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起步（十四） “你为什么 ...
-
沈云瑾突然出声吓了沈梨初一跳。
这人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拿起沈梨初正在写的那张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哟，你还挺幸运。”
“什么幸运？”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你看，就光汪青海的尸骨，五年都没人发现，那时候你来清河还不到一个月吧，就找到了，若不是这具白骨，你也不可能在看到秦时淮那截残缺的小指时想到这个人是伪装的。你不觉得这就像有人在推着你去发现这些秘密吗？”
暖黄的光黏在沈云瑾脸上，连同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含笑望着沈梨初，眉眼弯弯，像落入凡尘的月亮，伸手就能够到。
沈梨初酝酿了许久，才开口:“你那些弟兄的事，我很抱歉。”
沈云瑾愣了一瞬，微低下了头，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盖住他的眼睛，让原本的晦暗又加深几分。
他想为寨子里的人博一份安宁的日子，就只能与沈梨初合作，助她争权。可权力之争向来是要见血，他默许沈梨初把他的人安插在县衙和巡防营，就做好了他们随时会牺牲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汪青海这般果断，直接杀了所有人。
在这场较量里，他们惨败，而这三十二条性命是他们为自己的失败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谁都怨不得谁。
“大人何须说抱歉？一盘棋才刚刚开始，若是因为被吃下两颗子就愧疚不已，又如何能布好接下来的局？”
这话说得过于无情，让沈梨初都忍不住扭头看向沈云瑾。他就站在半光半暗的地方，身体无力地靠在墙上静静看着沈梨初，两相眼神对望，未能来得及收回的悲哀与无奈尽数入了她的眼,余下的，是无尽的麻木。
“你在难过？”
“是。”沈云瑾深深长叹:“自己并非没有能力，可仍旧救不了他们，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被人抽干了血，连骨架都被生生剥离出身体，疲软的一坨软肉就是躺在地上都觉得累。”
“更让人难过的是，这只是个开始，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许久之后，沈云瑾才恢复平静，将手里的纸还给沈梨初后，半开玩笑的问:“你说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给你送消息？”
沈梨初一愣:“什么？”
沈云瑾点了点纸上秦时淮的名字:“清河百姓有没有种噬心蛊的消息。”
“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呢。”
看似对此不甚在意，可沈梨初心里清楚，所谓的这些巧合，都来自系统。
明灭可见的烛火为沈梨初渡上橘红的光，她深深叹了口气，一边感叹着世间所有强大的能力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一边靠在椅背上，头朝后仰看着沈云瑾:“你为什么当山匪？”
沈云瑾一跃坐到书桌上，拿起沈梨初刚刚用过的那只笔，放在手中随意的把玩:“被逼无奈。”
“展开说说。”
“我家比较有钱，我呢，在家中排行第三，是嫡子，除了与我一胎生的妹妹，其余几个哥哥弟弟妹妹都是小娘们生的。大户人家嘛，无非就是争家产那点破事，我是嫡子，我爹又喜欢我，于情于理，家中财产我都该拿大头，我甚至没说全拿了，也给那几个哥哥弟弟妹妹们留了些。”
“可我大哥不满足啊，还嫉妒我，嫉妒我为什么从小到大都那么优秀，嫉妒我有个又漂亮又有权势还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兼我的未婚妻，还嫉妒我招父亲喜欢，总之不管我干什么，大哥都觉得我是在炫耀，有时候我都觉得，我就是吸一口空气，大哥都觉得我是在故意讨好父亲。”
“但我根本不需要讨好他，他本来就喜欢我。”
沈梨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就是想趁机炫耀一下自己有多好。
沈云瑾看到后，啧了一声，拿笔的手一点，笔尖上的墨水尽数飞到沈梨初的白色小短袄上，气得沈梨初直接拿笔在他身上画了个王八，才彻底解气。
他笑地乱颤，轻轻放下笔，掸了掸衣摆，继续说:“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大哥有病，没能力还又争又抢，以为自己只是不受父亲宠爱，只要他能拿到权就能带领家族走上兴盛，其实让他们掌家只会把家败完。”
说着说着，沈云瑾的语气就变沉了:“在我十三岁那年，我大哥怕我未婚妻家成为我的助力，设计杀了她。随后父亲也重病在卧，家中我和大哥争得头破血流，眼看就快要成功了，却被我身边信任之人背叛。”
“那人给我下了毒，身亡之后他们又将我的尸体抛到乱葬岗，最后是我那未来的岳父找到了我的尸体，把我带回家里。他本来是想给我下葬的，没成想我竟然活了过来，只是那毕竟是毒药，我这一身的病都是那毒带来的。”
沈梨初接过他的话:“然后你为了复仇，躲到这里积攒自己的力量，准备随时杀回去？”
“差不多吧。”沈云瑾笑得冰冷:“我要为我的未婚妻报仇。”
沈梨初拍了拍沈云瑾的肩膀，话在肚子里酝酿了半天，硬是没酝酿出个好话出来，最后她只能即兴发挥:“节哀，说不定你那青梅已经在地府寻了良缘，没准连孩子都有了。”
“……”沈云瑾病得苍白的脸上都被气出了难得一见的血色:“滚啊！”
*
冬日的清河，干冷干冷的，呼吸一口，冷气直灌肺里，让人不由哆嗦。自来到这里从未病过的沈梨初，终于在这样的寒冬里，彻底病倒了。
不过是寻常的风寒，在这个时代里却也是能要人命的重病，况且沈梨初还一直高烧不退，浑身烫得跟个火炉一样，她还能开玩笑的说:“正好不用烧炭了。”
气得卫安摔了盆就走。
借山上太冷，带着一箱银子住进卫安家里的沈大当家被迫充当起了照顾病人的小厮，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守在沈梨初身边还絮絮叨叨:“我堂堂一个山寨里的大当家，如今混成了你的小厮，这说出去不得笑掉大牙。”
沈梨初也是没理也不饶人，顶着高烧还要和沈云瑾顶嘴:“谁求你照顾我了？”
于是沈云瑾也摔了盆走了人。
本以为她终于可以清静一会儿了，好死不死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系统音。
【接到第四份求助。】
【求助人:张合一家。】
【求助内容:临安街张合家的小儿子张平突长红疹，疑似瘟疫，已被汪青海赶至城郊神女庙，请宿主前往查看，救治张平。】
【求助完成奖励:五点积分，二两子。】
[我病了，我不干了。]
【无效申请，驳回。】
[没有能让我赶快好起来的药吗？]
【当然有，八积分一个，你要兑换吗？】
……她一共才八积分。
沈梨初强撑着病弱的身体，昏沉的脑袋，里三层外三层套了无数件衣服，又在外面加了件小白短袄，确定沈云瑾和卫安都不在，才晃晃悠悠悄悄出了门。
神女庙建在五年前清河疫病之后，里面是保佑人们无病无灾的神女娘娘，不过五年间战火不断，以至于这里无人看管，已经有破败的迹象。
庙内，张合的妻子梅兰正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地祭拜着神女娘娘，张合不见踪影，他们的大儿子张盛正蹲在张平身旁，时不时用衣袖为张平擦汗，看到她也不作声，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挡住了张平面前，许是怕她做出伤害他弟弟的举动。
沈梨初收了视线，看向庙里这座神。
这并不是寻常的神像，神女娘娘的面部有朱砂绘制的大团图形，看不出是什么，可能是胎记——想来这神女像是根据真人雕刻的。
“你来干什么？”
从外面回来的张合一把推开沈梨初，没好气地问:“沈大人不好好待在清河，来这里做甚？”
她见过这人。
当时去书阁拿那些账本，出去被百姓围住，他就在其中，而且还是那个按着她的头，让她在地上连磕了四五下，让她脑门血肉模糊的人。
“汪青海”的忠实拥护者，被他拥护的人以瘟疫之名赶到了这里，而他拥护之人的政敌，顶着高烧跑来救他的儿子。
想想都觉得她实在太心善了。
沈梨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一个十分的好评，不管张合大吼大叫，径直走到他们小儿子张平跟前。
这是个十岁的小孩。
红疹长满了脸，有流脓的迹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她扒开张平的衣袖，这里是最严重的，血肉模糊，碰一下血水直冒。
张合立马推开沈梨初:“你疯了吗？这是瘟疫会传染的！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要感染早感染了，你们跟他待了这么久都没事，可见这不是瘟疫。”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又不是大夫！赶紧走，趁还没感染赶紧回城里。”
他皱着眉拉住沈梨初的手臂，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猛然起身让她觉得天旋地转，踉跄了几步，若不是张合搀扶着，还得摔一跤。
张合碰了碰她脑袋，眉头皱的更紧:“你在发热你感觉不到吗？我送你回去。”
“我没事。”她缓了一会儿，咬牙用八积分和系统兑换了一颗百病丸，说是包治百病，除生死蛊和言蛊之外的蛊也都可解:“这颗药给你儿子吃，它能救你儿子。”
“这……”张合半信半疑:“大人这药……”
“你自可放心给你儿子使用，出了任何差错，我以命相还。”
张合还在犹豫之时，梅兰上前拿了药直接塞到了他们小儿子口中:“再有差错，又能差错到哪里去？平儿已经这样，本就没个活头，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小兰你！”
张合气不打一出来，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沈梨初，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送沈大人回去。”
她想说不用，可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先晕了过去。
……
黑暗里只有一束光。
沈梨初挣扎着站起来，本能地朝着光走，直到眼前尽是苍茫的白。
“你是哪位？”
她猛地睁眼回头。
熟悉的声音牵动她每个神经，停滞的脚步再次向前而行，穿过花海，她看到她的妈妈。
江心月穿的是她那件嫩粉的旗袍，用梨花木做成的木簪随意将头发挽起来，温婉恬静。
她抱起沈梨初，将她带上代步车，眼前的花海缓缓向后流走，她来不及制止，高耸的别墅群便映入眼前。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平江别苑，也是沈家老宅，祖祖辈辈的房子都在这里，从四合小院到平层别墅，历史的变迁具象化在眼前。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在这里？”
江心月的眼里映着她三岁时候的身影，头上那顶白色针织帽是她姐姐沈檀烟在她三岁生日时候亲手制作的，一直戴到到下一年，她姐姐又会送她一顶新的。
沈梨初回过神:“你不认识我？”
江心月觉得这小孩可能脑子有些问题，心生出怜悯之心，蹲下身子揉了揉她那顶小帽：“小朋友是迷路了吗？你父母在这里是干什么的？我让他们来接你。”
“我是沈梨初。”小小的臂膀下意识搂住江心月的脖颈，她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沈？”
这并不是一个很特殊的姓氏，但在这里却很特殊。
曾经在这片别墅区干活的人中有姓沈的，借着自己能出入平江别苑，打着沈家的旗号骗人，自此以后，招聘到这里的人一律不得姓沈和江。
江心月仔仔细细打量了沈梨初许久，这孩子是有几分像她和沈千，她狐疑地打了通视频电话:“你弄出了个私生子？”
那边人沉默了一秒，十分不解:“你又看中什么包包了？”
摄像头对准沈梨初，在沈千看清她的脸，发愣的片刻，沈梨初不嫌事大，脆生生喊了声“爸爸”，吓得沈千连忙对天发誓，自己对她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出轨。
江心月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沈梨初带进主宅。
江尘在家里捣鼓他的电脑，估计又在写什么软件，沈檀烟正放暑假，闲得实在无聊，趴在江尘后背给他扎小辫。沈梨初看到沈檀烟时，心里发酸，摆动粗短的小腿，跑到沈檀烟身边，也不顾她手上正抓着江尘的头发，一把抱住了她。江尘疼地吱哇乱叫，沈梨初在沈檀烟怀里抬头看着她，无悲无喜，只有一句:“姐姐，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在他们面前，她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模仿正常人的情绪，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但也可能真的很久没有见过沈檀烟了，她难得感觉到心里有一股被压抑着的酸楚，让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呼出的气都沉重了些许。
这么真实的感觉，不太像是梦。
沈梨初想。
“你是谁？”
可如果不是梦，为什么她的家人会不认识自己？
“你也不认得我了。”
沈梨初后退了一步，四周的墙壁挂着一家四口，独独没有她，怎么会呢？为什么会没有她呢？她应该在江尘的肩膀上，应该在沈檀烟的怀里，应该在爸爸妈妈的手臂上坐着。
“不好意思夫人，这小孩是从外面闯进来的，我找了许久，原来在这里。”
佣人要把她抓回去，沈梨初眉头一皱——不，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疯狂的往外跑，在冲出门的一刹那，身后之物全部破成一片又一片的碎片。
每一片里都是她的记忆。
沈梨初茫然地看着周围，随手拿过一片，就看到她姐姐沈檀烟。
镜子里的画面停在飞机爆炸的那一刻，沈檀烟手里还握着手机，画面上，停在短信发出的那一刻——
“初初，姐姐爱你，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不要伤心，好好活下去。”
是她十五岁那年。
她做完手术之后就看到了这条短信，也看到了沈檀烟乘坐的飞机失事的消息。
沈檀烟没有失约，她答应自己会回来，她真的回来了。
她只是，死在了路上……
“初初。”
一个小孩提着灯笼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沈梨初看不清他的容貌，从声音里也没办法分辨出他究竟是谁，可在这份拥抱里，她感受到了温暖。
“我想回家。”
小男孩摸了摸她的头:“好，我带你回家。”
“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没关系，我知道路，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永远如此吗？”
“永远如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