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会爱上白鸽吗》高鹤

1、纽约心跳失常 闹钟没响。

　　闹钟没响。是赤井秀一关卫生间门的声音，那扇门合页有点锈了，会发出一种短促、干涩的“咔哒”声。

　　就是这声音。

　　维托里奥·达里奥在沙发上蜷缩着，毯子滑到腰间。那声“咔哒”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他睡眠般死寂的脑海。没有水花，只有一圈迅速扩散的、无声的波纹。然后——

　　“画面强制载入——”

　　不是画面。是触感。冰冷的、坚硬的金属，抵在耳后颅骨下方。然后是气味。浓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水味，混合着地下室的霉味和一丝铁锈味。不，是血。血在地毯上渗开的气味。

　　“指令接收。” 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但更年轻，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目标清除。”

　　“咔哒。”

　　不是关门声。是扳机扣到第一道火的声音。那个瞬间，他指尖的触感无比清晰——□□17的握把纹路，空气中目标瞳孔放大的倒影，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为了达成绝对稳定而仿佛停止跳动的心。

　　“维托里奥？”

　　现实的声音凿了进来。赤井秀一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两片烤焦的面包，身上还带着剃须膏的薄荷味。他低头看着维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刚睡醒的迟缓和温和，以及一点习惯性的探究。“做噩梦？”

　　维托里奥眨了眨眼。

　　深海蓝的瞳孔重新聚焦，映出布鲁克林晨光里飞舞的尘埃，和赤井秀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视线上移，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他静静看了一阵。沙发上起球的粗糙毯子磨蹭着他的皮肤，空气里是隔壁传来的廉价咖啡香，还有面包烧焦的淡淡的烟火气。

　　记忆的碎片像退潮般，一下子撤得干干净净。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洼地，在他意识的沙滩上。

　　“……嗯。”他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慵懒沙哑。撑着坐起身，红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梦见……被房租追着跑。”他扯动嘴角，那个弧度精准、轻佻、无懈可击的笑容自动挂上脸庞。“你面包又烤成碳了，未来的FBI精英先生。”

　　赤井把面包丢进盘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能吃就行。”他转身去倒牛奶，背对着维托里奥，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维托里奥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除了边角的青紫。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很细微，但确实在抖。他慢慢收紧手指，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那颤抖被疼痛压制。

　　不是梦。那种触感太真实。枪的重量，扳机的阻力，血液特有的粘稠和腥气。但“目标”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这是他的记忆吗？

　　不知道。一片空白。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他大脑里狠狠擦掉了一块，只留下擦痕的灼痛，和一点粉末状的、无法辨认的残迹，好像散落一地的碎镜面。

　　“今天几点下课？”赤井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下午三点。然后去‘奥德赛’。”维托里奥站起身，毯子滑落。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向那面布满水渍、边缘发黑的浴室镜子。镜子里的青年有着惊心动魄的美貌，和一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慵懒的深蓝色眼睛。

　　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眼底最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属于深海漩涡般的空洞。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冷汗。

　　“系统自检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无意义的词，像某种祷告。 “主要程序运行正常。伪装模块加载100%。情感模拟器运行稳定。记忆分区……访问失败。错误代码：权限不足，或文件已损坏。”

　　他抬起头，水滴从睫毛上坠落。镜中的维托里奥·达里奥对他笑了笑，一个熟练的、用于面对镜子、房东、教授、酒吧客人和赤井秀一的笑容。

　　好的。他想，暂时正常。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赤井已经坐在小桌边，一边快速浏览手机上的新闻（可能与FBI有关，他从不说），一边啃着那片焦黑的面包。阳光从防火梯的缝隙挤进来，切割出明暗的两面，分隔开两个人。

　　维托里奥坐下，坐在明暗的交界处，随意的拿起属于他的那片面包。烤焦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平静。日常。贫穷但尚可忍受的留学生活。一个沉默但可靠的室友？一份令人作呕但能付账单的酒吧工作。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虽然灰暗但笔直的路。如果忽略刚才那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带着血腥味的“咔哒”声。

　　以及他心中某种冰冷的直觉：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记忆像一头沉睡在深海里的伤兽，总会不定期地、毫无征兆地浮上水面，咬他一口，再拖着他下坠片刻。然后留下湿冷的恐惧和一片狼藉的空白，让他自己慢慢拼凑回“维托里奥·达里奥”这个勉强能用的外壳。

　　他不知道这头伤兽从何而来，全貌如何。他只知道，自己正踩在一条看似坚固、实则薄冰覆盖的时间线上。每一次“想起”，都是一道裂痕。

　　而冰层之下，是他尚未窥见，却已开始本能畏惧的、黑暗的过去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