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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治叼奴    ...


  •   序春三月,草色抽青。
      刚回暖的天,因一夜的春雨,变得有些阴冷。
      琼楼玉宇登霄的王室宫廷,经无根水冲刷洗涤,显得格外的干净肃厉。

      孙止峤一袭鹅黄春裳,端跪在寿安宫正殿门前,青石地砖积着滩澄亮的春水,已浸湿她大半的裙衫。
      春寒料峭,她纤薄的身姿就如挂在白玉兰枝头的雨珠,禁不住的摇摇欲坠。

      云雀跟跪在孙止峤身后,负责在她快狼狈跌倒时,伸出神来一手,扶住杨柳腰肢。
      反复几回,终是开口劝道:“姑娘,要不求梁女官替咱们向太皇太后禀明一声,是因你起高热晕倒了,这才请安来的迟了些,并非是不知礼数不敬尊长。”

      此时,孙止峤垂着一颗昏沉的脑袋,满心沉浸在重生的震惊中。
      自是没听到云雀的话。
      说来匪夷所思,她置身在光怪离陆的境象里,恍惚听见打了三声宫铃。
      她再次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豆蔻年华的十七岁。
      刚进宫的第二天。

      想她上一世的人生,片刻间的绚烂璀璨,永久的凋零。
      为了活下去,她甚至卑贱到连只蝼蚁都不如,想要报复孙家,又不惜利用一腔真心待她的商玹,甘愿与世家女为敌,也要入主椒房殿,做最尊贵的王后娘娘。
      到最后,没享受过一日的椒房之宠,却是落了个毒酒殉葬的下场。

      大梦隔世,前生诸多种种细算来,她唯独愧对的只有商玹一人。
      如今有机会重新活一次。
      她发誓,绝不会再自入坟墓。

      清晨雨歇,孙止峤刚在琼华宫醒来,脑中正是麻丝打结乱作一团。
      尚不及细细梳理,分来服侍的小宫娥便一脸无辜告诉她:“今儿个,太皇太后同琅阳郡主召见贵女们,姑娘莫些耽搁了。”
      她当时听了,犹如惊天炸雷入耳,“轰”地一声。
      人都麻了!
      她们怎么不等天黑了又告诉她……

      当今大庆王朝,谁不知少帝商玹一心想行侠江湖,根本无心帝位。他即使坐上了天下世人求不来的龙椅,朝中大小政务、事议,也都是交由太皇太后颁布施令,一时间,凤威横出慑震朝野,
      颇有几分垂怜听政之意。

      商玹御极的三年里,太皇太后制衡朝堂,全心防着自己的小儿子勇安候觊觎帝座。殊不知,千防万防,她深以信任、疼爱的嫡长孙旭王,才是头隐藏于林间蓄势待发的猛虎。
      旭王饱读经纶,在“孝”字的见解上,有他独道的心德。
      收买朝臣,逼宫、弑弟、夺位。
      所有铁血手段,残害手足的逆举,都是熬到承圣三年太皇太后立秋薨逝后,悄无声息的进行。
      倒霉的孙止峤,就是死在了那雪风砭骨的隆冬。

      这不,进宫后的头次拜见,她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半盏茶的功夫。

      孙止峤未进到殿中,连太皇太后的尊面儿都没见着,就冠上个“怠慢尊长”的罪名。
      被梁女官罚在殿外跪满三个时辰,以正宫规。

      此番的苛责严罚,太皇太后默许了,便无异于当众打孙止峤的脸面。
      传出去,于名声有损不说,今后她在宫中只怕愈发艰难了。
      她心里何尝不跟明镜似的。
      不过是一介庶女无所倚仗,没人在意罢了。
      云雀等不到她的反应。
      愁的唉声叹气,心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死。

      恰在这时拂来一阵凉风。
      九龙檐头下的惊鸟铜铃“叮铃铛啷”地碰撞脆响,孙止峤用素银海棠钗拢住的绸缎青丝,有几缕吹得滑过耳尖,紧贴着削瘦的面颊,时不时搔动鼻尖微微发痒。

      混乱的思绪飞回笼,她便听到几名洒扫的小宫奴,对她毫不避讳的议论指点。

      “太皇太后设早宴,勇安侯都提前候在寿安宫,就她没规矩,王亲贵女开席了才来,活该被罚。”

      “听说这小庶女在家中活得都不如丫鬟婆子,让她给琅阳郡主伴读,都是皇恩浩荡抬举她了。”

      “可不是嘛!陛下庆岁登基,后宫空置,太皇太后这才寻了个伴读名头,亲自挑选后妃。我看她啊!估计连个宝林都够不上。”

      汉白玉砌石围栏边,攒了满满一竹箩筐的落花,木盆、糙布,凌乱置在宫苑几角,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挤眉弄眼说的正起劲,扫帚都不知挥哪去了。

      孙止峤长于太尉府,琴棋书画不擅长,隐忍的本事反而炼就得炉火纯青。
      听着越来越放肆的话,她默默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雕花殿门,杏眸里除了清亮瞳珠,倒映的朱红宫殿。
      叫人辨不出是喜是怒。

      云雀率先听不下去了。
      出声打断她们,指着为首的一人,斥责道:“身为奴婢,胆敢议论朝臣贵女,平日你们就是这样在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守规矩的?”

      装的挺有气势,就是那宫娥一瞧就是个厉害的泼辣货。
      她挑起春蚕一样的眉毛:“哟!又来个不懂规矩的。”
      然后两手叉腰,满是嘲讽道:“本就是低贱庶女磕头碰着天,有幸进宫。怎地还捂嘴不许人说了?知道不受待见就该躲家里藏紧了,省得出来丢人现眼,让咱们做奴婢的白笑话。”

      太皇太后手握皇权,寿安宫的奴才仗着在她跟前伺候,平日里鼻孔朝天,不将其他的宫娥、太监放在眼里。
      别个打路上遇着她们,都要赔脸喊声“好姐姐”再递个钗环耳铛,她们高兴了,对方就免遭一番嘲弄。

      云雀一个末等小丫头,哪里唬得住她们几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

      孙止峤绣蝶广袖下的纤细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又听另一名身瘦如竹杆的小太监,眯着半粒葡萄大的眼,借话讨好那宫娥说:“哎呦喂……别太把自个儿当盘菜了。”
      说完几人抱着肚子,毫无顾忌的嘲笑主仆二人。

      云雀年龄小,不似孙止峤活了两世沉得住气。
      怒瞪了半天回不上嘴,她气得拔腿要去找人说理:“我这就请梁女官来,看看你们还神气……”

      “啪!”
      话在嘴里没说完,一道巴掌结结实实就的落到她脸上。
      顿时,冬桃般圆润的脸蛋,显现出五个粉红的指印。

      孙止峤也怔住了。
      父亲厌恶她,嫡母欺辱、折磨她,皆是因为痛恨她的生母。
      太尉里的下人都为难她,是她姓“孙”担了上名义的主子,“奴欺主”说出去多威风啊!
      她与宫娥没有半点的干系。
      她们又为何羞辱她?

      孙止峤两道黛眉忽然扬起,姣若冷月的小脸原先只是冻得灿白。
      在此刻,已是浮起一层薄怒。
      她一手撑着跪麻木的膝盖,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不小心踩了脚薄纱长裙摆,差点双腿不稳跪倒下去。

      云雀红着眼,不明所以的低问了声:“姑娘是要?”

      动手的宫娥就不信一个庶女还能翻天了不成,抻着脖子,嘴硬道:“三个时辰还不满,你私自起身,如此不懂规矩,难道是想忤逆太皇太后?”

      孙止峤跪了两个时辰,身上沾了一身潮湿气,声音都冷了一大截:“规矩?”说的好!我倒要教一教你,什么是做奴婢的规矩。”
      然后扬高手,广袖带风,一甩一收动作干脆利索。

      “啪!”地又响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的更结实响亮。
      孙止峤手臂挽的青绿披帛,因着动作幅度太大流水的顺势滑落。
      前一世,挨打挨骂只敢像只蜗牛,窝囊的缩在壳里独自忍着舔舐伤口。
      现在?
      死过一次的人,她不愿再压抑骨子的本性,想随心所欲而为。

      宫娥难以置信地捂着脸,张牙舞爪地扑身上去,一只爪子直冲孙止峤的小脸抓去: “你个小贱蹄子敢打我?”

      她灵巧避开身,强拽住宫娥的一只手腕,乌黑的眼底似笑非笑:“有本事你在说一遍?”

      宫娥掰着孙止峤的手:“我可是寿安宫二丫头,你快放开。”

      正在这时,厚重的殿门开了。
      孙止峤抬眼瞧过去。
      里面走出一名年纪约摸四十左右,穿着石青色的宫服女官,她高耸的义髻只戴了两只八宝云纹金簪,也没有一丝多余的乱发,腰带左右两侧,各佩了只烫金莲荷包,锦靴径步走下阶梯,对着孙止峤声色严肃道:“一个两个都做什么呢?吵吵嚷嚷,撞了太皇太后是有!”

      几人吓得噤声,赶紧规矩站好。

      奴婢同主子吵架,反而先质问她,这是说她是奴婢,也有她的错?

      孙止峤想争辩几句,突然想到自己原先懦弱无能的性子,于是十八大转弯,曲腿作了福身礼,弱弱的唤了声:“梁女官。”

      梁女官是太皇太后得力的心腹,身居六品掌言,除了容芳姑姑,寿安宫的话权有她一席之地。
      瞧着几人面色红的红、白的白,她板着脸问道:“孙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孙止峤挤出滴眼泪,似乎强忍着极大的委屈,只道:“梁女官,止峤深知是天家念着家父之故,格外破例,才得已伴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进读,可这位姐姐,张口庶女、闭口规矩的教我做事也就罢了,“低贱”二字置家父于何地!一朝臣子,享陛下食禄,日日面圣君王,亲眷怎能以“贱”累他名声?同样是孙家子嗣,我认了,那我的嫡姐、长姐、府里的公子,出去别人又该怎么看待她们?”
      说着,她还掩袖拭了拭眼角,好像真的是维护太尉府的名声,

      梁女官听了一半,脸变得比头顶浓云笼罩的天还阴沉。

      孙止峤索性将宫娥说过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引着人往侮辱她爹孙太尉的方面去想。
      顺带说了她是如何的身子骨不好,才请安来迟了,又是如何的在心底感激太皇太后的慈恩。还自怨自艾是她出身不好,受欺辱、受嘲笑都是的没事的,就是不能辱了孙家人。
      见火候够了,暗戳戳的拍了梁女官的马屁,最后才粗略说了她打了寿安宫的宫娥。

      委婉中透着直白,跟讲话本子一样精彩。
      在场的人,谁听了不为之动情,说一句:孙家三姑娘有肚量。

      梁女官的脸色比头顶浓云笼罩的天还阴沉。
      她还没发话,小宫娥就“噗通”一声跪下,拽着孙止峤,慌忙道:“孙姑娘,奴婢知错了!”
      孙止峤没搭理。

      梁女官摇摇头道:“掖庭还缺一名浣衣女,你收拾东西去吧。”

      宫娥呆跪着彻底傻眼。

      “孙姑娘,奴婢在宫中呆了半辈子,你那点拙劣小把戏,别再人前使第二次,这回处置素枝,立的是规矩,姑娘也请好自为之。”

      孙止峤自以为装的很好,结果还是叫人看透了。
      “止峤记下来了。”
      她小心回应女官的话,

      紧接着正殿里竟传出太皇太后的声音:“越春,将孙家姑娘请进来。”

      梁女官道:“是!太皇太后。”

      糟糕!
      她怎么忘了,六扇殿门是大开的。
      那刚刚的对话……

      容不得孙止峤多想,亦步亦趋的跟在梁女官身后,踏上石阶,迈过金丝楠木门槛,心跳的如磐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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