面具上的脸皮。
长眉细目,尖眼窝,眉间有深黑色像碳烧过的花纹,额头为缠绕螺旋的碎纹样式,看得我眼晕,一抹长长的胡须倒可捋在手里把玩。面具摸起来滑顺极了,像刚从脸上用精细的小刀一寸一寸细细取下来一般,温温热热,柔软细腻,弹性十足,一摸便知道定是精心保护过的。
盯着眼睛像是在谄媚、看向鼻孔又像是在威胁、瞅着嘴唇又化作算计,可真是……丰富。看不明白的表情让我脑袋中一瞬间冒出许多虚无的词来,清了清晃神的脑袋再看一眼。
呵!好一张笑脸盈盈的大白脸。
我佩服着白脸猪和三眼鼠不用带面具也能拥有这般喜人的脸皮,可不用带着这硬硬的壳,也不用可怜了海龟。
“带上唱”白脸猪厉声道。
我和糙皮猩猩仅怯怯地交换了下眼神,便听从白脸猪的命令带上了面具。
可真奇怪,这面具一戴上便像沙滩下的细泥巴一样软乎乎,弹唧唧的,紧紧抱着我的脸。
我悄悄瞥眼看了下糙皮猩猩,正巧碰上她的眼睛。贴上脸的面具仿佛有了生命,捏得眼前的糙皮猩猩一幅我完全不认得的样子,只有那眼仁从狭长的眼缝儿里与我眼神勾兑。
我正想问问她的感觉,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这面具戴在脸上后,仿佛只能唱歌。
又下意识想要伸手取下。
“面具只有唱完才能摘下”白脸猪幽幽地道。
我垂下手来,白脸猪可真是满猪头的眼睛。
“起势,吟唱”。三眼鼠像被捏了嗓子一般,纤细的声音像屁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开始一音一调地吟唱。
白脸猪也适时开始教学:
“声音要往高了拔去,越高越飘忽,听者越糊涂”;
“调子要往虚了起去,越虚越来劲,听者越着迷”;
“词句要往大了说去,越大越沉醉,听者越犯傻”。
“唱之前,更要将蜜蜂汤奉上,蜜蜂汤越多越好,能撑破肚皮是最佳”。
白脸猪的嘴里像滚了珠子一样一股脑将歌唱宝典全秃噜出来,珠子一个接一个在空中蹦跳,我来不及接住,只得任由它们飘散在空中。
我和糙皮猩猩被面具扯着脸皮,扒着鼻孔一音一调地学着、唱着。
三眼鼠的吟唱随着白脸猪的宝典一齐钻进耳朵里,我能感觉到面具正拧着我的脸蛋儿做出谄媚的表情,嘴角被咧得生疼,血腥味从裂开的嘴皮里钻出来,又顺着弯曲成斜坡的嘴唇透进牙缝,融进舌苔。
向上斜提着的脸蛋儿挤得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向下划出两条弯弯的弧形,看不见更大的东西,最多只有小贝壳那么高的能溜进缝隙。脸上的汗毛也被面具一根一根揪得生疼,像有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针轻轻戳破我的脸皮,戳得疼,搔得痒。鼻子耸起,一条一条的褶皱扽大我的鼻孔,估计变得像白脸猪的猪鼻子一样了。
我跟着三眼鼠一字又一句地吐着,学者他的声音扯着嗓子,又弯腰打着滚成圈儿的调子,可真是累。
我的脸蛋儿扯得累、我的眼睛眯得累、我的嘴巴呲得累、我那一根又一根听话的小汗毛一齐都累着。
我的脖子伸得老长,干燥的喉头敲打着仅有一丝水分的喉咙,粘在上面,换调子的时候我飞快清清喉咙,来不及吞咽口水,喉头的敲打又让我吃痛地扯开喉咙的一层薄皮,这下血腥味也弥漫了我的嗓子。
我透过眯眼睛的缝儿瞥了瞥和我同样遭受酷刑的糙皮猩猩,只见她脖子涨的老红,像极了说谎时的样子。我可没功夫笑她,估摸着我自己也是和她一般的样子。
一遍又一遍、一曲又一曲、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太阳升起而后投进海里,月亮升起又从海里换回太阳;风被送来又接走,云飞向远处又归来,树叶互相拥抱又分开;林中的虫□□谈又睡去;汗水从身上留下又降落,像鹿角椅的鹿角椅上的灰白色泥条变成油亮的黑色土坯;三眼鼠的示范变得一缕一缕从嗓子眼里飘出来……
足足十个日月,我和糙皮猩猩也没唱出另白脸猪满意的曲调。
他狠狠拍下手中把玩的两个早已被搓得浑圆发亮的球状泥条,收起像鹿角椅的鹿角椅缝隙中还未滴落的肥肉,识相的三眼鼠赶忙合起冒烟的嗓子上前搀扶。
白脸猪站起来一把扯下我和糙皮猩猩两个脸上的面具,他终于失了耐心。
“嘶……”像是被撕下我原有脸皮一般,疼的我浑身绷紧。
细碎的月光从他眼底闪过,拧着的眉头为额头的汗水形成下流的沟壑。
三眼鼠在白脸猪身后幽幽地看着我们,杀机四溢。
走我们更进一步,我能感受到白脸猪腐臭的热气化作鼻息扑向我们。空气仿佛凝结,两把无形的大刀正砍向我和糙皮猩猩,刚被撕下面具的脸皮,暴露出的绒毛仿佛正在向刀锋方向倾斜,等待下一刻的血光四溅。
白脸猪深吸一口气。
“你们心上没有足够能透过光的孔洞,面具需要常带着,练习更要每个日月练习。”
想象当中的山崩地裂、挖心喝血并没有到来,或许白脸猪也是累坏了,竟扭身回去休息了。三眼鼠也拖沓着被晒得干瘪的皮囊,撇了眼珠子啐了一口便也走了。
呼——
“终于结束了”
我吐出身体里所有的气,重量慢慢压低、再压低,只剩一张皮慢慢滑落在黑沙滩上,合了合眼,打算在这躺到天亮。
一旁的糙皮猩猩顺手拾了被白脸猪撇了老远的面具,也瘫倒在我身边。
接过面具,摸了摸脸,这才突然触发火辣辣的疼痛。密密麻麻的肉揪揪像是被倒刺勾起,渗着血丝,晃动着肉揪揪的触手与我的手纹搔痒,新鲜、刺挠,灼烧着脑袋像烧开的蜜蜂汤罐子,一胀一胀,咕嘟冒气。
“哎呦,好疼!”
扭头看向同样呲着牙忍痛的糙皮猩猩,落寞的表情即使隔了满脸鲜红的肉揪揪依然清晰。
“是面具的原因”糙皮猩猩算是对我疼痛的回答。
“可不能扔,白脸猪会撕了你的脸”见我气急败坏想丢掉还在对我眯眼讪笑的面具,糙皮猩猩阻拦道。
“也许时间长了,面具会真真实实长在我们的脸上,也许……”
“也许什么?”我从牙缝吸溜着冷气问道。
“我的毛发能止血,去我那给你烧一些涂在脸上”。
糙皮猩猩不再回答,扯了贴在沙滩成一张皮的我往回走,我也没心情再问下去了,脚尖倒抠着沙滩随她去了。
回去的路上,糙皮猩猩告诉我说,沙滩上的八脚兽最先要建的是幻影靶场。
“幻影靶场?”
“对,只有丢中了幻影靶场的飞镖,才有资格建造乐园的幻影。”
“可谁来丢飞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