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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leven p.m. 一顿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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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完,窗外还在淅沥沥地下雨。我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精致的小小茶盏,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矮胖身影。
他也看见了我。
老板居然还认识我,一如既往地热情。
“黑了,”他上下打量我,有长辈的慈祥,“瘦了。不在这边工作吗?好像很久没看到你们一起来了。”
“你们”。
多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和沈易了。
我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笑:“现在干摄影师,满世界跑,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哟,摄影师好啊。”他兴致勃勃,捧场,“给我拍张照片怎么样,我也有好几年没好好拍照了。”
我笑着应下。
手边没有趁手的相机,只能用手机。我咔嚓咔嚓一顿拍,沈易也不着急,静静地站在一旁看。
拿到照片的老板十分满意:“下次来免你们俩的单。”
“那就不客气了。”
“瞎客气什么。”
他认真端详,有几分认真地和店里的伙计讨论把这张照片挂在哪里比较好。
我向他道别:“走之前会再来的。”
“去哪?今年就走?”
“下个月跟着去西藏。”
“有空就来坐坐,我基本上一直都在。”
老板笑眯眯地送我们走出店。
两个人没拿伞,沿着街边小道慢悠悠地走。细密密的雨珠落在脸上,有点痒。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我看见沈易的长睫上缀满水滴。
宁城夏天多雨,又闷又湿。他低着头向前走,刘海微微遮住眼睛,和记忆里不肯好好背书包的少年身影重合。只是这次他没有大步流星地走在我的前面,而是在我身边不疾不徐地走。
他话少了很多,以至于我有点手足无措。
“要不骑车?听说沿着海边夜骑的很多。”我提议道。
“好啊。”
两个人真的找到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去西藏找大紫胸鹦鹉。团队一直在找鸟浪,我要跟着去碰碰运气。”
“到时候告诉我航班,我送你。”
我僵了一下。我以为沈易就只是想要和我吃个饭,毕竟也确实很久没见面了。当初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电话卡也换成了新的,要论起来,确实是我对不起他。可是这不代表我能够再次坦然地和他告别,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笑,自认为隐晦地提醒:“医院不忙吗?哪有空啊。”
他不言语。
我记得十七岁的沈易对高考最大的憧憬是希望高考之后能去川西徒步,然后在大学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那年沈易趴在试卷上睡到口水横流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我会比他先到他想要去的地方。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际上寥寥无几,且每一天都被繁重的课业填满,经常累到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未来”之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太过缥缈,唯有眼前的一次次考试和排名才是令人感到踏实的。
有一次他问我,以后想要去干什么。
我那时候在吃饭,前一晚熬了个大夜复习,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我说:“安稳一点就好了。”
“比如说?”
“当医生就挺好。我爷爷是村医,他一直想让我继承他的产业来着。”
所谓产业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小诊所。说实在的,我曾认真地考虑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沈易说:“那要提前给你准备防脱洗发水。”
“我现在这个作息是我未来三十年想都不敢想的好吗?”
每天撑死睡五个小时,周末补觉,大概能睡八个小时。可惜补觉的机会两周只有一次。
我们俩沿着环岛公园慢慢地骑,我看了一眼表,已经快十点了。
宁城这两年发展的很好,旅游业带动这个小城的发展,夏末夜晚的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小烧烤摊上烟雾缭绕,一转身就能看到海。年轻人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扎啤杯涌上的泡沫不一会儿又消掉。有求婚的情侣赤脚站在潮湿的海滩上,烟花在附近的海上炸开。但建筑基本没怎么变,一些街道仍然熟悉。
“为什么学医?”我随口问。
“家里长辈都觉得安稳点好。”
“很累吧。”
“也就那样。做手术连轴转的时候确实累,不过我刚毕业没几年,没那么多手术。”
我正思考要找点什么话题才不至于冷场,就看到沈易回头看我,几次欲言又止。
我莫名其妙:“怎么了?”
“微信能加回来吗?”他有点踌躇,目光躲闪。
我刹了车。
沈易莫名,但也跟着刹车,长腿支在马路牙子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的正脸。其实没怎么变,只是更高了,话少了,也没了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散漫样子。最简单的黑色t恤下隐隐而现蓬勃的肌肉,看上去跟十八岁的他唯一的差别是更凌厉的轮廓。我还能想起他温热的体温,好像我们只是在大学里异地恋,只不过一个月前刚刚见过。
我开口,嗓子发涩:“换号了,不是之前那个。”
他大概以为我不乐意,强颜欢笑:“不加也没事。”
我到底不忍心看他跟个丧家犬一样,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干吗不加啊。”
他的号倒是一直没变,只是头像变成了一张橘猫的照片。挺胖的,不像虚胖,看起来是真的strong。看我点开了那张照片,他解释道:“医院门口捡的,刚出生的时候就小小一只,看上去快不行了。捡回来了就拼命吃,其实才六个月。”
“挺好的。”我收起手机,重新骑上车,“走吧,挺晚了,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明天调休。我现在自己住,家里也没人等我。”他生怕我走掉似的,连忙解释。
这样有点奇怪,好像要发生点什么。我强装镇定,其实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好啊,那就再骑骑。我后天去工作室,商量点事。”
“今晚住哪里?”
“刚回来没订到酒店,旅游旺季人太多了,将就在工作室打个地铺。”我不禁有点感慨,“宁城现在真的很火啊。是个拍摄的好地方。”
他没说话,车把手上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去我家吧,有客房,”他很久才接了这么一句,“也可以去看看猫。它胆子很大,黏人,谁给它吃的它就黏谁。我家还剩了好多猫条,平时根本就不敢给它吃,生怕它吃多了要带它大半夜跑医院。”他语速很快,几乎没什么停顿。
我脑子发蒙,来不及思考,直愣愣地看他。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我们把它霍霍醒,陪它玩会儿,别让它天天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