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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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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香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天还没亮透呢,生产队的哨子就催命似的响,把人吵得头嗡嗡的。她挣扎着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好疼啊。这仓库改的知青点,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墙皮还老往下掉渣。
早饭?想啥呢,就是一碗稀汤寡水的粥,配一小块齁咸的咸菜疙瘩。苏曼香几口扒拉完,胃里还是空落落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今天任务是去南坡那块地锄草。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苏曼香弯着腰,手里的锄头像有千斤重,没挥几下,汗珠子就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砸在干巴巴的土疙瘩上,滋啦一下就没了影。腰也疼,背也酸,手掌心昨天磨出的水泡又破了,火辣辣的。
苏曼香是穿过来的。原主命不好,爹妈走得早,小小年纪就寄养在大伯家。当年城里工厂招工,多难得的名额啊,按说该轮到年纪正合适的苏曼香。结果呢,大伯家一句“绵绵身子弱,吃不了下乡的苦”,那名额就落到了堂妹苏绵绵头上。原主苏曼香只能收拾包袱,来了这乡下当知青。
这事儿,搁谁心里能没点疙瘩?原主心里肯定憋着怨气。大伯家是养了她几年,这点情分原主记着,想着以后找机会报答,所以那份怨气也就一直压着,没翻脸。
可现在不一样了,里头换人了。现在的苏曼香,芯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可没原主那份“感恩戴德”的包袱。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得回城,这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回城,谈何容易。知青点里谁不想回去?政策卡得死紧,除非有门路,或者病退、顶替父母工作这些特殊情况,否则想都别想。苏曼香试过装病,赤脚医生一看她那脸色蜡黄,确实像有病,可开个证明,没门,小病小痛扛着,照样干活。
她也想过写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信寄出去石沉大海。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回城的希望太渺茫了。
“苏知青,累了吧?歇会儿?”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讨好。
苏曼香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村支书家的儿子,纪卫文。这小伙子长得倒还精神,浓眉大眼的,就是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膏药。他仗着他爹是支书,在知青点这块儿说话有点分量,总爱往她跟前凑。
“不用了,李同志。活还没干完呢。” 苏曼香头也不抬,闷声应了一句,手里的锄头挥得更用力了点。
纪卫文没走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曼香,你看你,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种粗活?多遭罪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热切了,“我爹说了,只要你点个头,跟了我,保管给你安排个轻省活儿,记工分还高。等过两年,回城的名额下来了,咱俩一起走,多好!”
这话纪卫文明里暗里说过好几回了。以前苏曼香还想着敷衍过去,今天实在是累得心烦,那股压不住的邪火蹭地就上来了。
她停下锄头,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纪卫文。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纪卫文同志,我再说一遍。我跟你,没可能。我干活累不累,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回城,我自己会想办法,不劳烦你跟你爹。”
她把“同志”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划清界限的意思明明白白。
纪卫文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变得有点难看:“苏曼香,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是谁?在这地方,没有我爹点头,你累死也甭想回城,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您爱给谁给谁,我苏曼香消受不起。” 苏曼香懒得再看他,转过身,继续低头锄草,把他晾在一边。动作又快又狠,锄头刮在土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纪卫文气得脸都青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狠狠啐了一口:“行,苏曼香,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苏曼香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心里一点没松快,反而更沉了。得罪了纪卫文,就等于得罪了支书。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回城,更是遥遥无期了。她看着眼前这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一股巨大的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比大太阳晒着还难受。
回到知青点,天都快擦黑了。同屋的赵晓灵看她脸色灰败,嘴唇干得起了皮,递给她一碗凉白开:“咋了?又跟纪卫文闹不痛快了?”
苏曼香没力气说话,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才喘了口气,摇摇头:“别提了。”
她刚想瘫在硬板床上缓缓,门外传来邮递员老李的喊声:“苏曼香,信!城里来的!”
信?苏曼香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她家里很少来信,除非有大事。
她几乎是冲出去,从老李手里接过那封信。信封薄薄的,是家里熟悉的字迹。她手指有点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急:
“曼香:
见字速归,家里出大事了!现在只有你能救咱家!我已经安排好,你可以回城了。赶紧返程,千万快点,晚了就全完了!
大伯”
短短几行字,像几道炸雷劈在苏曼香脑子里。
什么意思,出大事,却不说清楚是什么事,这让人好奇得不行。
苏曼香捏着信纸,站在知青点破败的门口,半天没动。晚风吹在她汗湿的背上,冷飕飕的。
赵晓灵看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直勾勾的,吓了一跳:“曼香,咋了,家里出啥事了?”
苏曼香回过神,把信纸胡乱塞进口袋里,声音有点飘:“没、没啥大事。晓灵,帮我跟队长说一声,我得回家了,急事!”
她转身冲回屋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个兔子。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乱窜。可有一点无比清晰。回城的机会,就在眼前。不管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这个跳出农门的机会,她苏曼香抓住了。什么纪卫文,什么支书,都见鬼去吧!
她胡乱把东西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快得带风。
回城,必须回城,这是唯一的机会!
苏曼香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被那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给颠散架了。筒子楼那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时,她一点儿也没觉得亲切,只觉得累,累得想直接躺地上。
推开家门,里头比她离开知青点前更显破败拥挤。大伯苏建彰正歪在唯一那张破藤椅上,脸色有些苍白。
“曼、曼香,你可算回来了!”大伯母伍秀莉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抓着把蔫了的青菜,眼圈红红的,“你再不回来,这个家、这个家就要塌了啊!”
苏曼香把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溅起一层薄灰。她没接话,目光扫过屋里。堂妹苏绵绵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凳子上,拿着个小锉刀慢悠悠地修她那涂得鲜红的指甲盖儿。
苏曼香那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还有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让苏绵绵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好像苏曼香身上带着什么瘟疫。
“大伯,您这是怎么了?”苏曼香走到藤椅边,语气平平地问。
“哎呀,曼香啊……”大伯苏建彰喘着粗气,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你走了没多久,我这心口啊,就跟刀绞似的!送去医院,大夫说,说是急性的心肌炎,差点没要了我的老命啊!”
伍秀莉立刻接口,带着哭腔:“是啊是啊,住了好久的院,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命是捡回来了,可大夫说了,转成慢性的了,重活儿一点不能干,累着就得犯病!以前供销社主任那活儿,多体面啊,现在……现在只能在家躺着!”
她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这把老骨头,想着去街道办找个活计,补贴点家用,拼了命想评个先进好多拿点钱,结果呢?活儿太重,自己也累趴下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家里这情况特殊,没有劳动力,这才找人特批,把你给调回来的。”
苏绵绵终于放下了锉刀,懒洋洋地插话:“可不是嘛姐,家里现在揭不开锅了。爸看病欠了一屁股债,我嘛,工资就那么点儿,买点衣服化妆品就没了,哪攒得下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乱花钱是天经地义。
“所以呢?”苏曼香直接问,懒得绕弯子。
“所以,所以你得回来啊曼香!”伍秀莉立刻抓住她的手,“你大伯养你那么多年,现在家里遭了难,你可不能撒手不管。我们托人给你找了个路子,就在咱家附近的棉花厂,当临时工。活儿是累了点,但好歹是个进项,能帮家里渡过难关!你一个姑娘家,在乡下当知青能有什么出息,回来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苏曼香差点笑出声。当年顶替她进厂名额时,苏绵绵“身子弱”。现在家里缺钱了,她苏曼香就活该去当牛做马了?这算盘珠子崩得满世界都听见了。
没等她开口拒绝,苏建彰又捂着胸口哼哼开了:“还、还有一桩事。咳咳,绵绵有个相亲对象,是恩师见咱们家里这情况给介绍的,说是人家未来可以帮衬着。咱们老苏家不能失信于人,人家忙,时间一拖再拖,不过还是打算抽空见一下,可绵绵她……”他眼神瞟向苏绵绵。
苏绵绵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爸,你让我去那种地方,门都没有!我那天提前去看了,什么啊,那胡同,又窄又破,满地泥巴水坑,我这新买的小羊皮高跟鞋,刚踩上去就溅了一脚的泥点子,恶心死了。那男的能住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条件。不是穷鬼就是骗子,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她说着,还厌恶地甩了甩脚,好像那泥点子还在鞋上似的。
伍秀莉赶紧打圆场,又看向苏曼香,脸上堆起假笑:“曼香啊,你看,绵绵她不懂事,可咱家不能落个说话不算话的名声。你大伯的恩师可能也搞错了,条件真是不好嘛你也应付一下,反正你就、你就替绵绵去一趟?就露个面,跟人说清楚,家里有变故,这亲事就算了。走个过场就回来,不耽误你事儿。”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家人姓江,约在胡同口那个小茶馆,下周日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