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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六章 ...

  •   这是展朝阳最后一次站在阳光之下。
      过了这一天以后,展朝阳就不再只是首相的义子,他的身上将被烙印背叛者的罪名,在不见天日的监牢里渡过余生。

      而展朝阳这最后一次的机会,选择在墓园渡过──抱着已死的苏宇优,展朝阳向为他定罪的展梅请求亲手送苏宇优一程,而这个要求被核准了。

      因此层层的警力包围在安葬着苏宇优的父母、他的父母,和哥哥永久长眠的这个墓园。
      尽管即使不用这么做,展朝阳也很早就没有了逃跑的念头。

      展朝阳看着他的哥哥旁边,那无人的空坟。
      那是苏宇优为自己预留的位置。
      如今,它将不再是个空坟了──

      抱着苏宇优冰冷的遗体,展朝阳将苏宇优放在陈静的坟冢旁,拿起笨重的铲子,展朝阳沉默的挖开那个空坟,在最后的烈日之下。

      当初在国境森林,与夏轻起冲突的那一次,苏宇优曾经对展朝阳那么说。

      “朝阳,静的坟,我曾经修过。”

      任性的她这么对他说。

      “那下面……有我的位置。”

      多么自我中心的一个女人。
      只在乎自己的痛苦与疲惫,然后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

      是啊,他在那次就有了预感。知道差不多是时候被抛下了──或者该说,提早了一些。星子的寿命终究无法改变。
      连在她最后的四年里,展朝阳也没能再度让苏宇优展露出真心感到快乐的笑容──如今向日葵已经含笑枯萎。
      苦涩的恨意已经分不清楚是对苏宇优的,还是展朝阳对他自己的。

      展朝阳沉默的挖着坟,湿热的汗水在奋力的挖掘之下,被烈阳烘干,黏在皮肤上头,潮湿而郁闷──就像展朝阳此刻的心情。
      而未干的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上,像流不尽的眼泪。

      ×

      以往苏宇优在失常以前,会不时到陈家去歇息。
      那一次陈静出外采买,拜托年纪稍大的苏宇优暂时代为照顾陈默。
      然后在倒垃圾时,苏宇优发现了垃圾桶里头,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小默,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照片丢掉呢?”苏宇优询问陈默。

      “……”

      “小默?”

      “这并不关苏姊姊的事情。”那时的陈默这么说。

      “小默,你认为是你害死你爸爸和妈妈的吗?”

      淋漓的伤口被可爱的少女直接掀开,但陈默没有像一般人一样大声反驳,反倒是静静的点头。因为对陈默来说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要是那天他没有吵着要跟爸爸妈妈出去,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连陈静也不知道,小小的陈默是这么想的。

      “小默有想过要害爸爸妈妈吗?没有吧。”

      陈默没回答,算是默认。

      “那小默有做过害爸爸妈妈的事情吗?”

      陈默安静,然后摇摇头。

      “对吧。”苏宇优笑着抱起小小的陈默。“既然小默都没有这么想也没有这么做,又为什么要认为是自己害死他们的?”

      “那是因为,我吵着要──”

      爱笑的苏宇优突然不笑了。

      “小默,那天酿成这起车祸的飙车族,在那一带是每天都会出没的。”陈默愣愣的听着她说。“就算你那天没有吵着要跟着去,按照时间来算,结果还是很可能一模一样。”

      “可是──”

      “别再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你的命,是你父母拼命捡回来的。”苏宇优的表情变得悲伤,“因为他们爱你,才不惜身体被毁坏的车体压烂,也要保护你,你懂吗?”

      那一霎,陈默听见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无形锁链渐渐松开、掉落,然后陈默抬头一看,错愕。

      “苏姊姊,为什么哭?”

      “……只是嫉妒小默啊。”苏宇优笑得很苦。

      那天,他们抱在一起流泪,把出门采买回来的陈静给吓了一大跳。

      而谁也没有想到,那小小的种子,在苏宇优这个简单的举动里,竟然会迅速萌芽、壮大──
      尽管它终将无疾而终。

      ×

      要是没有被救出来,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展朝阳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他想,这样才是最好的。
      他的生命拥有意义,他尽了一个身为骑士的本份。
      展朝阳依然不停地挖着,就算汗水湿了满身,也不曾停歇。

      终于,展朝阳挖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一副极大的棺木在展朝阳的眼前成形,但那并不完整。

      “‘那下面……有我的位置。’”

      展朝阳忽然想起这句话来,瞬间了然了。
      他丢下铲子,然后再度抱起苏宇优的躯壳,轻轻将苏宇优放在苏家父母的坟旁。那无意中瞥见的笑容,在展朝阳的心里撕裂成极大的伤口。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残忍呢?
      再度拿起铲子,展朝阳真正的感觉到欲哭无泪。
      然后,他动手挖开了另一个坟,他的哥哥,陈静的坟冢。

      看见此景,周遭的警力惊恐的围了上来,生怕展朝阳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别担心,让他去吧。”

      一道优雅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如雪的长发在微风之中飘扬,温柔的笑容不禁安抚众人惊慌失措的心情。

      “……义父?”

      那名联邦的首相,只是看着狼狈的展朝阳,静静微笑。

      “您……”展朝阳张口,却不知道如今他该说些什么。

      在长久的欺骗与隐瞒之后。

      “继续吧,朝阳。”而展梅似乎也料到了展朝阳的心情,只是这么说。

      “……谢谢您。”颔首,展朝阳又继续挖着兄长的坟,而耳边传来了展梅让警力远离一些的命令后,又回复宁静。

      良久,完整的一大副棺材,呈现在展朝阳与展梅的眼前。
      横跨了两座坟中间的分隔──展朝阳知道,哥哥就在这里面。

      展朝阳不自主带着颤抖,靠近了棺材,试图打开它──展梅突然从后头拉住展朝阳,示意他停下。

      “义父?”展朝阳不解,但同时颤抖也停了下来。

      而展梅对他摇摇头,要他别担心。“因为有他,我才会有你这么贴心又乖巧的儿子。”他的义父笑了,笑得相当温柔。

      “所以让我们一起见见你的哥哥,好吗?”

      然而面对这温柔至极的话语,展朝阳却退缩了。

      “可是我背──”

      展梅再度对展朝阳摇摇头,眼神却充满慈爱。
      然后,就像被拉紧的那条弦突然放松了,展朝阳顿时泪流满面。
      轻轻擦去展朝阳的泪水,展梅轻轻拍拍展朝阳的背脊,像对待一个孩子。

      “我们一起打开它吧,朝阳。”

      许久,展朝阳颤抖着,点头。
      其实他害怕见到哥哥。他害怕哥哥知道。
      因为他不想失去哥哥,也不想失去她──只是。
      最后无论展朝阳或者陈默,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看着义父有些年岁却依旧坚定的身影,展朝阳走上前去,和展梅一起打开棺木。

      哥哥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尽管展朝阳知道,陈静的肉身在经过这么久以后,早就已经腐烂了,却还是忍不住像做错事的小孩闭上眼睛。

      “朝阳。”这时展梅开口唤他。“没事的,睁开眼睛好吗?”展梅体贴的安抚展朝阳,一点也不像是下令要把展朝阳关入大牢的冷血首相。

      渐渐地,展朝阳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是一具早已随着时间流逝,而腐朽得仅余枯骨的陈静。
      他最亲爱的,哥哥。
      他如父如母的哥哥──
      如今,已经是记忆中的幻象了,和在一旁的“她”,一样。

      “好久不见,哥哥。”展朝阳开口说,无力地微笑着。“我把苏小姐带来了……祝你们幸福。”

      尽管想说的话不只有这些,然而展朝阳却只能挤出这些话。
      因为他马上就要将最爱的她,与最亲爱的哥哥相聚了。
      即使这是应该感到欣慰的……

      “朝阳,你想说的真的只有这些吗?”

      展梅一问出口,展朝阳立刻低下了头。

      “很多事,不说出口对方就无法了解。”

      “这个世界里太多变数,你已经错失了他们在世时的机会,现在也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吗,陈默。”

      登时展朝阳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但最终展朝阳摇摇头,对他的义父苦笑。

      “义父,亡羊补牢,岂不是为时已晚?”

      然后不去看欲言又止的展梅,展朝阳就这么抱起苏宇优,轻轻将苏宇优放在他的哥哥身旁,凝视着他们许久。

      “永别了,哥哥,还有苏小……”

      展朝阳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很多、很多。
      于是他这么说。

      “晚安,哥哥、嫂嫂,还有……宇优。”

      宣誓永不逾矩的骑士唤出了公主的名字。
      接着他替王子与公主,盖上棺盖。

      ×

      “义父,能询问您一些问题吗?”

      在被押解去监牢的路上,与展梅同乘一车的展朝阳出声询问。

      “当然可以。”

      “我……”忽然展朝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于是展朝阳选择先说明一切。对于这个温柔的人,展朝阳选择信任。
      他开始诉说那一日的冲突、愿望的转移、关于星子的一切、苏家的悲剧、哥哥的事情,以及他对把他当成弟弟看待的学姊,几乎见死不救的事情。
      而展梅只是安静地聆听,偶尔询问一些不太清楚的地方,倒也没有责备。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他沉重地说,“您也许在更早以前,就已经看出端倪,那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无论是没有立刻受到背叛者该有的枪毙处分,或奇迹似的还能亲自送苏宇优一程,这都是难以想像的最高宽容。
      不用说,展朝阳也知道替自己挡下这些的人是谁。

      “别忘了,朝阳,下令把你送进监牢的人是我。”展梅摇摇头,失笑。

      “义父。”展朝阳认真的凝视着展梅,“请您告诉我。”

      展朝阳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在最开始时,只是被领养来陪伴体弱多病的夏重的同龄孩子而已。

      而心知展朝阳这种性子没有得到答案前是不会罢休的了,展梅不禁叹息。

      “一开始,我确实只是希望你能好好陪着夏重。只是……”

      然后展梅看向车窗外的景色。
      在玻璃窗的反光下,展朝阳看见悲伤至极的笑容。

      “无论手心或手背,同样都是肉啊,孩子。”

      展梅那双与展朝阳一样的琥珀色快要滴出水来。

      “……咦?”

      展朝阳愣愣的看着车窗上的倒影,不敢置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朝阳,我很高兴你信任我,能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虽然你的动机有些不太一样。”回过头来,展梅的双眼对上展朝阳的。“相对的,我也会回报同样的信任,我的孩子。”

      决绝在展梅的眼里成形。

      “只不过快到那个地方了,恐怕这个故事得分期付款了呢。”

      无法反应的展朝阳看着事情发展,恍然。
      然后展朝阳抵达了展梅特别命人设置的,只有一个牢房的高塔──
      而那座在遥远的墓园里的新坟上,仅有一束未署名的满天星,在动荡不安的风里,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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