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光》八十五点

1、第 1 章 回忆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烈，屋子里的空气混杂着人身上的汗味共同发酵出一股令人厌烦的味道。许轻坐在窗边，树影笼罩了整个身子，面目模糊不清。

　　晏阳踏进教室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最角落的人影。

　　人们在教室前方挨挨挤挤，声音喧闹得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晏阳越过人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

　　隔着一条过道的许轻主动开口：“你好，我是许轻，以后请多关照。”

　　随着许轻探身的动作，他的脸慢慢从阴影下露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熟悉感，晏阳身子颤了一下：“你、你好，我是晏阳。”

　　许轻面目冷淡，但是嗓音跟长相完全不符，自带江南水乡的轻柔多情，每句话音都习惯性上翘，平白添了几分缱绻。

　　晏阳见许轻脸上是对陌生人特有的拘谨，胸腔里的心脏仿佛一瞬间落地，发出“砰”的巨响，回声阵阵，回忆的尘埃扑了满脸。

　　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晏阳六岁那年，同样是盛夏烈阳天。

　　晏阳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白团子。小孩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拥挤的蚂蚁，脸上还带着怯生生的笑容，像是被强行推出来待价而沽的商品。

　　许轻板着一张脸站在其中格外醒目，嘴角用力绷着，柔软的发丝却随风飞舞。阳光正盛，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晏阳却在其中看到了一双黝黑深沉不似这个年纪的眼睛。

　　孤儿院的老师们忙着和投资人交流，孩子们一哄而散。

　　晏阳注意到白团子偷偷脱离了人群，他悄悄尾随在身后。

　　白团子打开教室门，站在书柜前思考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本，直接坐在地上开始看书。晏阳扶着门框，好奇地探出头，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看着像颗伫立在门口的蘑菇。

　　晏阳等了又等，白团子的注意力始终在书上。

　　他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进门，一步一挪蹭到了许轻身边。

　　比晏阳先到的是他的影子，长长的人影在书页上浮现，光线由亮转暗，直到笼罩了许轻的整个身体，许轻才抬起头，带着些微被打扰的不耐烦，“你有事吗？”

　　晏阳一屁股坐在了许轻身边：“你这看的什么书呀？我家里有很多书，我们可以一起看。”

　　许轻很烦躁，“这个家伙太眼熟了，就是去年骗走自己那颗糖的大骗子。今年又来装模做样了。”

　　许轻懒得揭穿他的真面目。

　　晏阳见许轻迟迟不开口，自顾自地说道："我真的有很多书，你爱看书吗？我们可以做朋友，朋友之间都是要互相分享的。"

　　晏阳的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许轻去年被欺骗的怒气浮上心头，索性站起身对晏阳道：“我有个秘密基地，你跟我过去，我们才能做朋友。”

　　“好呀好呀。”晏阳迫不及待站起身。

　　许轻在前面带路，晏阳周身洋溢着欢快的情绪围绕着许轻蹦蹦跳跳，“这样子真的很像街道口便利店阿姨养的那只金毛犬。”许轻每天上幼儿园都要从那里经过，那只金毛犬看到许轻就热情地上来舔舔蹭蹭，许轻把它推开，下一次它又会热情地贴上来。

　　两人来到池塘边，晏阳好奇地四处张望，想知道这里藏着些什么宝贝，才能被白团子称作秘密基地。

　　晏阳看着看着不自觉走到池塘边，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

　　“好凉”这是晏阳脑海中划过的第一个念头。

　　肺中的空气慢慢用尽，一个个气泡从眼前飘过，晏阳的双手用力拍打水面，想要使身体浮起来。

　　力气用尽，双眼渐渐合上，在最后的清明里，一道人影游了过来。

　　“咳咳咳”晏阳趴在池塘边咳得撕心裂肺，水从嘴角流出，满脸都是眼泪。

　　“你干什么把我推进池塘，是我一直说话惹你生气了吗？”晏阳虚弱地问道。

　　水珠从许轻头发和衣服上不断滴落，周身同样是水淋淋的，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道：“你去年拿了我的糖答应跟我做朋友，结果你都忘干净了。今年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别再来烦我。”

　　孤儿院是藏不住东西的，晏阳不明白一颗糖对于许轻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五岁的晏阳不缺糖，也不缺朋友，自然也记不住在孤儿院随口许下的承诺。

　　晏阳仰面躺在地上待了很久才有足够的力气起身。他有些羞愧，因为自己没有做到答应好的事情，辜负了小白团子，下次再来他会带很多很多糖跟白团子道歉。

　　晏阳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孤儿院门口，晏博远和孙静珍大惊失色，刚才还是一颗笑起来暖呼呼的糯米团子，一转眼，就变成落水的可怜小狗了。

　　孙静珍看着晏阳可怜又可爱的样子，把他拥在怀里抱紧，轻轻在晏阳的头顶吻了一下，语气却刻意显得严厉：“晏宝，爸爸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小孩子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单独去水边的。”

　　晏阳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嘴巴瘪起，泪眼朦胧中看到站在人群后方的许轻，许轻个子矮，从周围大人腿的间隙才能瞧见一点儿。

　　许轻脸上还是没有笑意，冷冷淡淡看着哭泣的晏阳。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晏阳抽抽嗒嗒才把这句话说完，嘴巴瘪紧，眼泪成串落下，脸被憋得通红。

　　孙静珍心疼坏了，抱起晏阳准备离开孤儿院。晏博远跟院长快速交代几句，跟上自己妻儿的步伐。

　　晏阳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向外望去，已经看不到许轻的身影了，他收回目光，脑海中闪过白团子的话，眼泪又要掉下来。

　　晏阳时不时从客厅偷几颗糖果藏起来，没多久就攒下了一小袋，然后被家里的阿姨发现无情上交了。

　　“晏宝，你为什么要在衣柜里藏这么多糖果？”孙静珍坐在沙发上，脸上是和煦的笑容。

　　晏阳乖乖坐在孙静珍旁边：“妈妈，我答应了孤儿院的一个小朋友要给他很多糖果的，你说过，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孙静珍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晏阳的鼻尖，“小调皮鬼，还学会用妈妈的话来堵人了。”

　　“妈妈，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晏阳摇摇孙静珍的手臂，卖乖乞求道。

　　孙静珍享受了一番儿子的献好，才开口答应：“只要你吃饭不挑食，周末我就带你过去，怎么样？”

　　“Mua”晏阳在孙静珍脸上亲了大大一口，“成交，”伸出手指要跟孙静珍拉勾上吊：“说到要做到，不然就会变小狗。”

　　周六早上，晏阳早早背好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晏博远和孙静珍下楼看到晏阳时还很吃惊。

　　晏阳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许轻，许轻还是在那个教室那个位置坐着看书。

　　他鬼鬼祟祟在门口偷看，晏博远和孙静珍不想打扰儿子交朋友，两人静悄悄离开了。

　　许轻在晏阳探头的那一秒就看到他了，但是不想抬头，不想说话。晏阳好像没感觉到许轻浑身抗拒的情绪，自顾自靠近，拉开书包，拿出糖果。

　　直到一袋糖果被放到地上，许轻才抬眼扫了一眼晏阳。晏阳今天穿着小西装，脖子上还带了正经的小领结。

　　"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

　　许轻打开袋子，挑挑拣拣，选了一颗糖果撕开包装放进嘴里，咂摸着嘴巴仔细品味几口，发现确实合自己的口味，这才大发慈悲道：“看在这么多糖的面子上，我就勉强原谅你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我还带了很多书，这些书都送给你。”

　　许轻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小狐狸似的狡猾笑容，眉眼弯弯，“好朋友，我们一起看书吧。”

　　晏博远和孙静珍过来时，两个孩子头碰头靠在一起看书，“晏宝，我们该回家了。”

　　晏阳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沾染的尘土:“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许轻目送晏阳的背影渐渐走远，看着晏阳被晏家父母抱在怀里，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样子，口气不屑道："我才不稀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