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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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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不过是做做准备活动和几个拉伸、热身训练,也足以令惯于久坐的高三生气喘吁吁。疲惫在一声“解散”中烟消云散。蝇欲照例前去跑步,不料云过来拉住她,“走走吧。”“今天不看书?”蝇纳罕。云没回答,权当默认,慢悠悠迈着步子踱向跑道边缘。
蝇和云沿着塑胶跑道的最外圈散步。有同学在内圈跑步,一圈一圈,永无休止。有同学和她们相向散步,一圈一圈,永无休止。她们和他们不停地做相遇追及运动,一圈一圈,永无休止。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丝夏的味道,一种温暖得让人蠢蠢欲动的味道。风卷残花,奈何终捍卫不了春的阵地。
“他叫什么名字?”蝇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打破这大半圈的沉默。沉默。沉默让脚步声清晰可闻。约莫又走了五步,或者七步,云说:“冉。”蝇若有所思。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又似乎没有。这似乎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又似乎很罕见。蝇不认识他,也想象不到他长什么样子。蝇又仔细想了想,发现没有什么问题好问了。蝇和云就在这沉默中绕着跑道最外圈散步。日益温暖的阳光晒着塑胶地晒着足球场,散发着独特的味道。走啊。应该是走了三圈,或者五圈的时候,蝇抬腕看了看表,马上要下课了。就在这时云说,她会在高考之后表白。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不惊讶。她也知道云不需要她说什么,因为她早已决定了,不会改。蝇所认识的云就是这样的。本质上是决绝的,说一不二的,虽然常常以犹疑不定作幌子——骗得过别人骗不了蝇。
又过了几天大家才知道,原来那节体育课是整个高中生活里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再过几天后,大家习惯了没有体育课的日子。说起来,体育课是啥时候没的来着?忘了,想不起来了。
蝇的预感应验在那之后,一个平平无奇的考试日。大考小考,分考场或不分考场,都是一样的家常便饭。哪有那么多不断进步,翻身逆袭的故事,不会的题,做错的题,做不完的题,无非就是那几道罢了。紧张吗?不紧张的。一考试就紧张大约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小学的时候,考试还是个稀罕事哩!遇上了难免要紧张兴奋一阵的。现在是不一样的。而大家都是一样。
蝇就怀着这般平静的心情在这个平平无奇的考试日,平静地找到考场,平静地走进对应的教室,平静地对号入座,平静地把水壶放在地面靠左侧桌脚的地方,平静地从笔袋掏出黑笔铅笔橡皮尺子和涂卡笔。
坐在蝇前面的人有意无意地向左边侧过头去,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使蝇的平静泛起若有若无的涟漪。蝇敏锐地感知到,此人此举,意在身后的蝇。但蝇的平静是坚固而牢不可破的。平静的蝇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蝇飞速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掠过眼前人的侧脸。有些面熟。是那种你在学校打过照面记得模样但完全不认识的人。瘦的脸,挺的鼻梁。蝇若无其事地垂下头,平静的目光没有焦点,看着一个无所谓的地方。平静之下,蝇感到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想靠近。好想被这个人吃掉啊。蝇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答题卡从前往后传过来。蝇拿起黑笔写下班级姓名学号,又把笔放下。条形码从前往后传过来,蝇突然意识到他会看到条形码上印的,她的班级姓名,和他后面一个的座号。其实蝇刚才那一眼还看到麦色的肌肤,同样瘦、且宽且平的肩,蝴蝶骨在白色校服T恤下撑起的线条。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爱欲混杂着食欲从蝇的心底膨胀起来,她觉得饿,又觉得嗓子发干。条形码毫无停滞地传到蝇手中,但蝇知道他看见了,他记住了。蝇在心中冷笑。不知从何时起,蝇开始把这当成一场无声的博弈。
下午的考试在另一个考场。这一次蝇坐在他前面。蝇怀疑他选的科和她一样。不过蝇不必再怀疑再猜测了,因为很快答题卡就会从前往后传过来。答题卡从前往后传过来,然后是条形码。蝇会看到并记住他的名字,再然后是卷子,铃一响就能做卷子了。条形码毫无停滞地从蝇手中传走了,肃静的考场中,无人知晓蝇在看到那名字的瞬间心中警铃大作。蛛。他叫蛛。蝇维持了快一天的平静,被一个名字击碎,碎成齑粉。
蝇确信蛛和她是一类。可蛛不是她的同事,她的同事有蝉,有蚁,有蜂,可她不曾认得蛛。蛛和她们不一样,那么蛛的工作自然也和她们不同。蛛是做什么的呢?蝇没来由地一阵发冷,她不敢再想下去。尽管如此,来自蛛的吸引力并没有消失。蝇在中烧的心火下轻轻打着战栗。
铃响收卷。蝇故意磨蹭地收拾东西,又拿起水壶喝了几口,至少表面的平静还在。但蝇总觉得被蛛看透了。有点讨厌的感觉。蝇落在后面,看着蛛走向门口。蛛很高,却不因此显得不协调,走路反自有一种轻捷。蝇无端觉得那是猎手的姿态,强大而凶猛的。蝇疑心蛛要弯腰才能不被门框撞到头,还没来得及验证,蛛回头看向蝇。而蝇,蝇用目光无畏地迎上去。
蛛的目光如炬又如冰,太复杂,蝇读不懂。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蝇不记得他出门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弯腰。蝇找自己认识的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蛛,认识他的人竟然不少,可是并没有什么她想要的结果,蛛丝马迹也没有。不过她倒是对蛛的好人缘颇感意外。蝇没有再试图调查什么,她在蛛面前不愿轻举妄动,她保持相当的警惕与相当的距离,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存在,尽管那种吸引力牵引她不由自主地向危险去。
蝇知道自己很难查到什么关于蛛的事,就像别人也很难查到关于蝇的事。但她总觉得蛛的眼神带着了如指掌的意味,还有久别重逢的意味,这令她战栗,她不喜欢,却又觉得刺激。不久后的表彰大会上,蛛的名字赫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第二十五名。蝇想笑。看来身在实验班的蛛和成绩中不溜丢的蝇分在同一个考场的前后桌是一个纯粹的意外——或者说是天意,也许天是故意。
蝇开始期待遇上蛛,期待每一次眼神的博弈,期待读出什么鲜为人知的故事。她在战栗中且守且攻,且进且退。她总预感自己将败,将成为蛛的附庸,或成为蛛的一部分而存在。可无论如何,眼下蝇是无畏的。她从未向云提起过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