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如何成帝》仓盈庾亿

17、起步（十七） 【戏弄他人

　　永和二四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这天是清河为数不多的冬日里的晴天。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城门燃起的烽烟直冲入天，急促的号角声传遍清河的每一个角落。
　　而此时，全城百姓正聚集在刑场，对着刑台之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两具尸体也能动起来的张合和张盛破口大骂。

　　大火从城门缓缓蔓延，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百姓才终于意识到——
　　燕京攻进来了。

　　秦时淮跳下高台，站在沈梨初身边，轻声说:“沈大人，若不是你，燕京怎么可能会攻打过来，你该以死为清河谢罪。”

　　沈梨初轻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吗，秦大人。”

　　“秦月那丫头过于愚蠢，”秦时淮冷笑了一声:“不过她完成了她的使命，也算死得其所。”

　　“不愧是秦大人，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

　　黑压压的铁骑已经赶到刑场，目测一万多人。秦时淮装模作样提着剑冲上前去，他打得最是凶狠，可那燕京的兵器就像长了眼，从没伤过他分毫，而为了救他，给他挡剑挡长枪的百姓，却当场毙了命。

　　猩红双眼表现出他的愤怒，百姓也被他的模样感染，一个个上前送了命。
　　他们死得无怨无悔，好似这样就能为后人留下一点苟延残喘的生机。

　　沈梨初随手捡起一把长枪，舞到身后，铮铮枪鸣之下，她说:“系统，交换。”

　　【戏弄他人生命者，不义，不道，十恶不可赦也，请宿主必将其诛之。】

　　【倒计时:直至击退燕京士兵。】

　　沈梨初一个健步便冲到了燕京军队将领面前，利落地翻身直接坐上了那将领的马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匕首已经割断了他的脖颈，随着他的尸体掉进尸堆。
　　长枪在百姓面前一划，银光劈开一道界限，她眼神凌厉，不容百姓多有置喙:“看看你们拥护之人到底是谁吧。”

　　说罢她俯身提起秦时淮，将他丢在自己怀里，按照廖南所说，找到□□的关窍，彻底撕碎了他的面具，带他纵马冲进那片唬人的人群。

　　他们不敢出手，一出手就会伤到秦时淮，可沈梨初毫无顾忌，长枪一挥，活人就成了死尸。

　　秦时淮挣扎着脱离了沈梨初的桎梏，夺下一匹马，肆意笑着吹了声口哨，一支破风的箭刺穿沈梨初的胸膛。

　　她回头狠戾瞪着射箭之人。
　　是她本应保护的人。

　　那人无助地抬头，说着他不是故意的，却又在满面的泪水里再次拉满弓。

　　不止是他。
　　所有在这里的百姓，都提起了武器，将锋利的刃对准沈梨初。

　　“沈大人，你的死期将至，”秦时淮提起长枪，用枪头挑起沈梨初的下巴:“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是吗？”

　　她拔出胸膛上的箭，箭羽带出的血肉洒了一地，将白马也染了个鲜红，扬起的唇角扯得脸都僵硬了不少。

　　“告诉你生死蛊一事的人，没有和你说，拥有生死蛊之人不会死吗？”

　　血肉在系统的修复中缓缓愈合，沈梨初长呼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长枪，回头看着那群茫然无措，渐渐醒悟过来的百姓:“我沈奕川在此发誓，今日誓死守卫清河县城，绝不让宵小贼子侵占我九黎领土半分！”

　　燕京士兵一哄而上，沈梨初于乌泱泱的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血迹也越来越多，百姓射出的箭也越来越多。

　　她就如同一个刺猬，浑身插满了能致她于死地的利箭，又在她手一挥之间，全被震掉在地。

　　百姓几近崩溃，想与这不受控制的身体做对抗，想停下伤害苦苦守护他们的人的那只手。

　　可他们不能。

　　哀鸣与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又一声与铁器碰撞的锐鸣相融，传于清河上空，传于清河每一个角落。

　　沈梨初还没停下她手中的动作。她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系统的修复赶不上她受伤的速度，没有痛觉，可这样麻木的杀人实在太累，只能瘫软地趴在马背上，看着秦时淮毫发无损地骑马到她面前。

　　秦时淮傲慢地嘲笑每一个人:“一群被别人戏耍的团团转的蠢货。”又用长枪挑起沈梨初的脸:“何必呢，为了这群蠢货搭上自己的命，他们平日里怎么对你的？你还这样对他们，不值得。”

　　“放弃抵抗吧，你再怎么厉害，再怎么坚持，一个人也不可能敌得过我这么多燕京士兵。”

　　“一个人？”沈梨初喘着粗气，张扬地笑着，拼尽最后的力气踩马纵身飞到半空，长枪直指秦时淮心脏:“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万千兵马来相见，铁蹄铮铮，响彻清河上空——

　　“白苍寨沈云瑾前来相助！”

　　“白苍寨裴熠前来相助！”

　　“九黎之山河寸土，岂是你们燕京贼子可侵犯的？”

　　在秦时淮心脏被捅穿的那一刻，他错愕震惊地看着沈梨初:“你——”

　　沈梨初笑得张狂:“秦大人，到头来，你不也是个被人耍的蠢货吗。”

　　“当然，也得感谢秦大人，以命相助，让我彻底收拢民心，成为真正的清河县令。”

　　她随秦时淮一起落下了马，身子滚了一圈又一圈，黑色的虫子爬出秦时淮的嘴里，沈梨初匕首一挥，虫子便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百姓终于停下了无法控制的身体，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正在拼死将燕京铁骑挡在外围的白苍寨土匪，又看着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沈梨初和摘下了面具，死透了的秦时淮。

　　敬重之人成了敌人，厌恶之人却在奋力为他们的家反抗。

　　他们还在发懵，还在沉浸于自己崩溃的情绪里，有人已经拿起了能当做武器的工具，冲了上去。

　　藏身已久的张平终于现身，做出了他的选择。
　　“燕京人杀我们的亲朋、折辱我们的尊严，把我们当做奴隶，戏耍我们五年，此仇若是不报，如何面见九泉之下那些为清河牺牲之人？今日我便战至最后一息，誓要为我父兄，为我母亲报仇！”

　　有人也站起了身，仰天狂笑，又低头嘲讽自己的愚蠢，愤怒的双眼沾染上仇恨的红，这次他们不再等待有人来拯救他们。

　　一个人站起来。
　　零星两三个人站起来。
　　蜂拥几十人站起来。
　　直至最后，再没有犯蠢的还懦弱地呆在原地。

　　他们将自己拯救自己。

　　沈梨初强撑最后一口气看着站起来的百姓，无声轻笑——

　　至此，清河民心，皆向于她。

　　……

　　“又见面了。”

　　沈梨初站在偌大的正堂中间，家里除了佣人便只有江心月，她正在做小蛋糕，沈梨初见状，下意识看了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二零九三年七月初九，是江尘的生日，这一年她五岁。
　　他们家里每年不管是谁的生日，江心月都会亲自下厨做一个小蛋糕，尽管味道不好，但大家都会默契的吃完。
　　真心就要被珍重的对待，这是沈家祖祖辈辈的规矩，借延绵不断的血脉香火，一直传承至今。

　　“今天是江尘的生日，你要留下来吗？”

　　“哥哥今天没办法过他的生日。”沈梨初看着墙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下午三点十分，他的导师找他，他出实验室准备去找导师的时候会有一辆突然闯进人行道的汽车撞到他，不会致死，也没有让他缺胳膊少腿，但是他会昏迷一年。”

　　江心月微微皱眉，但仍旧拿起手机打给了江尘，让他现在不要出实验室的门。
　　不过片刻，江尘回了电话:“江女士你真是料事如神，刚刚有一辆汽车直冲人行道……”
　　剩下的话江心月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觉得荒诞，又有种庆幸，还好她听了沈梨初的话，复杂的情绪让她蹙起眉头，盯着看了沈梨初了许久。

　　沈梨初又继续说:“马上，应该还会出现一个人。”

　　当初江尘出事后，她因为心脏的原因，被留在家中，佣人在早上整理完这里之后会去后面的别墅区，不会再到主宅，因而那时的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记得那时她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屋外的后花园，池塘的荷花开得正艳，但她无法出去近距离观看。

　　这里安装了监控，只要她踏出这里，监控就会给她父母，给她哥哥，给她姐姐发送消息。

　　而后就是他们例行叮嘱——“天太热，出去对心脏不好，家里有空调，凉快，初初听话，别再出门了，我们不是时刻都能看到你的。”

　　有时沈梨初十分痛恨自己生来就有的心脏病。

　　也是在那时，莫衡出现了。

　　如今他也不负所望，按时出现在了这里。

　　江心月看着窗外正朝这里赶过来的人，听沈梨初说:“他叫莫衡，是你们三年前收养的小孩，和他一起的还有他那个因为生病造成眼盲的妹妹莫舒。”

　　但她也有些不解:“你们为何要收留他们？”
　　按理来说如果他们不认识自己，那莫衡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江心月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我们遇到莫衡的时候，他和他妹妹已经快要死了，那么小的小孩实在太可怜，我便收养了他们。”
　　她又说:“你似乎对这件事很困惑。”

　　沈梨初看着被佣人带走的莫衡，开口说:“我有先天的心脏病，随时都可能带走我的生命，他的心脏和我很适配。”

　　“这是我们告诉你的？”

　　“我猜的，这并不难猜。”

　　“在你眼里，你的父母是这样的人吗？”江心月有些生气:“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这是谁教你的？我们救下莫衡莫舒，收养他们兄妹二人仅仅是因为他和他妹妹快死在三年前的那个雪天里，我和沈千刚巧看到了，所以我们收养了他。”

　　“如果你真是我的女儿，还患有先天的心脏病，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合理合规的手段让你活下去，为你替换的心脏也一定是无力回天将死之人自愿献出的心脏，我们才会使用，而不是去牺牲尚且健康的人。”江心月十分严厉的说:“如果我们真的那样做了，就算你活下去了，对你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你要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你背负一条人命苟活下去。”

　　“况且若真如你所说，那为什么不认识你的我们，仍旧收留了莫衡莫舒？你这样的猜测很伤人心。”

　　沈梨初更加不解:“可你们已经这样做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出现莫衡，可在她的那个世界，莫衡的心脏已经在她身上了。
　　只不过是就算换了心脏，她也没能活过她的二十二岁。

　　“不可能。”
　　在这个世界裂开细纹的“咔咔”声里，江心月十分确定地说:“我们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一切再次如镜子般破碎，四分五裂的回忆又开始在镜片里上演。

　　这次到她手上的，是她六岁生日。沈檀烟正点着蜡烛，温柔地为她唱着生日歌。

　　“恭喜我们家初初六岁啦。”

　　“姐姐，我能许愿让你一直陪着我吗？”

　　沈檀烟摸了摸她的脑袋:“就算你不许愿，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沈梨初问:“那要是你出远门不在呢，或者是你死了呢？”

　　沈檀烟说:“那我也会陪着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到你身边，哪怕我忘记了所有，哪怕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找到你，保护你。”

　　“拉勾。”

　　两个小小的小拇指勾起一个脆弱的誓言，沈梨初冷漠地将这回忆握碎，毫不留恋地朝前走。

　　熟悉的小孩在镜片群的尽头等她，他温柔地唤了声“初初”，轻轻拉住她的手，纵然看不清他的脸，却也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温柔，坚定地带她穿过黑暗，走到光明的怀抱。

　　他说:“初初，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