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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时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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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的事,应下了?”
大伯母伍秀莉的声音砸过来,一点缓冲都没有,这不是征求她的意见,一家子惹出的事,其实都等着她来擦屁股。伍秀莉油腻腻的围裙也没解,等苏曼香回话。
“嗯,我去。”苏曼香闷声回了一句,头也没抬。一家人各怀心思吃完了饭,不过,苏曼香刚从乡下回来,兜里没钱,没地方住,只能暂时住家里。晚上家里没地方睡,伍秀莉说让她直接睡地上。
“对了,明儿个,棉花厂那边,可别忘了。一大早就去,找管人事的老张头,就说我伍秀莉打发你去的,他都晓得。”
她边说边往客厅这边踱了两步,给苏曼香打的地铺就是一张薄薄的毯子。这天气已经有点凉意了,这么睡下恐怕会着凉。苏曼香问:“有没有厚一点的毯子?”
伍秀莉眼神在苏曼香和那毯子上来回扫:“你不是刚才乡下回来吗,身子骨还没锻炼出来?冻一冻,骨头硬实,精神头更足!”
苏曼香也不恼,只是含笑说了句:“城里养尊处优的也没见身体好到哪里去,你瞧大伯父这身子……”
这是戳到了大伯母伍秀莉的痛处,她脸皮一抽,噎住了。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话来,最后只能剜了苏曼香一眼,扭身进了房间。
苏曼香才懒得理她。她裹紧了那床薄得像纸的单子,蜷在冰冷的地铺上。筒子楼的水泥地,寒气一个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冻醒,鼻子塞得像堵了两团棉花,嗓子眼也干得冒烟。果然感冒了,真够倒霉的。
早晨醒过来,苏曼香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灌了半碗稀粥,抓起昨晚伍秀莉扔给她的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顶着昏沉沉的脑袋就出门了。
筒子楼里已经闹腾起来。她刚走到楼梯口,就撞上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去厂里上班的苏绵绵。苏绵绵看见她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还有点乱,脸上带着病容,那嫌弃劲儿简直要从鼻孔里喷出来。
她故意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人造革小皮包,用生怕别人听不见的炫耀语气,对旁边一个邻居大声说:
“哎呀,张婶儿,您说这人啊,眼光就得放长远。厂里那个技工小王,追我追得可紧了,天天给我打饭!可那点死工资,够干嘛的呀?买个雪花膏都得省着。我可听说了,王阿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家里可是开店的,真正的有钱人!我得好好考虑考虑,挑个最合适的。这嫁人啊,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马虎不得!”
这话明显是说给苏曼香听的。苏曼香只觉得那尖锐的声音非常难听。她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苏绵绵,直接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快步下了楼。身后还能听见苏绵绵不满的嘀咕:“什么态度!土包子!”
棉花厂离筒子楼不算太远,走了小半个钟头就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儿,呛得苏曼香又咳嗽了几声。厂门又高又大,铁栏杆锈迹斑斑,进进出出的女工大多穿着灰蓝的工装。
报到的地方乱哄哄的。管事的拿眼上下扫了苏曼香几遍,看她那身寒酸样和苍白的脸,没什么好气地扔给她一张纸:“填表,临时工。试用期一个月,工钱按天算,一天三毛,去三车间找刘组长!”
三毛?苏曼香心里咯噔一下。这也太低了。但她没吭声,默默填了表。现在她兜比脸干净,连个睡觉的地铺都是别人施舍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没资格挑三拣四。
三车间里更吵。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疼,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棉絮,粘在脸上脖子上,痒得很。光线也不好,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吊在高高的屋顶上。刘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拉得老长,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新来的,苏曼香?”刘组长嗓门奇大,盖过了机器声,“喏,看见没?那边是清花机,你的活儿就是盯着机器,把棉卷里裹进去的杂物、硬块儿什么的,眼疾手快地给我挑出来。动作要快,眼睛要尖,机器可不等你!出了次品,扣你工钱!听见没?”
刘组长指着一台轰隆隆作响、不断“吐”出蓬松棉卷的机器。旁边已经有两个女工在忙活,手指翻飞,确实一刻不能停。
苏曼香点点头,没多话,直接走过去。机器吐出的棉卷带着一股热气,混着棉絮扑面而来。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翻滚的白色棉卷,看到有深色的杂质或者硬疙瘩,就得飞快地伸手进去抠出来。
刚开始,她好几次没捞着,急得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工直皱眉。刘组长背着手在车间里转悠,时不时就停在苏曼香身后,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感冒还没好,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呼吸,戴着口罩就更憋气了。站着干活,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腰也开始隐隐作痛。
“新来的,发什么呆,手快点!”刘组长的大嗓门又在耳边炸响。
苏曼香咬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累是真累,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曼香,忍着!这好歹是城里的累,是能攒下一点钱的累,总比在乡下看不到头强,也比在那个吸血的家里强!
中午吃饭,就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女工们三三两两蹲着,啃着自带的干粮。苏曼香拿出那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就着厂里锅炉房打来的、一股子铁锈味儿的开水,小口小口地啃。旁边有人带了咸菜,香味飘过来,她只能假装没闻到,把馒头咽下去。三毛钱一天,她得精打细算。
下午更难熬。感冒的症状好像加重了,头重脚轻,看那翻滚的棉卷都有点眼晕。手指因为不停地抠拣,被粗糙的棉絮磨得生疼。她全靠一股劲儿撑着。心里默念着:一天三毛,十天三块…一个月…就能有将近十块!省着点用,总能攒下一些。有了钱,才能想办法离开那个地方!
终于熬到下班铃响,苏曼香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厂门,天都快黑了。她没急着回家,在路边找了个水龙头,狠狠洗了把脸,又漱了漱口,想把喉咙里的棉絮感冲掉一点。
回到筒子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她爬上楼,刚走到自家门口那层,听见旁边楼梯拐角堆杂物的黑暗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压抑的、黏腻的喘息声。
苏曼香脚步一顿。谁在那儿?她下意识地偏头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能勉强看清是两个人影紧紧贴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苏绵绵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鲜亮的红格子外套,裙子很短。另一个,是个男的,穿着工装裤,背影看着挺壮实。两人正抱着脑袋啃得起劲。
苏曼香瞬间明白了,只觉得一阵反胃。她不想惹麻烦,正准备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唔……谁?!”苏绵绵猛地推开那男的,慌乱地转过身,正好对上苏曼香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头发乱了,口红也花了,脸上还带着没退下去的潮红,一看就心虚。
“苏曼香?”苏绵绵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被抓包的羞恼和愤怒,“你看什么呢,偷看人家谈恋爱,你要不要脸啊?!”
那个男的也转过身,是个陌生的年轻工人,长得一般,眼神有点飘忽,看到苏曼香,有点尴尬地挠挠头,没吱声。
苏曼香累得要死,根本不想搭理她这破事,抬脚就要走。
“站住!”苏绵绵却不依不饶,几步冲过来挡住她,指着她的鼻子,“你什么意思,自己找不到好的对象,就羡慕嫉妒人家谈恋爱是吧?我要是跟大家伙提一嘴,说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偷看别人亲热,你说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思想有问题啊?”
苏绵绵得意地昂着头,以为抓住了苏曼香的把柄。
苏曼香本来不想跟她废话,一听这话,再想到苏绵绵这副嘴脸,火气也上来了。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苏绵绵那张因为激动和口红糊掉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
“苏绵绵。”苏曼香的声音不高,带着感冒的鼻音和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格外清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羡慕你了?你抱着谁啃,关我屁事?”她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目光扫过旁边那个有点手足无措的男工,“用得着跟你汇报?你管好你自己吧。今天这个,是你托人介绍的那个开店的有钱人?还是厂里追着你打饭的技工小王?或者……是别的什么相好?”
苏绵绵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比她那件红格子外套还红。她没想到苏曼香这么牙尖嘴利,还直接戳穿了她脚踏几条船的心思。
“你、你胡说什么!”苏绵绵气急败坏地尖叫。
“我胡说?”苏曼香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那你紧张什么?你早上不是挺理直气壮地教育我吗?说什么‘多试试才能找到更好的’?苏绵绵,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怎么,只许你‘多试试’,别人看一眼就是思想有问题了?你这双标玩得可真溜啊!”
“你!”苏绵绵被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苏曼香的手指都在抖。
这话彻底把苏绵绵镇住了。她不怕苏曼香,但她怕爸妈知道!尤其是她爸,虽然生了病,但真要发起火来,也挺吓人的。她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名声可就完了!
“你、你敢!”苏绵绵色厉内荏地喊,但气势明显弱了。
“你看我敢不敢?”苏曼香懒得再跟她纠缠,一把推开挡路的苏绵绵,“让开,我累得很,没空看你演戏。”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家门,留下苏绵绵在原地气得跺脚,那个男工也早就溜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