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宽敞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而行，前后八名青衣汉子骑着骏马扶持飞奔，一路南行，渐行渐暖，京师正是大雪纷飞，到了兖州却只是寒风萧瑟，树叶凋零，永徽挑开窗帘朝外看，只见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矗立在灰蒙蒙的朝阳下，偶尔听见一两声鸟鸣声，长天上下，一片肃秋之气。
胤禛端坐在车内里头的大红猩猩毡垫子上，将手中一份折子丢在案上道：“你看看吧，京里传过来噶礼参奏宜思恭的折子，已经是第三份了。”
永徽拿起折子打开，上头端端正正一行题目：臣噶礼奏参宜思恭专权擅断亏空官银事折，忍不住扑哧一笑道：“自己巨贪一个，却反过来参奏别人亏空。”
胤禛揉揉眉心端起茶水啜了一口道：“两江的官员都是做什么吃的，噶礼敛财受贿之事连京师都有官员动本参奏了，这里却是纹丝不动，荒唐之极！”
永徽将折子大致翻了一番，见不过是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拿来应罪，怪不得康熙皇帝也并未追究，却也看得出这噶礼狂妄放肆至何种程度了。她放下折子，将胤禛杯中的茶水倒了，又重斟上热茶奉上去，才慢慢道：“据学生看，倒不是不愿说，而是不敢说。四爷请想，若是一省官员俱与他沆瀣一气，那噶礼又何须连动三本参奏封疆大吏呢？这噶礼自康熙三十八年下任各省督抚以来，到一处参一处，恰恰说明各地官员不可与其同流合污！”
对噶礼这个人的厚颜无耻，史书上早有记载，他因为母亲是康熙皇帝的乳母而次次被康熙放过，最后却因为对母亲不孝而被康熙处死，真是十足讽刺。
永徽对此人并不在意，也知道此次参奏的人并无大恙，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这么一个算不得大案的事情，康熙却密令胤禛亲自微服下江南来过问呢？而且说的清楚明白：只许暗访，不得惊动地方。康熙四十八年的祭陵胤禛并未随行，难道就是来做这件事情么？
胤禛低头看邸报，随口问：“过了兖州不曾？”
永徽探头出窗外问了问，对胤禛道：“今儿晚上就能宿在济宁了。”
胤禛道：“到了济宁就换走水路，清静些。”
永徽不解问：“官道不也挺好？”
胤禛左手轻轻摩挲右手背，淡淡道：“只怕济宁的官道走不到头就被接风洗尘的拦下来了。”
永徽大为惊讶，胤禛出京是密旨，竟然会有人听闻到风声？她看胤禛咬牙冷笑的神态，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这多半是胤禩那群人故意透出来的风声，这个八爷真是不得了，康熙的密旨、胤禛的行踪他都能掌握的如此详细，何等的可惧！
当时看到清史中关于胤禩此人的传记时，永徽很是困惑，这么一个不被父亲待见的儿子，在那个皇权、父权至高无上的年代，遇着康熙这样的千古一帝，屡屡被训斥、屡屡被责骂，纵然再优秀，又能如何呢？此刻她才明白过来，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一位年老体迈的君父，一群举动尽在掌握中的兄弟，真是不得了的一个人物！
但转念一想，胤禛怎么会知道胤禩知道自己出京南下的事情的？看来这兄弟两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永徽没来由的心头一宽，把笔下打好的请安折稿子承给胤禛看，说来好笑，胤禛带自己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写得一手好楷书，誊写奏折方便。想想自己在现代被老爸逼着临字帖，临来临去只会写最简单工整的楷书，却也算错有错着。但是在马车上写奏折的功夫，永徽可是绝对练不出来的，这马车虽然不想自己想象的那样跌宕起伏，却也是晃晃悠悠，她用了好几天功夫才熟悉在这里头日常工作，至于奏折只能每次给胤禛看草稿，晚上住店时才挑灯细细写出来，请胤禛用了私印再发出去。
胤禛低头看那份折子，永徽忽然想起他和胤祥头一次见自己的字迹时，胤祥笑话自己的字太过秀气，不像男儿笔迹，不由得一笑。
胤禛看罢点头道：“晚上就发出去吧。”说着瞟了永徽一眼道：“明天找时间靠岸，你去置办两件衣裳。”说罢便继续低头干活了。
永徽看看自己一身灰溜溜的棉布袍子，心中暗暗苦笑，自己是故意穿成这么个样子的，虽然难看点，但好歹放心些，不过好像是伤了这位爱洁净的雍亲王的脸面了。
到了济宁，一行人弃车登船，顺着运河南下，一路过淮安、扬州各府，十天后便抵达了镇江府。镇江乃是江南要塞之地，风景宜人，如今已是十一月天气，这里却仍是暖意融融，柳树垂碧，娇花映红，空中沙鸥飞舞，秦淮河上画舫流淌，时不时传来琴歌声声，永徽回到清代近两个月，头一次觉得风景果然当年好。
众人随胤禛登岸，早有车轿侯在码头，一个身着巴图鲁背心深蓝褂子的管家模样中年人对着胤禛打了一个千儿道：“给爷请安，我家老爷那边儿已经备下了，请——”
胤禛躬身坐入一乘四人抬绿呢子轿中，永徽正要随众人上马，那中年人走到她身边儿躬身含笑道：“是永先生吧，我家老爷也给先生备了一乘轿子，您这里请吧。”
永徽这才瞧见绿呢轿子后面还有一乘小一号的灰呢子两人抬轿，不禁松了口气忙笑着道了谢，坐入轿中，一声起轿，永徽只觉得整个人在空中晃晃悠悠，又是好奇又是有趣，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看，之间街上人流攒动，各种店铺排列的密密匝匝，呐喊招呼声此起彼伏，更有车载马行，穿红着绿的人们穿行不止。永徽不由得暗暗赞叹，果真是天下银库，如画江南，便是和现代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轿子穿街走巷愈行愈窄，片刻转入一条小巷中，落轿小马，永徽出了轿子，抬头只见两面粉白墙壁东西延伸而去，中间是两扇红漆大门，无名无匾无对联，只门前几层台阶，两旁两块青色踏脚石，毫不起眼。
那中年人上前开了门，早有一个身着靛青色马褂的矮个子年轻人从门内跑了出来，身后男男女女跟了一大群，跪在阶下，那年轻人打千儿起身又跪下叩头道“奴才李卫恭请主子金安万福！”
永徽惊讶的看着地上的年轻人，他并不像平常人那样恭恭敬敬的低着头趴在地上，而是忽地抬起头，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满含恭敬、喜悦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胤禛，胤禛也不似平常那样淡淡的神态，笑容满面的弯腰搀起他，又抬手令身后众人起身，才道：“我特特来信嘱咐你不要声张，你主子是下来私访，你这么蛰蛰蝎蝎的，想什么样子？”说着抬脚朝内走去。
雍正朝赫赫威名的两江总督、雍正一生的股肱重臣李卫带着孩子一般崇敬而欢喜的笑容恭恭敬敬的随在胤禛身侧，伸手引着路，满脸的嬉皮笑脸道：“主子成日在京城，难得来奴才这里一回，无论如何奴才总是要尽一份心的，十三爷也特意来信嘱咐了，说主子喜欢清静，这是奴才借朋友的一处宅子，地方虽然小些，却难得的清净，身边儿伺候的人也都是奴才家里带来的，主子只管放心住下，住多久都是好！”
永徽一直跟随在他身后观察，李卫的眼睛亮的出奇，说话又直又脆，还带着一些孩子气的神态，是那种一按浑身消息都动的机灵人物，怪不得史书中评价他“莅政开敏”又赞他是“尤长于治盗，盗藏于山泽间，诇得其踪迹，遣将吏捕治，必尽得乃止”，能被雍正、乾隆两代英主荣宠始终，其机敏干练可见一斑。
李卫引着胤禛传廊过院，到了一溜六间的精致房屋前，李卫随着胤禛举步入内，永徽也要进门，瞥见身旁众人皆止步，也忙收回踏出去的一只脚，乖乖的站在门外候着。
站了盏茶功夫，便听见里面胤禛唤自己进去，永徽这才应了声，举步入内。
房中是标准的江南风格，家具饰品做工精致典雅，小巧可爱，胤禛坐在东侧书房中的正座上，李卫立在他旁边伺候，永徽这才意识到可能李卫确实是胤禛的家奴，否则不会如此毕恭毕敬。
永徽给胤禛行了礼，正欲给李卫行礼，李卫忙拦住她笑嘻嘻道：“先生免了吧，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何必行这个礼？”
胤禛笑着对永徽道：“这是李卫，字又玠，也是我门下出身，现捐的四品顶戴，也算得上个官员了。”
李卫“哈哈”一笑，摸着脑袋道：“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不过是主子赏的体面，也就是江湖散人一个，先生见笑了。”
李卫在史书上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大家出身，少年游荡江湖，后捐的前程，却在雍正年间蜚声鹊起，被雍正帝宠信非常，开府建牙，谥号“敏达”，称得上生荣死哀。永徽在史书中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刻，因他初出现便是入赀兵部员外郎，康熙五十八年迁濯户部郎中，雍正朝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可小觑。但在在此之前的经历却记载甚少，如今看来，仿佛在胤禛手中早有所用。永徽顿觉得兴奋非常，拱手施了一礼笑道：“李兄少年英才，小弟得见，是在是有幸的很，日后共事一主，还请兄台多多指教。”
李卫却显得一愣，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一番，永徽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李卫高深莫测的一笑道：“好说，好说。”
胤禛并未留意两人的神情有异，起身道：“既如此，李卫你去命人招呼他们用餐歇息，晚饭后你们两个来我书房。”
李卫和永徽忙躬身行礼退了下去，永徽出了门欲走，听身后李卫声音道：“先生请留步。”
永徽暗叹了口气，倒也并不紧张，笑吟吟转身望着他。李卫笑嘻嘻道：“前些日子得了些上等的女儿茶，先生可愿尝尝鲜？”
永徽看李卫的神情便知道这个江湖中淌大的鬼机灵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倒也并不害怕。她本来就不是有意隐瞒，被人识破是早晚的事情，只是目前还没想好如何对胤禛解释，而清朝的权贵们对女性干政是非常反感和忌讳的，若是此刻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女的，会不会立马把自己丢在镇江府，任自己自生自灭？永徽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瞒到胤禛带自己回了京，这样才有机会去自己穿越的地方，才有机会回到现代。
想到此永徽将手掩口轻笑道：“若说女儿茶，前些日子四爷也赏了一些，吃着倒也罢了，只怕李兄的味道要更好些。”
李卫听罢面色微露尴尬的一笑，抬手道：“请——”
永徽坐在宅院正中的“探月亭”中，饮了一口手中青瓷茶盅里的茶，心中暗叫侥幸，谁能想到胤禛前几日赏自己喝的茶竟是李卫孝敬上去的？
一名眉眼俏丽的小姑娘蹲在一旁地上的炭炉上煎茶，另一位妙龄少女坐在两人对面的案前拨弄着七弦古琴唱了一曲“江南春”，声音略显稚嫩，却也甚为动听。
一曲唱罢，永徽不禁的拍手叫好，李卫也笑道：“赏！”那姑娘忙喜滋滋谢了赏，又对永徽施礼笑道：“奴婢能听我们老爷这声赏，还要多谢爷您这声好呢。”尾音带着浓浓的江南糯语娇音，听得永徽心里如熨过般舒坦，如今的女孩子哪里还听得到这样乖巧娇柔而不失天然的声音？
李卫朝嘴巴里丢了一颗焦黄的花生米，笑道：“永先生只怕是词曲行家，我看你方才品的津津有味，不像我这个粗人，只知道好听两个字罢了。”
永徽一边心中暗笑李卫这吃花生米饮茶的怪习惯，一边却瞧着那张标准的清代七弦古琴暗暗垂涎微笑不语。
那姑娘想是个极为伶俐的人，见状忙笑道：“看来是奴婢班门弄斧了，还请永爷指教一首，也让奴婢开开眼界。”说罢忙边伺候的两个丫鬟也忙笑着凑趣儿。
李卫也并不阻拦，只是笑嘻嘻的瞧着永徽。永徽是弹过古琴的。刚毕业的时候随着导师做过古琴抢救和整理工作，从发掘、清理到年代分析、调音色都是导师指点，学生亲自下手做，一来二去，永徽也算半个古琴行家了。如今第一次见到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清代古琴，如何不让永徽心动？
永徽也不谦虚，起身走到案前坐下，调整了下呼吸，细细观看这张琴，龙池风沼具备，梧桐木质，纹理还算清晰，面刷红漆，色泽凝重，伸手拨了下弦，一声清音，虽略显低沉，却也还算清爽，该是因琴木曾沾水，才会音质略涩。算不得琴中极品，也是一件佳作。
永徽可不会什么古曲古调，忽想起那一首自己挺喜欢的“荷塘月色”，古色古香的曲调大约可以糊弄一下，便低头略一思索那调子，抬手拨了拨琴弦，慢悠悠唱道：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美丽的琴音就落在我身旁/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推开那扇心窗远远地望/谁采下那一朵昨日的忧伤/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等你宛在水中央
一曲唱罢，永徽意犹未尽的抬起头，却见李卫愣愣端着手里的茶盅，也不知道是欲饮欲放，和身旁众人一道神情尴尬的看着自己，永徽忙一笑解释：“这是我们故乡的小俚曲，粗鄙的很，不登大雅之堂的——”刚说到这一句，看见几位侍立的丫鬟个个绯红了脸庞低头不语，心头“轰”的一声响，想起在古诗词中“鱼戏莲花”乃是极为不雅之词，虽然这首歌没这个意思，但放在这群人耳朵中，只怕就是标准的淫词艳曲了，永徽只觉得哭笑不得、委屈万分，忙推开琴，干笑几声道：“坐的乏了，且容告退。”说罢起身便走，刚转下亭台，便见胤禛一身月牙白褂，腰系石青色腰带，负手站在抄手游廊中举目远眺，风吹起衣角，颇显飘逸。又想起也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这首歌没有，永徽没来由的脸上一阵发烧，忙低头装作没看见，快步绕过去。
刚走到胤禛身后，就听他唤自己，只得低着头走到胤禛身后，叫了声“四爷”，头都不敢抬。
胤禛眼角瞟永徽一眼道：“我案上的几份折子是京城里快马送过来的，你去看看，晚饭后拟一个节略给我看。”
听到这话永徽才松了口气，想了想问：“敢问四爷是要看后连夜上折子？”
胤禛点点头，永徽斟酌着道：“依学生之意，只怕多半是和噶礼参奏于淮、宜思恭等人有关，不如到了江南见了几位大人之后再行递折子，四爷以为如何？”
胤禛摇头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样好？只是这噶礼圣眷颇隆，这次参奏几个江浙官员之事多半要作准，也只是降罪轻重之间而已，我赶着上这份折子，就是为了能在皇上跟前先铺垫些个，若是晚了，生出什么岔子就迟了。”
永徽心中忽地生出淡淡的暖意，微笑道：“四爷一片慈心，这几位大人必定会逢凶化吉，至于噶礼大人，只怕此次仍是不了了之，还请四爷留意，从长计议为是。”
胤禛面露怒色道：“这人贪污恶行人尽皆知，上下府道直至卿部，参奏者比比皆是，”他猛然打住下边的话。
永徽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非议康熙的不是，便安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万岁爷洞犀万里，有何不知？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如此，况且据闻这噶礼办案确是一把好手。”
“有了他便天下无贼了？我看他才是天下第一贼！”胤禛晒道。
永徽很想把四年后噶礼的下场告诉胤禛，却只是笑道：“这噶礼辜恩负君，骄横至此，却只怕天数难算，岂不闻‘成也萧何败萧何’？”
看胤禛不解的看一眼自己，永徽高深莫测的一笑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