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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猎物归来 一夜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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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维托里奥几乎从不做梦。或者说,他的梦境只有两种形态:被记忆碎片切割的血色万花筒,和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
今夜的黑暗格外慷慨,什么都没给他。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像在读一封永远无法破译的密信。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或者一个扭曲的人形,或者只是霉斑。他想,人真奇怪,总想从随机里找出意义。
赤井已经走了。FBI的训练比酒吧打工更不等人。床头柜上放着两片烤得勉强能入口的面包,旁边是一杯牛奶——满的,一滴都没洒。今天的送奶工显然没摔跤,也可能是赤井多倒了半杯,专门留给他。
维托里奥坐起身,拿起牛奶,感受玻璃杯壁的微凉。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某种温和的刑具,提醒他身体还在运转。
浴室里,他脱掉皱巴巴的T恤,站在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镜中的人苍白,纤细,锁骨如两道未愈合的伤口,红发凌乱地披散。他打开水龙头,用最冷的水冲洗身体。冰凉的触感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让混沌的神经瞬间收紧。
清醒了。这是他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契约:用疼痛换清醒,永远公平。
他用毛巾随意擦了擦,穿上另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用黑色发带把半干的头发束在脑后。虽然到“奥德赛”还是要摘,但路上能少一些注目礼总是好的。然后他拿起那枚菱形黑曜石耳坠,熟练地穿过耳洞。冰凉的触感,像每天一次的、对身份的确认仪式。
回到厨房,他啃着那片烤焦的面包,目光扫过冰箱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是他自己前几天的笔迹:“土豆、生菜、番茄、牛奶”。
他拉开冰箱,空的。土豆和生菜的位置只剩下一点可疑的水渍。
“啧。”他轻轻咂舌,一边用手指顺着还湿润的头发,一边在脑子里排行程:今天奥德赛关门,不用跳舞;代写论文的活还有两份;正好能抽空去趟超市。他翻了翻钱包,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蜷缩在夹层里。数了数,够买几个番茄,说不定还能剩点买半盒鸡蛋。
明明是为了上学才兼职,结果兼职的时间早就远远超过了上学的时间。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温度,像某种条件反射。
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把熬夜写完的两篇论文发给不同的教授。然后新建一个文件夹,把威尔逊教授昨天发来的“私活”资料拖进去——整理文献索引,时薪标注为“学术积分”,现金为零。发送。秒回。
秒回的还有另一封邮件,来自威尔逊教授的妻子。内容暧昧得让他想笑:
“亲爱的V,上次派对之后我一直记得你的笑容。威尔逊下周出差,要不要来家里喝杯咖啡?顺便聊聊你的‘未来规划’。PS:如果你那位拉手风琴的朋友有空,也欢迎一起来。”
维托里奥盯着屏幕,嘴角弯起一个精确的弧度。这对夫妇真是……绝配。威尔逊教授用“学术积分”白嫖劳动力,他妻子同时钓两个。明明上次派对时,她的眼神全程黏在赤井秀一身上没下来过。
系统提示:收到情感投资邀请×2,来源:同一家庭的两种性别。处理建议:存档,忽略,必要时用作反向勒索素材。
他把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屏幕朝下。不用回,也不用删。晾着就好。有些人需要这种“不被回复”来提醒自己边界在哪。
奥德赛今天果然关门。酒馆老板在群里发了条简短通知:“歇业一天,少爷发疯。”配图是破碎的玻璃门和一张被砸烂的桌子。维托里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划过。
也好。少跳一场舞,多写两篇论文。
他打开那几个因为不同原因找到他的熟客的对话框。一个是家里有钱但脑子空空的商科女生,需要人帮她“润色”每一篇作业;一个是中年离异的心理学教授,找他聊天(按小时付费)并美其名曰“跨文化情感研究”;还有一个是某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只知道网名叫“银弹”的神秘客户,每次只发来一些奇怪的材料让他分析,付款从不拖欠,从不闲聊。
他挨个周旋。商科女生那边,他发了三版修改稿过去,附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心理学教授那边,他预约了下周的“访谈时间”;“银弹”那边,他把昨晚赶完的分析报告发过去,对面秒回一个OK的手势,再无下文。
然后他开始敲键盘。代写的论文有两篇,一篇关于微观经济学,一篇关于临床心理学导论。他切换着思维频道,像换面具一样自然。那些正在学的、还没忘干净的东西,从指尖流畅地涌出,变成整齐的学术语言,变成别人毕业证书上的一行行铅字。
窗外,纽约的阳光偶尔从云层后探出头,在键盘上投下短暂的光斑。维托里奥打字的手停了一瞬,看着那光斑在指尖移动。
如果当初选了别的路……
不。没有如果。
他想起精神分析学教授,那个慈祥的、满头银发的女人。她不止一次在课后叫住他,用那双看透太多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握住他的手:
“维托里奥,你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你的神经太过敏锐,对情感的感知力是天生的天赋。转来我的专业吧,别在经济学里浪费才华。以我的资源和资历,一定可以帮你做到这些——离那个老变态远点,那对夫妇都是疯子。”
他知道她说的是威尔逊夫妇。他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甚至偶尔会梦见那个“如果”——如果他没有背负那些账单,如果他没有那段无法言说的过去,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才华横溢的学生,被慈祥的教授引荐进学术圈,在聚光灯下发表演讲,用那些敏锐的神经去解析人类情感的密码……
系统提示:检测到“如果”线程启动。该线程已被标记为“无意义幻想”,建议立即终止。
他回过神,对教授露出那个惯用的、气若游丝的笑容,声音软得像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我亲爱的教授,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实在没那么多时间,而且我马上就快拿到毕业证书了。所以,您看……”
教授看着他,那声无力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她帮不了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介绍几份“合法”的工作。
现在正在做的这几份,就是这么来的。
两份论文写完时,太阳已经偏西。维托里奥直起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钱包和购物袋,出门。
今天好像格外顺利。
街上没有伸来的手,没有暗示性的话语,甚至没有太多人。超市里人也不多,他顺利买到了土豆、生菜和番茄,甚至咬咬牙,在货架前站了三十秒后,拿了一瓶中等价位的红酒。
偶尔奢侈一次,死不了。
走出超市时,天色渐暗,路灯刚刚亮起。他提着购物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今天不用赶场,不用争分夺秒,不用在换衣服的路上吃掉冷掉的三明治。这种“悠闲”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但又隐约享受。
走到公寓楼下,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赤井还没回来。
他上楼,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不对。
他出门前锁了门。而且备用钥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门口的地垫下面。空的。
备用钥匙没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入侵痕迹。来源分析中……
警告:入侵者很可能对目标的行为模式极度熟悉。
建议:立即撤离。
维托里奥拔下钥匙,转身就跑。
身后,门猛然打开。
一只大手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牢牢扣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拖进屋内。购物袋掉落,土豆和番茄滚了一地,红酒瓶碎裂,深红的液体在门槛上蔓延,像某种不祥的预言。他的手机也悄然掉了出去,最后的消息是赤井发来的,FBI要正式考核,我过两周回来,我提前预支了薪水,放在老地方了。然后是打来的几通电话,手机的光亮起又灭下,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严丝合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黑暗里,他被按在墙上,那只手依旧捂着他的嘴。力气大得不容反抗,却又有种诡异的“克制”——像在控制力道,怕真的弄坏他。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即将喷发的情绪。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平静,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跑了这么久,玩够了吗?”
同时,那只手慢慢松开。刚要挣扎,便狠狠收紧,他倒吸一口气,而他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几乎停止了呼吸。
因为他知道这个声音。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个在他无尽梦魇里带给他最多痛苦的声音。他迫切的想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看痕迹他就坐在维托里奥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上。姿态放松,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地盘。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每一根都抽到了过滤嘴。他在等。等了很久。等到烟灰缸满了,等到门外终于响起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烦躁。他很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自己的所有物逃跑,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想杀人。但重新抓回来的感觉……太美妙了。美妙到他难得有了耐心,坐在这里,慢慢等,慢慢想,等门打开的那一刻,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只跑得太远、翅膀却还没长硬的白鸽。
维托里奥看着他,本能的反抗还没成型,身体僵得像一尊被突然冰冻的雕塑。
系统提示:核心威胁识别。琴酒,黑泽阵。标记:所有者/背叛者/无法分类的情感载体。
警告:检测到极端情绪冲突——恐惧值100%,同时检测到异常“安心”信号。错误?建议重新校准……校准失败。情感模块逻辑混乱。
无法处理。请人工干预。
但他没有人工干预。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银发的男人,一动不动。
琴酒缓缓逼近。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都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然后,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硝烟和冷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是否完好。
“转过来。”
是命令,而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他无法违抗的、刻在骨头里的。
维托里奥慢慢转身。
黑暗中,那张脸依旧美丽得惊心动魄,苍白得近乎透明。深海蓝的眼睛里,空洞依旧,但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翻涌——恐惧,怨恨,渴望,依恋,还有他死都不愿意承认的、刻进骨髓的熟悉感,但更为明显的是戒备和恐惧。
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依然泛着冷光。黑色的风衣,带着室外寒气和他记忆深处永远无法抹去的硝烟味。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沉静的、淬过火的翡翠——不,不对,赤井的眼睛才是翡翠。这个人的眼睛更冷,更锐,是狼在黑暗中锁定猎物时的光。
黑泽阵。
琴酒。
这两个像名字的字符鬼使神差出现在他的头脑里。
琴酒看着他,翠绿的眼睛像两潭结冰的深渊。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看不出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那是猎人在确认猎物终于回到陷阱时的、满意的微光。
“找到你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