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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你就是张克克啊。朱X毫不掩饰的撇了撇嘴,垂了眼睛拿眼白看比他矮了些的张克克,一副一定要告诉你我很嫌弃你瞧不上你的架势。
      张克克没理他,反正自己是来应聘新闻系传播学的讲师,这个男人也不是他的面试官。更何况别人喜不喜欢自己,张克克实在是不关心,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去管。
      不过,经过朱X的时候,张克克还是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长得还不坏。可也就只是还不坏而已。
      要是去掉了那身衣服,把脑袋剃个秃瓢,也实在不是什么可以恭维的长相。可是,这男人穿衣服的品味还是好的,尤其是在这个城市的大学老师里面,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的话。这年头,大学男老师拿不出手的真是比比皆是。要是自己面试成功的话,不用说,自己也是那一个不称头的。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早过了计较年龄长相的年纪,就是在宋茭身边打转的那些年里,自己也依旧是这样一副不争气的长相。不要说宋茭身边的那些花蝴蝶一样的男孩女孩,就是班里的一般的男孩子,也比自己看着要清爽一些。
      那时候自己还是疯狂的想变好一些的,也许自己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对外表的执念。可是在那些年里,每当宋茭身边又出现一个美丽的孩子的时候,张克克就在心里叹一句:真是漂亮的叫人不能移开眼光的孩子啊。每当这么感叹的时候,张克克就禁不住想,美人真是上天格外的眷顾。所以虽然羡慕,但是从不嫉妒那些人的美。对于美好除了欣赏和自惭形秽,张克克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面试的地方是在一座满破旧的文科楼里,这学校的建筑有一点民族和古风。当然,张克克后来知道了这些建筑的渊源,也是因为语言文化传播学院的另一个颇有魏晋狂狷风的文学系老师的酒后牢骚。这又是后话了。
      面试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把早已经提交的发表过的电子版的论文再给一个书面版的,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领域,再就是试讲。就临场发挥来说,张克克觉得自己都没有什么问题,唯一的毛病就是坐在中间的和自己一般脑门中间秃了大半的中年男人看着自己的简历,皱了眉头研究自己。最后说了一句,原来这么年轻啊。再有就是一个额头有点蒙古人的样子的女的,淡淡的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小啊。
      张克克也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结果,自己也并没有瞒报什么。报社工作五年,硕士毕业,现年二十九岁。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不过事业单位头头们的心总是很难猜,或者是假装要你猜这却是没错的。在党报工作五年的经历,张克克算是看透了这一点。别想比领导聪明。不然,有你好受的。

      刚出面试会议室的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X。当然,这个时候张克克是不知道朱X是何许人的。他只以为这是学校的一个老师或是来面试的同行。
      另外,他还知道一点,那就是最好不要招惹这个男人。虽然只是这样一个念头闪过去,但是张克克却因此打起了精神,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发出这样的警报呢?仅仅是这个男人看起来还算顺眼?或者他对自己表示了嫌弃和鄙夷?应该不是这样,那么答案应该就是他和宋茭是一类人。
      是的。这个男人和宋茭是一类人。虽然没有宋茭生得好,但是,毫无疑问,是一类人。他们习惯了予取予求,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分辨喜欢和招惹了。毕竟喜欢他们的人排着队,而他们又从来不习惯拒绝爱慕,即使那爱慕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经过宋茭,张克克虽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人,但是他已学到了一个经验:在你无能为力的时候就走开吧。当然,最好是从未走近过。再美的人物,远远的一直看着,也是能够无动于衷的。要是走进了,你只好陪着那美,烂到芯子里。凭谁劝,都自以为无以自拔。
      所以后来说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朱X说你怎么可以完全无视我。张克克想都没想就说,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必须要无视的人。
      面试完了,闲来无事,临时租的地方也实在不是那么有意愿回去,张克克于是在这校园里晃荡着,看些风景,也打发一些百无聊赖的时间。
      已经离开学校多久了呢,似乎也没有多久。和宋茭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是无尽的学校生活的延续。那样平静的幸福,虽然时时有人觊觎这幸福,但张克克知道这幸福,除了宋茭和他自己,没有人可以拿的掉。因为他觉得自己要的实在是不多。
      他要的只是两个人闲来相伴而已。
      只是,在很久以后的一天,他才忽然知道一样,原来闲来相伴,其实是这世上最艰辛的一件事情。如果可以对默然无动于衷,如果可以同住一间房子但是长久的不见面,只满足于这间房子有那个人的气息,那么自然可以相伴下去。只是,不能。
      再烈的火烧成了水,悲倦也会找过来。终于有一天,不能假装无事和平静。

      这个学校和别的学校不大一样,大概是位置偏僻的缘故,这里的学生但是个个都欢快的很,玩的玩闹的闹,很像是在一个拉长的青春期里挥霍过度的体力。匆匆在下了火车安顿下来以后,到网上又翻了些这个学校的东西,果然如自己料想的那般,这个学校很有些尚武尚艺的情结。这样的学校在当今的大学里倒也真是个奇葩了。不过听听走过的学生的对话,似乎觉得也没有什么,毕竟他们没有压抑自己的本性。所谓野蛮,不过是那些文明的酸溜溜的嘀咕罢了。叫他们当面讲来看看,恐怕谁都没有这个胆气。这就是文明,被阉割的文明人。
      在文明的社会了少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乐趣,少了纵马骑射的快意,不免要用些其他的来找补。说怪话就是其中的一项。文明人都会说怪话,专叫未开化的人听不懂的刻薄话,然后一群人心照不宣的偷着乐,挤眉弄眼的乐。
      这样一想,不免就想起刚才在面试的会议室门口遇见的那个男人。不要说,这人就是个自命不凡的主儿,平日里肯定专讲些刻薄话。张克克怎么知道?看那人的嘴唇就知道了,薄的厉害,而且都快撇到鼻子那里了,还能是个宽厚人?
      聪明人都禁不住要刻薄,这是劣根性。
      不过宋茭就从来不刻薄,他就只是任性而已。其实,刻薄也是因为没得到,才免不了白活几句。宋茭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就不知道刻薄是何物。这样聪明人的防身武器,宋茭没有。这大概是张克克唯一比宋茭优胜的地方了。但是,可笑的是,张克克一对宋茭刻薄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格外的可耻。因为那时候他在心里暗暗的埋怨宋茭的优渥和单纯。而这两样,张克克从记事起,就似乎从未拥有过。
      就是这次从A城过来,七八个小时的火车,张克克买的也是硬座。虽说一方面是因为学生返校买不上卧铺,另一方面,张克克也是没多少钱,因此,对于卧铺张克克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但是,要是宋茭,这就是绝不能将就的,宋茭还没坐过这么远的火车呢。他一向是习惯了坐飞机的。还记得有一次,张克克打趣他,你就是宁要摔死也不要撞死或跌死,是吧。宋茭特认真的扭过头来,看着张克克说,是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张克克再没有说话。谁不是这样的人呢,不想将就。可是在大多数人还没有选择的时候,我们就被迫的习惯了将就的生活,于是,后来,将就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你连呼喊一声我不要的机会都没了。就在这个过程里,别人说我们长大了。可是我们却觉得自己老了。
      张克克就是这样一个丧失了可以对将就说不资格的人,或者说他对将就已经不是那么敏感了,所以多数时候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将就。
      悲哀的是,他见到了宋茭。这个从小不曾将就的人。他让张克克发现自己将就来的生活实在算不得生活,不过是个凑活过。宋茭看了一眼张克克的生活,说,你真是随遇而安啊。张克克一下子像变成了一身刺的刺猬,一下子又像有着很多根毒针的大黄蜂,但是也只是一瞬间,张克克就感到苦涩蔓延了全身,而他其实是一只被人砌进了泥炉子里燃了火就等着烧死的刺猬。而他没有任何言语和逃脱的空隙和方法。
      心脏像突然被楔进一根木针,疼得厉害。而他张着嘴,喊不出声息。
      张克克最不喜欢被伤害的感觉了。可是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被钻了好多个孔,光一缕缕穿过他的身体,又离去。可是看一眼宋茭,张克克又觉得自己也许就是喜欢被虐。
      没想到,散个步竟然还是兜兜转转的想到了宋茭。张克克真是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不是一味执迷是什么。明明已经走开,不要别人可怜,可是脑子却自己长了脚,自己跑去翻那个关于宋茭的记忆抽屉。却不想,当年的一个抽屉,如今已经变作了一个大大的图书馆,竟是不检索,胡乱翻看,也尽可以消磨一下午的时间。

      J城虽然是著名的工业城市,但究竟还是宜居的城市。走在大街上,几乎没有谁是行色匆匆的,大家都悠然的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阳光和空气。太阳渐渐落下去,凉气有点浮上来,灯也一点点亮起来,就看见有很多男人女人男学生女学生在那里摆弄架子衣服小物件,于是,张克克知道自己已经从学校那个小偏门走到夜市里来了。
      这样的街道和夜市,在夜晚的人群还没有大批涌入的时候,总让张克克感到一些恍惚的冷淡和疏离。城市果然是有温度的啊,这个时候,大概是一座城不想掩饰自己的悲喜的时候,所以没有笑靥,只是看不大清的面容和冷淡的夜光。今早刚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也是这座城市还没有预备好见人的姿态。
      虽然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接人的,扛麻包的,小贩叫卖着早饭的,但是奇怪的,那楼群上头的一点点暗青色的雾气就是怎样也不肯散去。于是,整个空气是冷的,而人们呼出的热气,温暖了自己身边的一立方分米的地方。
      从火车站拥挤的人群里拽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出来,张克克心里最后那点离开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的伤感,都在人流里化作了对个人蝼蚁一般生命的悲倦之情。
      人,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在没有下脚之地的火车车厢的走道里,铺一张报纸或者索性什么都不垫,头枕着横放在脑后的胳膊,就那么睡了。倦意是那么汹涌还有一点试图早一点忘记自己的境遇的漠然,每个躺在地上的人,不说睡得极其安稳,也是极其坦然的。
      他们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没有那种必须暴露在大庭广众的目光之下的羞耻感,而张克克自认自己是不行的。即使已经丧家犬一样逃离自己出生和生长的城市,张克克依旧不能想象自己坦然的在车厢的过道里躺倒的景象,甚至他还像一些喜欢大惊小怪的小青年一样想到,那些躺在地上睡着的人,难道不怕别人的脚踩了他们的头吗,或者他们也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很多的人一次次跨过,而这不是现代版的胯下之辱又是什么?只不过施和受的人却都是那么的无奈和不自觉。
      可是那些小青年可是听到自己竟然能在那样肮脏和拥挤的慢车硬座车厢里睡觉和吃饭的人,都啧啧称奇的孩子啊。不过是没有到那个地步罢了,到了那个地步,似乎也没有什么忍受和介意的。一切不过是自然而然。
      就像对着那个还飘着上个人的或是上上个人的大便和尿液的金属制马桶,即使知道它已经堵了,张克克也坦然的解了手。毕竟没有什么比满足自己的需要更为重要的事情,即使在别人或者不在那个时刻的自己看来,这一切,毫无疑问的,丧失了体面。而且会造成更加糟糕的后果,在某些时刻,也还是要做。因为那是唯一能做的事。
      在解完手看向那细细一条镶嵌在那里的镜子中无悲无喜的自己时,张克克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讲的话:大活人总不能被尿给憋死。是的,即使你不尿,它自己也会流出来。
      有些东西,实在由不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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