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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演性生存 晨 ...


  •   晨光不是唤醒他的,是刻在骨髓里的生物钟。像某种精密的警报,在预设的时间点无声震动。维托里奥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已经干涸的水渍在昏暗里熟悉得像另一张地图。

      身旁的床铺空着,余温尚存,带着赤井秀一身上那种混合了冷冽松香与夜间体温的独特气息。床头柜上放着两片勉强能看出是面包的焦黑物体,旁边立着半瓶牛奶——瓶身还沾着点新鲜的尘土,一看就是送奶工又在布鲁克林坑洼的人行道上完成了今日份的摔跤表演。

      维托里奥盯着那半瓶奶,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不是开心,是一种麻木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弧度。他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时,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火红的头发睡得有些乱,衬得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蓝眼睛下面是两片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青黑。长久以来的敏感神经——或者说,某种被训练出来的生存本能——让他即使在赤井身边,也无法坠入真正深沉的睡眠。总是半悬着,留着一线意识警戒着黑暗里并不存在的危险。

      他用毛巾擦干脸,手指熟练地捻起洗漱台边那枚菱形黑钻石耳坠。冰凉的金属穿过耳洞时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像某种每日必须完成的身份确认仪式。然后是衬衫,洗到发白但还算整洁的卡其裤,最后用一根朴素的黑色发带将过肩的红发松松束在脑后。

      镜中的人瞬间从刚睡醒的慵懒,切换成一种带着易碎感的、可供出售的美丽。他眨了眨眼,将最后一点私人情绪压进眼底最深的蓝里。

      出门时他没看那半瓶奶和焦面包。心里清楚得很:无论什么日子都得去打工,今天挣不到钱,明天可能连这半瓶摔跤换来的奶都不会有。

      “奥德赛”今天人不多,空气里烟酒味都淡了些。赤井今天不来,据说是接了另一份仓库清点的零工。维托里奥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约的失落。不用在拉手风琴的注视下跳舞,但也意味着没人会在客人手伸得太长时,用几个骤然的短促的音节打断。

      他换上那套亮片有些脱落的红色舞裙,谁知道老板为什么一定让他穿裙子,高跟鞋踩上吧台。音乐响起时,脸上自动挂起那个练习过千万次的、魅惑到近乎虚无的笑容。他知道人们爱看什么——爱看他纤细腰肢扭出的脆弱弧度,爱看他仰头时脖颈拉出的濒死天鹅般的线条,爱看他蓝眼睛里那份故意为之的、空洞的诱惑,以及充满蛊惑意味的伸出的手。他们用目光购买这份美丽,用钞票支付短暂的幻想。

      今天老板不在,他得以提早结束。脱下舞裙时,背上被汗水浸湿一片。他没耽搁,套上日常的衣服,赶往下一处:一家家庭式意大利小餐馆。在那里,他是手脚麻利、笑容甜美的侍应生维托里奥,偶尔用几句地道的西西里方言让老店主眉开眼笑,多给他塞几个硬币当小费。

      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的角落,打开笔记本,开始替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商科学生“润色”一篇关于市场伦理的论文。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脑子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关于结构、修辞和逻辑陷阱的知识自动流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这身“技艺”——跳舞的、调情的、杀人的、乃至此刻伪造学术观点的——究竟源自何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迅速摁灭。但它们能让他活下去。在最艰难、最看不清前路的日子里,他甚至接过更脏、更不见光的活计。好在现在,总算能靠这些相对“干净”的忙碌,挣得一份勉强稳定的生活。

      晚上九点,城市的霓虹彻底亮起时,他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精力,钥匙插进安全屋的门锁。

      屋里亮着暖黄的台灯。赤井秀一已经回来了,正侧卧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墨绿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像两块沉淀的翡翠,掠过维托里奥疲惫的身影,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神情让维托里奥想起曾在中央公园远远瞥见的一只大型猫科动物,慵懒,警觉,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却又将所有尽收眼底的淡然。

      维托里奥没说话,只是轻轻走过去。膝盖抵进沙发,压在赤井分开的两腿之间,然后整个身体像某种柔软的藤蔓,顺着沙发靠背向上“拱”去,直到将脑袋枕进对方温热的颈窝。一只手松松揽住赤井的脖子,另一只手则自发地绕上去,指尖勾弄起那缕垂落的、鸦黑色的长发。

      他喜欢赤井的头发。触感和自己的完全不同,更粗硬些,带着干净的皂角气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把玩这缕头发,像抓住了一点切实的、稳定的锚点。

      赤井任由他动作,目光甚至没从书页上移开,只是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加深了些。维托里奥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侧,皮肤相贴处传来平稳的脉搏跳动。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对方凸起的喉结。

      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地方。脆弱,致命,又象征着某种无声的力量。皮肤下是奔流的血液和随时可以发出指令的声带。这是一个介于驯服与掌控之间的微妙地带。

      喉结在他的舔舐下,难耐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维托里奥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轻轻用牙齿叼住那块软骨,不轻不重地磨了磨。

      “唔。”赤井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维托里奥立刻感觉到,身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自己大腿根处被硌了下。

      同时,赤井合上了书,随手扔到旁边的地毯上。他侧过脸,温热的呼吸带着他独有的磁性低哑,刻意地、缓慢地拂过维托里奥敏感的耳廓:“明天要早起,仓库那边六点开工。”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几乎是在用气音摩擦他的耳膜,“但我又不是圣人。”

      维托里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上次在储物间那次,确实做得有点狠。腰和腿的酸痛记忆仿佛被这句话唤醒,隐隐泛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分,可脸上挂着的,却依然是那个熟练的、带着轻佻诱惑的笑容,蓝眼睛在灯光下漾着水光,仿佛刚才的退缩只是欲拒还迎的把戏。

      “是吗?My lord,”他拖长了语调,意大利口音的英语黏腻得像融化的糖,“您就不能……原谅我吗?”

      赤井的手臂环上来,轻易地将他试图拉开的距离重新归零,把他更紧地揽进怀里。男人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赤井低头,看着他那双努力表演着无辜和诱惑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

      “No.”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残酷。“You are not a good boy, my boy.”

      维托里奥心脏猛地一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他努力维持的、玩世不恭的表象。不是羞辱,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看穿。看穿他所有的表演,看穿他美丽皮囊下的破碎和不堪,然后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缝。几乎是本能地,他用力向后一挣,这次真的从赤井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他没再看赤井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向属于他的那间小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他能听到外面客厅里,传来赤井一声极低、极沉的轻笑。然后是脚步声,走向了浴室。不久,水声响了起来。

      维托里奥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膝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黑钻石耳坠冰凉坚硬。

      他不是个好男孩。从来都不是。赤井说得对。那……赤井又是什么?一个看穿了他的骗子,却依然选择收留这个骗子的……共犯?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阵,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维托里奥已经蜷缩在了床的一侧,背对着门,呼吸轻浅,假装睡着。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带着沐浴后湿气的、更纯粹的冷冽气息靠近。然后,一具温热坚实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横过他的腰,将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牢牢圈进怀里。

      维托里奥的身体最初是僵硬的,但在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心跳声中,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在半睡半醒的混沌边缘,他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幼兽般,向后更紧地贴进那个怀抱,把自己蜷缩进对方身体的弧度里。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密到几乎有些疼痛,却奇异地带来了最深的安全感。

      在这疼痛与温暖的悖论拥抱中,维托里奥的意识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沉入了一片短暂却真实的、无梦的黑暗。

      窗外,纽约的夜,依旧在无声地流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表演性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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