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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遗忘与背叛 银 ...


  •   银色的长发从阴影中浮现,像月光凝成的瀑布。翠绿的眼睛,比赤井的更冷,像冬季的冷松林,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无数画面碎片轰然涌来:血泊中的训练场,刺目的无影灯,大逃杀后只剩两人喘息的寂静,还有……还有一只伸向他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颤抖着,伸向某个方向……

      但这些碎片来得太快,快得他无法抓住任何一片。它们只是在他脑海里炸开,留下剧烈的钝痛和砸下一个一个更深的空洞。

      他依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所以他的眼神里,那些琐碎的,柔软的,复杂的情感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反应:惊恐,戒备,以及濒死野兽般的警惕来面对这个破坏自己平静生活的人。

      他猛地挣扎,从腰后拿出刀挥向对方的脖颈,同时想掰断自己的手腕,使疼痛带来更敏锐的意识和清醒,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用自己缝在身上的毒。但那点力道在琴酒面前如同幼鸟扑腾。而且他也太了解他的习惯了,随意打掉那把刀,一只大手以碾压性的力量,死死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熟练的将他的手腕掰回来。

      “砰。”

      后背撞上墙面的闷响。椎骨的钝痛。然后是喉咙处那逐渐收紧的、铁钳般的压迫。

      维托里奥的脚尖离地了。他被单手举起,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苍白蝴蝶。

      为什么要逃跑?

      琴酒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依旧冷峻如刀削,银发垂落,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但那双翠绿的眼睛——那双从来冰冷平静如湖面的眼睛——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表面是冰,底下是沸腾的岩浆。

      你竟然忘了我。

      这个念头在琴酒脑海里炸开时,他指间的力道又收紧了一分。

      你怎么能忘记我?

      十年。

      他们在一起十年。从八岁那个冬天开始。

      他还记得自己倒在那个肮脏巷子里的时候,血从腹部的伤口往外涌,意识一点点剥离。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火红的头发,脏兮兮的脸,但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后来他知道了,那叫渴望。

      那个六岁的孩子救了他。用偷来的布条包扎,用不知从哪弄来的热水喂他,用自己的体温陪他熬过最冷的夜。然后,在他能站起来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从不习惯欠人情,更不习惯被人看见脆弱。

      但命运没放过他们。

      几个月后,他们在另一个街区再次相遇。他杀掉了那个扯烂那孩子衣服的人,顺手将上次抢来的外套丢到他身上。那孩子举着刀的手还在抖,刀尖滴着血。他看见琴酒的瞬间,愣住了,随后被温暖的衣服覆盖了,他想了很多有仿佛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做了一件琴酒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事。

      他伸出那只沾着血的手,颤抖着,又像怕被他拒绝一样悄悄缩回一点,但仍像用尽毕生的勇气一样,向他递出邀请: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活下去?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家人?”

      家人。

      那是琴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也是唯一一次,他觉得这个词还有点意思,于是鬼使神差,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

      后来他们一起进了组织。一起经历选拔,一起在大逃杀里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尸山血海里,只有两个人站着——他和维托里奥。

      十年。他们做了十年搭档,十年“家人”。他把自己仅有的、稀薄到可怜的信任和情感,全部给了这个人,而那个人哪怕遍体鳞伤,他也总是笑着的,畏缩着小心着把一颗心捧出来给他。

      然后这个人跑了。从他的掌控里,他亲自为他圈定的范围,从组织的阴影里,从他的身边跑了。

      这已经够让他想杀人了。

      但现在,他盯着这双熟悉的蓝眼睛——那双曾经装满对他的依赖和信任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陌生。

      恐惧。戒备。警惕。唯独没有他。甚至没有恨与不甘。

      十年,被抹得干干净净。

      人生有几个十年?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忘了一切,转身便离开拥有全新的人生?凭什么他就能把那些东西踩个稀碎,徒留下可悲的他?明明是你先向我伸出手的。

      琴酒指间的力道越来越重,能到听到嘎吱嘎吱的骨头摩擦的声音。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看着那双蓝眼睛因为窒息而微微涣散,看着那总是挂着魅惑笑容的嘴唇此刻只能无力地张开,徒劳地想要攫取空气。

      他想掐死他。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杀死他与杀死一只柔弱的羔羊,况且这个羔羊自己本身都无法违背自己的本能向他发起不顾一切的共计,他知道以他的习惯一定会带一包毒。

      把他掐死,就再也不会跑了。再也不会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他。再也不会忘记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维托里奥能感觉到空气正从肺里被一点点榨干。喉咙处的压迫让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变成徒劳。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血液在血管里咕嘟作响,像煮沸的水。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银发的身影变得忽远忽近。那个名字还在脑海里盘旋——黑泽阵,琴酒,黑泽阵,琴酒——但它们只是符号,没有附着任何意义。

      连他的身体都在背叛他。即使意识已经空白,这具被组织训练过、被无数次实验改造过的身体,却在这濒死的瞬间,隐约感受到某种诡异的、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

      这个人的手。这只扼住他喉咙的手。那个力道,那个温度,那个每次任务后都会落在他发顶的、笨拙的安抚……他的身体记得,但大脑忘了。

      这种分裂让他比窒息更痛苦。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喉咙上的力道骤然松开。

      维托里奥像一袋被丢弃的破布,跌坐在地板上。他剧烈地咳嗽,大口喘息,贪婪地攫取着涌入肺里的每一丝空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发带不知何时已经散开,暗火红的头发凌乱地披散,铺在肮脏的地板上,像一捧燃烧过的余烬。

      那双深海蓝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虚空,没有任何焦点。泪水还在流,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那张总是挂着完美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狼狈。

      但即使如此——即使这样狼狈不堪,即使这样破碎,像散落一地的玻璃,他仍在缓过一点呼吸后又挂起了魅惑迷人的笑容,但只是维持就用尽了他的力气了。

      散落的红发间露出的小半张脸,被泪水浸湿后反而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凌乱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苍白的皮肤和那上面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蔓延到深处的暧昧的痕迹。蜷缩在地板上的身体纤薄得像一片纸,却有着某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濒死的优雅。

      像一只折断了翅膀、鲜血淋漓,却仍在月光下闪烁羽毛的白鸽。

      琴酒垂眼看着他。

      银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散落了几缕,垂在他冷硬的侧脸边。黑色的风衣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紧窄的腰身,胸肌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那是无数次杀戮与训练铸就的、完美的杀人机器。也是维托里奥曾经无数次偷偷盯着看、然后被他抓个正着的、羡慕得要死的肌肉。

      “你的胸肌怎么练的?” 很久以前,某个任务后的夜晚,维托里奥躺在他身边,用那种气若游丝的语调问,手指还偷偷戳了戳。

      “天生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闭着眼回答。

      “骗子。” 维托里奥笑了,那笑声轻得像叹息,又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腰,“分我一点就好了,我太瘦了,总被当成女人。”

      “不好吗?”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过于美丽的脸,“女人近身时,对方会放松警惕。”

      维托里奥愣了愣,然后笑得更深了,那双蓝眼睛里少见的有了真正的温度:“原来你在夸我。”

      那是很久以前了。

      琴酒抬起脚,用鞋尖轻轻抵住维托里奥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睛看向自己。

      维托里奥没有反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被动地仰着头,火红的头发垂落,露出湿漉漉的睫毛和空洞的蓝眼睛。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被抽空一切的空白。

      这种空白比任何抵抗都更让琴酒愤怒。

      “你叫维托里奥·达里奥,是乌鸦组织的情报员。” 他的声音冷得感觉让人如坠冰窖,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的鞋尖微微用力,在那苍白的下颌上压出一道红痕。

      “十年。你和我在一起十年。”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泄露出一丝压抑太久的情绪,“然后你跑了。现在还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维托里奥只是空洞地望着他。那些话像石子投入深渊,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琴酒盯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怨恨,还有一种深藏的、他不愿承认的痛苦。他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十年的脸,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玻璃。

      他缓缓收回脚,冷哼一声。

      那声冷哼里埋藏着压抑太久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既然忘了,那就重新想起来。”

      手刀精准地劈在维托里奥颈侧。

      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依然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茫然,和一点即将被黑暗吞没前的、最后的挣扎。

      然后,它们缓缓合上。

      红发散落一地,苍白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是失去意识的、接近死亡的平静。

      琴酒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良久。

      他弯下腰,手指轻轻拨开遮住那张脸的红色发丝。动作很轻,轻得与他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指腹擦过那苍白的脸颊,拭去一道未干的泪痕。

      “十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你会想起来的。”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地板上的、纤薄的躯体上。红发散乱,衬衫凌乱,露出锁骨处他人咬出的痕迹和蔓延到深处的暧昧痕迹。他的眼神晦暗不明。那具身体纤细得不像个杀手,却藏着足以杀死任何人的爆发力。此刻它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脚下,像一件失而复得的、被他亲手弄坏的古董。

      窗外,纽约的夜依旧喧嚣。但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银发的男人站在昏暗中,看着脚边裹着他外衣的沉睡的“白鸽”。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是他等待时留下的证据。此刻他的指间又夹起一根新的,点燃,深吸。

      烟雾缭绕中,那双翠绿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沉睡的脸。他想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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