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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绿娘 ...


  •   王城诏狱。

      重兵把守甬道,依稀天光透过顶头狭窄的铁栅栏,照进潮湿阴暗的牢狱。

      空气里散发着久挥不散的腥臭味。

      门道口,几名狱使要熬大夜提审犯人,正就着碟花生米,划拳吃酒。

      诏狱直属天子亲自定罪的地方。
      诏书盖红印,述陈罪条桩桩。
      幸,保得全尸。
      不幸,就是城外乱葬岗里野狗啃食的臭骨头。

      每轮帝位的交接,少不了要生魂祭奠王座,当今少帝在王宫遇刺的消息飞快传出,朝廷内外一石激起千层浪。

      归隐多年的忠骨文臣,成家老太公连夜上书一封,请廷尉府彻查内幕,三公督鉴执案。

      寒月飞霜雪,冤屈无处诉。
      付执因宫娥一举善念,被当作同伙抓进诏狱

      鹤九掌管廷尉,行事手段狠辣,以“活阎王”的名声昭著朝野。
      他一上来不问青红皂白,轮番对付执施以酷刑,才短短一天时间,大好活人就被折磨的只剩具破烂躯干在苟延残喘。

      栅栏外的雪风扫进狱室。

      付执仰身趴在冰冷的石头床上,冷气钻身,每处骨头缝如有蛇吐性,嘶嘶的发酥生疼。
      她如濒死之人,脑中不断浮现宫娥惨死的场景。

      狱使酒后闲聊没避讳付执,她从几人对话中,大概拼凑出宫娥刺杀少帝的前因。

      千百年来,家贫子病的画本子情节常唱不衰。
      据说是宫娥爹娘早年在平王府当奴为婢,因家中幼女体弱多病,无钱医治,宫娥的母亲打起平王玉佩的主意,东窗事发,被人当场逮了个正着。

      夫妻两自知犯错无可饶恕,趁管家取绳子之际,偷跑出府,回了老家清河郡。

      平王是先帝的嫡长子,深受昌濮臣民崇敬。
      至今有人再提起平王,想到的都是:他京中施粥布衣,自掏俸禄收留无亲幼子,他大善至极,路遇残狗挡道,宁可绕远而行都不忍小厮驱逐。可谓是心怜众生,蚂蚁都不忍踩死只。

      府中生了腌臜事,平王一心自责愧疚,他认为是自己治家不严,享受富贵、珍馐美食,却不曾察府中奴仆家境窘迫,才导致宫娥母亲心生贪念误走歪道。

      平王忧思过甚,又担心那夫妇再走错路,急火攻心之下,当夜就撒手去了。

      王朝大殇,先帝痛失栽培多年的爱子,百姓亦没了仁善储君,群青暴乱,众民聚集乾清门敲锣大闹,这才有了灭门案。

      殿前司送来手札,查到宫娥当年外出替小妹请郎中,避过一劫,她回到家中已经是大火烧毁茅屋,一家六口惨死五人,幼妹刨出时,烧的只剩头猪崽子那么大。

      “也是个可怜人。”

      狱使“啧啧”两声,又道:“听说平王另有死因。”

      付执竖直耳朵倾听。

      那人故作悬虚了会,见没人接话,压低声说:“当年平王死后,府中奴仆归还身契恩准回乡,一伙人刚出京都就遭遇山匪打劫,全死了!你们说说,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嘘。”

      一人打断他,说:“朝中禁止议论平王,你想死可别连累我们弟兄几个。”

      “欸!这不是私底下哥几个说说嘛。”

      那人噤了话,接着只听见碰碗吃酒声。

      付执紧皱眉头,周身遍骨发冷。

      多少灭门惨案是由一只馒头,一两银钱导致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平王仁善自揽罪责无错,白发人送黑发人没错。
      为女偷窃,想苟活下去的夫妇又何错之有……

      冰凉的雪片子轻落在红肿糜烂的肌肤。
      付执睁开半扇眼皮去望头顶。

      倾漏的一缕白光极浅极淡,还带着灰蒙蒙的冷意,好在是天上高悬月亮照下来的,是她置身绝望之境唯一感到可念的事。

      她喘着急气,透过铁栏杆看向火把通亮的甬道,对面刑室:火烙、铜柱炮,荆棘鞭,狼牙尺,连心夹,多到认不完的酷吏刑具挂满一面墙壁。

      隔壁牢室断断续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身处这个鬼地方,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叫。

      付执用手肘撑着石床,费力翻动麻木的身子,下半身每扯动一下,四肢百骸就有车轱辘碾压的疼。

      疼到至极,意识再次陷入混乱。

      先是死去的宫娥笑靥如花的叫她妹妹,一会儿,天地旋转,像是呑纳人的无尽深渊,付执又看见自己坐在茫茫大雪中伤心哭泣。

      她眼皮愈发沉重,一闭眼竟是回到儿时的清元观。

      观中香雾飘缈环绕山头,野果缀满覆雪墙头,三清正殿后,一林直竹沐雪翠立,山风道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悟道。

      灰炉里三柱青香烬白,山风道人睁眼不动,一窍元神不知是去赴天宫琼浆盛宴,还是去了九嶷山。
      日头从东升到西沉,半月都不会醒来。

      山风道人早年修的无情道,他自斩六亲断情缘,立志问仙上九天。

      后来不知遭逢何变故,山风突然性情大变,对修道成仙一事不再执着。

      他躲进深山,修建清元道观,寡活了半百,许是上天怜悯,叫他在南边一座翠色山峦下捡名小女婴。

      山风给女婴取姓“付”单名一个“执”字。

      付执对自己的身世,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她年幼爱贪玩,拿着焦黑的炭棍往山风道人脸上胡乱鬼画,山风大尘梦醒,不照镜,不打水净面,痴顶张黑糊糊的脸盘子就下山替人做法事。

      村里办法事的斋主瞅见山风一脸啷当,只当他是借幌敛钱财的骗子,于是召集左右邻舍将他狠狠暴揍一顿扔出村子。

      后来每当山风鼻青脸肿的回观,付执就会惨遭跪核桃抄经,打戒尺的惩罚。

      最后一次打狠了,她气不过。
      趁山风道人睡着,偷偷把他宝贝疙瘩黑羽拂尘的丝羽全都拔光了。

      道人夜间小起,见床尾贡案铺满头发一样的黑羽丝,怒气冲顶,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怒火。

      说是发火,更像是得了失心疯病。

      他双眼赤红,半癫半狂的砸毁半座道观,拿着把石斧,对正殿手持飞天画符,肃厉五彩霞衣帔身的道君涕泗横流。

      “你滚吧……我这里再容不下你这个逆女。”
      山风挂着两抹清水鼻涕,抱着乱成团的黑羽丝,狠心将付执赶出道观。

      林子野树茂盛遮天。
      山疙瘩里随处可见烧不全烬的布衣、草人,野猫绿眸子闪精光,“喵呜”一声,蹭脚打翻雪堆上送鬼魂的冷饭碗。

      山风在观中自说自笑,像在与人倾诉满腹衷肠。

      付执害怕极了。
      她不断拍打紧闭的观门,哭喊认错道:“山风我知道错了,不要赶我走……”

      空山古刹只有怪声幽惶,无人回应。

      幼年记忆里,付执最担心:成为没有家,没人要的的野孩子。
      对于年纪尚小的她来说,那会是件比吃不着糖果,挨打挨罚还严重,还伤心难过的事。

      时辰流逝,付执哭声渐止,破旧的朱红观门依然不见有人来开。

      雪夜漆寒,东边的曦光不知几时才亮。

      付执心底生出茫然,怨恨:为什么别的孩童有爹娘?为什么山风亲手养大她,又不要抛弃她?
      别人生来就有人疼,有人爱,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付执哭着鼻子,恋恋不舍的踏上羊肠山道,只身去往茫茫人间。

      那年她七岁,还不懂世事。
      漫漫前路未卜。
      亦如她的人生,不知来处不晓归途。

      铁锁“哐当啷”地碰撞围杆。
      昭狱的牢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逼近。

      梦越来越远,灰暗的境象逐渐染上姿丽色彩。
      付执醒来,又赶紧合上眼皮。
      她害怕到就像当年被山风赶下道观,呼吸都减弱了三分。

      一名瘦杆子狱使摆好案桌,往牢内多添了几只火把,见石床躺的人不动,他对另一名狱使说:“她不会死了吧?”

      诏狱每隔几日就有残尸拉走,要真死了也见怪不怪。

      被问话的狱使走到石床前,朝付执用力攮了把:“软的……没死。”

      瘦杆子狱使长吁一声,说:“打入诏狱的人早晚都得死,只要不死咱哥俩手上,事就好办。”

      身材魁梧的狱使说了个“嗯”,然后拍拍瘦杆子的肩头,走到对面刑室,对查看卷宗的鹤九拱手问道:“大人,女刺客受了凳刑已经晕过去了,还接着审吗?”

      凳刑,先将犯人困于热室烧火堆炙烤,待全身毛孔舒发热,大流汗水,再将人捆绑于冰凳,一热一冷,身子体温慢慢融化冰凳,等皮肉紧粘在一块,强行剥离,叫人痛至销魂,又名见春。

      “审。”

      鹤九坐在交椅上,目光阴魅一笑,弯曲食指起放在鼻尖吸了口气:“什么时候“招供”就什么时候停止上刑。”

      “小的明白。”

      狱使挎着佩刀,请来刑审司的人。

      昏沉之际,付执本该冷到发抖的身子,却烫的如同火炉。

      泼来的凉水像是沙漠见甘泉的缓解,她片刻舒适后,皮肉遭水又是一阵火辣辣的钻疼。

      再睁开眼睛,映入的是几张陌生的面孔。

      付执珠环掉落,乌发凌乱的散在胸前,身上的浅粉宫装因受刑变得破烂不堪,衣不掩肤,少女的细腻光洁的玉背,似嫰藕半暴露在污秽的空气里。

      昏暗火光下,脸色因怒变得绯红,纤瘦的身子轻微颤抖,犹如池里半开的芙蕖。
      娇不胜催。

      “小娘子姿色不错。”

      付执双手攥成拳,令人作呕的屈辱像洪水涌上心头。
      她拖着皮肉翻花的半身,忍痛爬到霉迹斑斑的墙角。
      冷汗浸|湿薄裙衫,紧紧贴着身子。

      可惜三公督案,否则……”

      接二连三的污言秽语,令付执愤怒、窘迫,她胡乱扯起残布盖住雪白肩膀。
      要不是身负重伤,真想揍得这群孙子满地找牙。
      她啐了口吐沫,咬牙骂道:“无耻小人。”

      狱使起哄大笑:“呦!是个泼辣的。”

      鹤九为逼口供,使出的手段一招比一招狠,为了让女囚犯招供,他放任狱使糟践她们,有的熬不过只能如实交代,性子烈的不堪侮辱,只好咬舌自尽的。

      诏狱的龌龊事,大伙儿都心照不宣。

      刑审司的人半夜叫醒上职,本就心生不满,谁会为个犯人去得罪重臣。

      付执离开清元观,活的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挨打、挨骂、被人看不起,轻贱都已习惯了,面对毫无尊严的轻薄、羞辱,像是把她十年没撕开的外壳,强行剥开,把腐烂成泥的内里,赤|裸|裸展于世人面前。

      她低头沉默着,止不住的眼圈泛红。

      一名刑审带着火气锤桌一拳,语气直冲问道:“罪人付执,花楼孤女,蒙混进宫买通内侍所图为何?背后是不是国师指使?还不速速招来!”

      “花楼孤女,蒙混进宫,”她都认,但后面一句,她不知,亦没做。
      怎么认?

      付执捧着半碗馊豆羹,眼帘半垂道:“我真不是刺客同伙,我混进宫,只是、是……”

      “是什么?”

      新来的刑审比之前几个不算恶,但态度仍旧凶狠,付执身受酷刑,心里防线早就崩塌了。
      她道:“是、想借、借玄徽先祖戴过的圣冕助我小友绿娘渡过天雷劫……还望大人明查。”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刑审司的人提笔详细记录口供,厉声道:“好一个“借”字!先宗祖的圣物岂是你低贱女子能碰,简直是胆大包天。”

      原来,不能碰,不因为是帝王之物高贵。
      是她低贱不配。
      同是爹养娘生的人,凭什么分要划三六九等。
      付执冷笑不吭声。

      “付氏,你口中的绿娘同死去的刺客红酥有何关系?”他们又审道。

      红酥?
      行刺帝王替家人报仇,事败又决心赴死的宫娥名叫红酥。

      付执神情黯然,心想:她两次帮助自己,是想起死去的幼妹吧。

      刑审司主审端碗吃口热茶,抬手示意属下由他来审:“你说的绿娘可是旖芙楼头牌花娘?”

      付执点点头,又连忙摇头否认:“她不认识红酥。”

      刑审司已经查过她,绿娘跟旖芙楼里的姑娘会不会因此而受牵连?

      她自私胆小,贪生怕死,却不愿别人因她而倒霉。

      刑审司主审见付执痛苦的秀容上似有隐虑,逐即放缓态度,说:“你如实招来,本司断然不会以“私闯王宫”的罪名牵连无辜之人。”

      付执抬起乌圆湿润的眼睛,用眼神询问:真的?

      “我宴池不说空话。”审司主审给出定心丸:“你说自己冤屈,就将事因从头细道来。”

      关于绿娘的事说出来话长。
      三年前付执被一名妖道捉住,说她是日月精华,天地间灵宝真气化成的,还是什么劳什子的天生凤凰骨。

      总而言之,就是天生修仙的苗子。

      妖道专门抓妖鬼,炼成丹药卖给求长生不老的权贵,他说付执吃了可以一步登仙,当场就架起鼎巨大丹炉,生起火,要烧了她炼修为。

      幸好绿娘及时救下她,但绿娘也因此失了体内妖丹。

      妖没丹元就跟人没三魂七魄是一样的,每年开春打天雷都是在渡劫,绿娘有妖丹时都无比艰难,没了妖丹,一记小天雷,绿娘都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付执以前听山风提过,万物来源天地,天地源自万物,只精魂要回归本体,妖就能平安渡劫。

      昌濮臣民信奉老君道,修道法者更多如过江之鲫,侠道御剑飞行除邪崇妖鬼,牛鼻子老道骑牛直登南天门,民间方士钻研速成仙法,道观供奉道君、皇天后土。

      大千云荒,迷奇怪事无所不有。

      自然,仙鬼精怪也是真实存在,不过是族类不同,外加天道约束,各在其界互不相干而已。
      付执瞧着宴池端方面善,迟疑过后还是娓娓道明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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