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无尽夏》一一归零

3、第三章 登堂入室

　　这段时间的常安备战比赛极其刻苦努力，以前每周需要老师督促着去练习画画，现在一改常态，每天在完成本职学习任务后，所有空闲时间都在画室打磨画稿。
　　平常晚上的常安大都趴在卧室的公主床上看着漫画书，双腿在空中来回晃荡，看到激动的地方偶尔爆笑，最近连最爱的漫画都戒掉了，晚上画室的光时常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光窗户洒在大地上，从远处看就像玻璃水晶球，里面有一位公主正在画架前忙碌着，美好而恬静。
　　幸运的是上天并没有辜负这位努力的小公主，上天从不会辜负既有天赋还极其努力的人。她在全国青少年绘画比赛的决赛上拿到了一等奖，是该赛事奖项上最年轻的女孩，周围同学老师赞许的目光环绕着这位天才画家，她并不在意，她所求的不过是父母家人，是她周围所爱之人的表扬和宽慰，那天晚上偷听的对话让她心里隐隐害怕。
　　可当她捧着大大的奖杯回家想要兑现愿望时，不幸的是意外却突如其来。人生大抵也是这样，没有人可以一辈子顺心顺意，所求皆所得，骄傲如常安，也有她的不可得。
　　回到家后她并没有看到熟悉面庞，相反，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此刻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吃着她最爱的水果看着电视。常安愣怔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走错家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并不是，这间她生活了7年的房子又怎么会认错呢？
　　常安是一位同理心很强又极富教养的女孩，走在路边看到流浪猫、流浪狗都会主动献爱心，更别说是人了。但此刻，那天晚上父母的对话，心理隐隐的猜测，恐惧向她袭来，她渐渐发抖。
　　刘芳秀眼尖，在门口看到了一位穿着天蓝色长裙，气质凛然的小女孩，依稀猜到了她的身份，于是极其热情的走上前蹲下，与女孩面对面直视，一把握住小女孩的手，一顿夸奖，还把自己的女儿韩小菲叫过来相互认识，一顿介绍，企图拉近三人的关系。
　　“是常安吧！果然像你爸爸说的，真漂亮，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我是刘阿姨，小时候经常照顾你呢，这是我的女儿小菲，以后我们一家人会一起生活，你们年纪相差不大，会成为好朋友的。”
　　“以后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刘阿姨说哈，刘阿姨会把你当成自己女儿一样好好照顾你，一视同仁的。”
　　刘秀芳的话却印证了常安的猜测，常安丢掉了自己过往所有良好的教养，一把推开眼前一对陌生的母女，此刻像一头即将暴怒的幼狮，刘秀芳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和韩小菲一齐踉跄了下跌坐在地上。
　　她愤怒的指着门，“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我有自己的妈妈，不需要什么张三李四来充当自己的母亲。”
　　她扶起自己的女儿，而后撑起身子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三十年的人生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十年的政治生涯，官场沉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小时候被欺负，自从离开家乡已经有许多年从未有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她了，她又岂是软柿子任人拿捏，不过是一个小小丫头片子罢了，迅速整理好脸色，笑着又一脸遗憾道：“你不知道吗？你爸爸没有告诉你。你的妈妈为了追随自己的舞蹈事业回英国了，背叛了你的父亲，抛弃了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八年前她可是一心一意要打掉你呢？是你父亲和外公苦苦哀求，你生下来时她抱都不想抱你，你耽误了她最好的舞蹈生涯时机，她曾亲口说自己从未想要成为母亲的。”
　　刘秀芳喋喋不休的说了好多，在常安眼中只看到一个瓜子脸的陌生女人，和葫芦娃动画里的蛇精似的，嘴巴上上下下不断扯着，话语如此冰冷，真想又究竟如何？
　　她倔强的跑上楼，推开母亲的房间，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像精致的样板间。她每一间房门都一一打开确认，没有，都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母亲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多出来的只是陌生的行李箱和来不及整理的衣物，小小的她挪动着那个超大号的行李箱，从二楼推下，砰的一声巨响，惊扰了楼下的一对母女和正在整理卫生的保姆。似觉得不过瘾，一趟一趟的搬运，直至房间里毫无陌生人的任何杂物，此时一楼一片狼藉，女人的随身物品散落一地，内衣内裤、袜子外套、女孩的课本…常安站在楼梯上，拍拍手，一脸高傲不可忽视的与楼下那对母女对视，眼神嚣张至极，一副你又奈我何的模样，最后笑笑走开，砰的一声关上自己的房门。确保没有任何人后，沿着房门缓缓滑下，蹲下门后默默无声哭泣着，真想究竟如何重要吗？结果已经至此，她，常安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新来的保姆正打算上前整理一楼的狼藉，刘秀芳上前抬了抬手，制止了保姆。保姆正愁无从下手，赶忙逃离了是非之地。
　　听说常安今天提早放学回家了，常青松推不掉会议，想赶紧结束会议好下班，奈何今天上级领导来视察，陪同完领导，周正好一切事物，已经是晚上。
　　终于回来后，家里却像是被打劫过一般，他连忙赶紧上楼，刘秀芳却叫住了他，眼泪婆娑，一脸难过望着他，解释了下午发生的一切，说自己从未受过如此欺负，又主动宽慰常青松小女孩刚刚离开自己亲生母亲，一切都需要适应，即表态又理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常青松自觉亏欠，刘秀芳毕业后就跟着自己，做自己的秘书，一路走来，官场沉浮，是知己也是朋友，还是最懂自己的人。
　　常安小时候，常青松并不懂得如何照顾她，自己正处上升期，工作繁忙，把她完全交给保姆又放心不下，而彼时宋凤华热衷于聚会和舞蹈，也常常缺席常安的生活。他有时带着常安去办公室，刘秀芳也照顾过她，她对待常安极其认真，仿佛比常安的亲生母亲还要细致周到。
　　有一次他和刘秀芳刚刚结束外地出差回来，韩小菲在家突发高烧，被保姆发现时已经全身哆嗦，刘秀芳跑到家里抱着她就往外面跑，连鞋子掉了都忘记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医院的玻璃被风吹得碎了一地，刘秀芳想都没想抱着自己女儿踩了过去。
　　医生说烧到四十多度，要是再晚来一点，脑子就要烧坏了，还好送来及时，在医生的抢救下，韩小菲在病床上平静的呼吸着，虽然脸上仍旧一片潮红，不过温度降了下来。而常青松低头看着眼前刘秀芳走过的路，留下的是被一片玻璃渣子刺伤的红色血迹脚印，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那一刻常青松发自内心的确定；刘秀芳确实是一位好母亲。
　　而后，刘秀芳也一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爱而不得被情所伤，刘秀芳也是，被前夫欺骗、家暴，最后婚姻也是一败涂地，她们是同类人，从小镇走到今天，风雨摧残，付出的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多得多得多，外人只看到了他们现在的风光无限，背后的苦难，爱而不得的感情，一无所知。
　　“上去好好安慰一下她吧，我从小父母离异，抛弃了我，把我丢给家里老人，被至亲抛弃的滋味我懂，并不好受，我不会和她计较的。如果她愿意，我会像小时候那样好好照顾她。”刘秀芳极其善解人意道，边说似回忆起小时候发生的事，眼睛空洞，里面透露出一片难过。
　　常青松说两句抱歉而后赶忙上楼。他敲了好久常安的房门，没有动静。
　　“安安，爸爸知道你听到了，你不说话的话，就是默许爸爸进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常青松推门进入，一眼便看见，常安正坐在书桌前，双手环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常青松很心疼，他摸了摸常安的头顶，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上，无声陪伴着。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洒下片片余晖，阳光照在父女两人身上，明明那么温暖又美好的画面，气氛却如此冰冷而寒冷，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常安挪了下身子，长时间一个动作让她的双腿有些麻痹，她声音低低，似不经意道：她真的走了吗？
　　“安安，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都是完整而独立的人格，当然也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她先是她自己，而后才是妈妈、女儿、妻子等等其他的社会身份，妈妈是这样的，安安也会是这样的，爸爸也是。”常青松语重心长的说道。
　　而后又一脸叹息无奈：“人和人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重要的是，当我们相遇时要好好珍惜彼此的陪伴，日后分别时，也要郑重祝福彼此去拥有更好的人生，安安以后会懂的。”
　　常安抬起头看着常青松一脸委屈：“可是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讨厌她们在我们家。”
　　常青松没有直接承诺什么，而是给常安讲了一个故事，刘秀芳在常安小时候的亲力亲为，以及那次她如何着急送自己女儿去医院，他尽可能平地陈述事实，不带过多的感情偏袒。
　　常青松没有责怪常安今天的所作所为，他再次摸了摸她的头，一脸心疼：“安安，爸爸希望你以后无论面对任何人或事都不要丢掉自己骨子里的教养，因为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么做。爸爸也相信，如果你愿意，试着放开真心，你也会收获别人的真心相待。”
　　常安听完后并没有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毕竟那个时候她根本还没有记事，对这件事毫无印象。
　　常安望着地板上夕阳的余晖，没有说话，常青松知道她需要时间一点点消化，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关上了房门。
　　常安维持着这个姿势好长时间，直至双腿的麻痹再次袭来，她感觉口渴，走出房门准备下楼喝水，在楼梯口拐角处，她看着楼下餐桌上一家三口，不知道韩小菲在和她爸爸耳朵边说了什么，她爸爸笑得很开心，旁边的刘秀芳也跟着一脸灿烂。那一刻，常安很难过，她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满，满到快要溢出，在和刘秀芳对峙厮杀的时候没有流泪，但此刻，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有多久，有多久没有这样了呢？而后她搜寻了一下她有限的记忆，上一次一家三口在家里有说有笑好像是好几年前她的生日，爸爸总是很忙，妈妈总是在参加比赛，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机会总是少之又少，少到她回忆很久才能在记忆深处找到那一点可怜的片段。
　　她的鼻子有点发酸，或许以后，楼下那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吃饭的机会会很多，而她是躲在楼上像下水道的老鼠般偷窥着属于他们的幸福的那个可怜虫。爸爸说只要真心相待就好，可是，凭什么，用她不幸运的人生去成全别人的一家三口的幸福。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她的爸爸，她只有爸爸了，不是吗？
　　她回忆起一个月前盛大且幸福的生日宴会，她不知道的是那场宴会是告别，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南部边境小城与她同一天生日的一个小男孩仿佛平时时空的另一个她，而他们或许注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