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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里浮花梦里身 承圣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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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圣三年,正值隆冬,京师的初雪如约而至,苍茫间,巍峨王宫屹立,白雪覆朱墙,万物尽萧条,宫道两旁唯余树树青梅欺寒绽放
椒房殿内,炫目红绸高挂。
孙止峤妆粉未卸,端身跪坐于红萝炭盆前,红底绣金织锦凤袍铺开逶逦了一地,广袖下,伸出只纤嫩玉手,腕间毫无杂色的翡翠手镯悬空轻晃了晃,炭盆的烬白细灰飞落,簪鎏金步摇的云鬓间,她一双秾丽的眸子透过半掩窗牖,瞧向堆在琉璃瓦顶的盈盈新雪。
周围是一片死寂。
说来甚是悲哀。
她本是太尉孙家最卑贱的庶出小姐,生母是外室,她父亲孙怀远手握朝廷兵马,三年前扶持新帝登基,可谓是从龙有功,太皇太后特意恩降懿旨,让孙家闺中女眷入宫伴琅阳郡主进学。
想起幼时,她总爱坐在后院的水井边,望一眼头顶无边无垠的碧蓝天穹,又低头去瞧倒映在水里的瓦檐,心里默默祈祷着快些长大。
长大了,就会有人带她离开,
山高水远哪里都好。
孙止峤等了十七年,府里折磨她的婆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在她放弃挣扎即将枯萎时,却沾她那薄情父亲的荣光。
有幸一朝入王宫了。
久困的鸟儿飞出束缚,带着天真逃离太尉府。
殊不知,她正踏入的王宫,华丽金丝笼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更恐怖吃人的血窟。
而今身处绝境,孙止峤恍然明白又都太迟了。
当年先帝沉珂已久,常年卧于病榻,嫡长子早逝,次子勇安候又不成得气候,于是便跳过次子、嫡长孙商旭,改立商玹为皇太孙继承大庆千秋江山。
先帝驾崩,皇太孙商玹受朝臣簇拥,高登太极宝殿。
懿旨说是伴读,谁不明白是掌权的太皇太后,借琅阳郡主的名义替少帝选妃。
原先王后之位,是打破天都轮不上孙止峤一介小庶女。
偏偏她生得颜色极好,一张脸描妆赛芙蕖,清时胜白玉,占尽一切风流。令她在太皇太后圣寿宴上博得商玹青睐,从众多世家小姐中脱颖而出,成了商玹忤逆太皇太后都要立的女子。
虽无心思争名利,却将小柳插荫。
如果说最初孙止峤一心只想逃离孙家,并不敢妄求当劳什子的王后娘娘。
那么凡泥翻身那日起,求的自然就变了。
当太尉府的众人卑躬屈膝,跪倒在孙止峤罗裙下,仰视她的威仪,多年荒芜的心底便生起了无数枝枝蔓蔓,疯狂缠的她无比快意。
大抵就是这般的猪油蒙了心。
彼时孙止峤身处王宫,对朝廷的事多有耳闻目睹。
商玹三月登基,同年八月,荆山匪寇利用十八年前震惊举国的怀化将军通敌案,大作文章,鼓动百姓起义,蓄意挑起君臣、民心对立,扰乱王朝秩序。
京师中,群青聚集,暴乱长达一年之久。
太皇太后下旨由御史台亲自督查幕后之人,为此,多少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世家、朝臣,一夕间锒铛下狱。
商玹的亲兄长,旭王殿下也因一纸书信牵扯其中,太皇太后怒火难消,将他贬至曾经怀化将军曾镇守过的边塞——阭州。
承圣二年,朝廷派兵马一网剿尽荆山匪寇。
京师恢复了正常。
旭王之事,朝中下令严禁提起,具体的内情孙止峤就不得而知了。
天下大势逐向平稳。
可惜,谁也没料到,旭王会因被贬怀恨在心,在三年后披甲直上京师,挑了商玹与她大婚的日子,起兵攻打神阙门,发动宫变。
一夜的刀枪铮骨不绝。
宫人尚有机会挟金银细软寻一条生路。
这座王宫的主人却是要竭尽全力,守住不让大庆王朝变天。
“娘娘,妾身想法子拖住王爷,您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殿内的死寂突然被打破。
女子的声音带着紧迫的恳求,孙止峤不得不收回了视线。
她抬眸望过去。
年轻小妇人身着湖蓝绒缎披风,秀容难掩的焦急无措。
不、确切来说,是“愧疚”,发自心肝的“愧疚。”
她匍身跪在跟前,素净的十根手指扣着薄绒宫毯,满头珠翠皆在颤巍,半抬着头一副欲言又止。
呵!难怪世人都贪慕王权富贵。
做了旭王爱妾,通身气派的样子跟孙止峤初见她时,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花楼女子可谓是判若两人。
孙止峤本该是恨她的
若非旭王狼子野心,行大逆不道的骇举,此刻,她该是晨起对镜描眉,取捧冬日雪围炉煮茶,再待商玹下朝为他送去一碗热汤。
哪怕她觉得王宫是另一个牢笼。
哪怕她不心悦商玹,也会尽本分照料好六宫妃嫔,为商玹生儿育女,当个合规合举的王后娘娘,同他相敬如宾的过完一辈子。
如今,却只能枯等命运的垂怜。
窗边,偶有细碎的雪片子,飘落在海棠花的枯枝上。
不过眨眼一瞬,就已了若无痕迹
孙止峤幽幽叹了口气:“踏出椒房殿的门槛,有八万神策军,出了神阙门,还有辅国大军,”
“滕娘,我逃不掉的。”
其实她还想问:就算有幸逃脱,又能去哪?
朗朗大庆,何处有她容身乡?
王宫不是,太尉孙家亦不是……
滕娘自发地站起身子,捏着绣帕满脸担忧的看着她。
这时,雕花殿门从外被推开。
凛冽的冷风趁机侵入,随之进来一名面容隽秀的绯衣男子。
他双手捧着只红木托盘走上前。
“大人、您、有何事?”
滕娘不认得他。
只瞧着是官袍,推测是朝中哪位大人,待她看清男子手里捧的东西,瞬间面露惊恐,连连后退。
“滕娘,这是中书令、谢裴,谢大人!你莫要怕,去替我端盏热茶来。”
孙止峤出声安抚滕娘
“娘娘……”
滕娘不愿被支走,可对上孙止峤那双漆黑、无怨无恨的眸子,却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脚步匆匆出去。
屏风对间的珠帘叮咚轻撞,
孙止峤见人离开,凄然的目光直落在谢裴手上,神情说不的复杂。
贴金轴柄托着卷明黄色锦帛,一只盛着清酒的白釉高足杯,三尺绸缎白绫如软云般,整整齐齐的叠放在红木托盘。
谢裴离她几步,恭敬行了一礼,平静道 :“虽行过大婚典礼,但宗正寺尚未来得及上录王室玉牒,故而算不得大庆王后,臣冒昧,私自称呼您句“峤姑娘。”
孙止峤忽然看了他一眼,恍惚道:“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唤过我了。”
从前商玹知文武百官轻视她庶女身份,也知她不喜孙家,于是便随手朝太极殿外指了座山头,说:峤乃高山,君为君子。尔等顽石匹夫焉知山之磅礴锦绣。”
他下令前朝后宫唤她“山君。”
并放言:“姓张、姓李、姓王……姓什么都可,孤都会支持小峤,为她另立门户,开族谱、设祠堂。”
少年帝王的偏爱总是明目张胆,公然示于人前。
当时她父亲孙太尉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脸都绿了。
孙止峤就是那时见过谢裴一面。
朝廷三品大臣,邓尚书的得意门生,负责替天子起草拟诏,撰写各项文书。
他出现在椒房殿,她还能逃过一劫吗?
孙止峤不知。
她动了动身,抬眸示向案几:“既然不算王后,那谢大人送来此物是何意?”
谢裴自认寻常人家成亲都要上记族谱,她没上玉牒,也不曾行周公大礼,自然就不算夫妻。
只是没想过她会这样问。
“玹帝不愿向天下颁布退位诏书,昨夜子时突发“恶疾”已经驾崩太极殿,臣,奉新帝之命,特意来送孙姑娘一程。”
他手还僵着。
话却说的异常冷静,丝毫没有作为臣子对帝王逝去的悸动。
早在昨夜太监来报,神策军统领姚敬野叛变,撤走了全部禁军恭迎旭王入太极殿,她就料到了现在的结局。
也曾心存侥幸旭王会念及血缘手下留情。
可她知道,一代少年帝王,真龙天子。
受千臣畏敬天下万民敬仰,纵是敌人横刀逼颈,命捏他人手中,又岂会任人如砧板鱼肉,放下一身帝王傲骨屈服乱臣贼子苟活偷生?
菱花烛台的龙凤烛泣下大滴大滴的红泪。
孙止峤跪麻木的身子像是崩坏的琴弦,倏地,倾倒在侧边的矮脚踏,恐惧致使她全身不停的颤抖,悲涌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涂满丹蔻的指甲紧紧攥着掌心,才勉强稳住不至于太狼狈。
她声音哽咽:“前朝可都投诚了旭王?”
谢裴端过托盘,平静的如桩木头:“玹已去,国不可一日无君。帝圣贤,三公大臣,何必在意辅佐的是谁。”
“左右不过都是天家的血脉。”
心底升起股苍凉。
果然,仗义屠狗辈,无情读书人。
商玹死了,树倒猢狲散。
旭王上位,孙止峤作为名义上的王后娘娘又如何能逃过……
以前她常故作老生,对滕娘说:“一件事到了顶峰,便会走向衰败。”
如今看来,倒是真真在她身上应验了
天际依旧暗沉。
椒房殿外的风雪愈发渐大,如三月飞絮洋洋洒洒。
这场宫变,只用了十二个时辰。
很快,大雪就会掩盖宫内的肮脏杀戮,污迹也会匿于雪中,等雪霁初晴就化成一滩春水,从此消于世间。
往后再有人提及观元三年的逼宫屠杀,只记得枭雄一战英明,绝口不是賊子。
甚至想不起椒房殿有过一位庶女出身的“王后。”
孙峤扶着矮凳起身,纤纤玉手抬起左右斟酌一番,端过白釉高足杯:“商玹可有话留于我?”
谢裴默了会:“内人为其敛身,见怀中有枚红玉双鱼佩,似乎很是珍重。”
他没说,那是少年帝王全身上下唯一没染血之物。
孙止峤勾起殷唇,眼稍犹带晶莹濡湿,灼灼娇艳的脸上笑得很是明媚,恰是惨淡寒冬季,乍泄的一缕春光。
谢裴别过头,似是想到什么,又说:“臣来时,司空大人托我带句话。他让我告诉孙姑娘“死何益?生何欢?望孙姑娘,切勿辜负玹帝的至靡真心。”
司空大人?
孙止峤愣了一片刻,仔细搜寻进宫的三年,才依稀记起谢裴说的这位司空大人。
他似乎是姓沈——沈见淮。
很好听的名字。
她呢喃重复他的话:“死何益?生何欢?”
回想她的短短二十载人生,谨小慎微活的如阴沟里的老鼠,唯有为逃离孙家嫁与商玹一事破格,太尉府的阴私丑陋,宫里的暗心算计,没她有一日是发自本心而活。
所以,死了没什么好处,可活着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孙止峤绚烂的笑变得有些释然。
只是这位司空大人,她怎么也不记得同他有过何交集,亦不知道他为何劝自己去死。
或许这个问题只能留待来生……
“谢大人,娘娘该上路了!”
门外太监催命的声音,荡在椒房殿,
再容不得她多想,喉间滑过冰凉,鸩酒一饮而尽,大口的黑血呕出顺唇畔落在华贵的凤袍,五脏六腑似是千刀绞万刀剐般的疼。
“原来死是这般的疼……”
一点也不好!
孙止峤脑中浮现幼年痛苦的记忆,很快吞没她的意识,走马观花回顾完这一生,直到丑恶幻象被一抹月白身影占据。
身影长身而立,衣袂飘飘扬在无尽光晕中,笑着朝她走来。
终是椒房之宠,葬红颜亡魂。
她想:如果有来生,如果还有来生,定要为自己轰轰烈烈的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