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心怜草木深 云荒四 ...
-
云荒四国鼎立百年。
维持多年的太平假象,总有一国先行打破,大翎做了这只出头鸟,必然不会真心朝贡,甘于屈居昌濮之下。
他们一时的退让,只怕是为来日卷土重返,铁蹄踏进昌濮做准备。
旖芙楼鱼龙混杂,来往恩客王亲公孙,三教九流都有。
付执对贵人们谈论的朝事,以及坊间不满言论,她多少有所耳闻。
少帝三年前初登太极殿,积威慑不重,颁令、下旨优柔寡断,平日臣子上奏的折子多是国师、郑公代为批阅。
近年多地战乱,赋税愈发加重。
百姓们私底下对这位少帝并不抱有先帝在位时的崇敬。
他们不指望少帝能护住安隅,宁愿庙里跪神仙,重塑大罗金身来祈求太平一日算一日。
官员互相交耳一番,七嘴八舌的发表己见。
鹤九自酌一杯,忽然问:“听闻捷报传开,注赦人撤走驻扎上阳关的兵力,不知属实?”
季长叔略一思索,回道:“确实。”
其实季长叔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今日晨起,公鸡刚啼鸣,他收到远在边关充军的小舅子寄回的家书。
信上提及,注赦王刚立的小世子突然失踪了,注赦国撤走全部兵力寻找小世子,目前上阳关则太平无事。小舅子受令押运粮草至雁州司家军驻扎地,要晚半月才归朝,让他和夫人切勿挂心。
鹤九当众问起,想是郑公那边早得到消息只是不加确定罢了。
谢诏豪饮盅半凝固的羊血,大声道:“要老子说,就该连注赦国那帮矮豆芽一并打了,好叫云荒百国知道,黄炎烈土养出的子孙不待宰的羊犊子。”
此子付执见过几回。
在京都除恶霸,专干些替人打抱不平的事,人称“好事侠”
听说他承袭父业,开春接管郎中令一职,年轻热血心肠,就是脾气不太好。
谢诏一双银筷扎起只羊腿,血水滋啦啦的直冒。
汝陵关一战,打的何止大翎一国,是大翎、注赦、辇真三国的虎视眈眈,更是云荒百国的狼子野心。
武官们谁不听得热血沸腾,都恨不得会使挪移术,飞到边关手握长刀上战杀敌。
“嗯哼……”
人心激动时,幕帘后的来福公公小声哼了两嗓子。
季长叔站起身,对上席幕帘行叩首礼,恭敬道:“郎中令心直口快,还请陛下恕罪。”
谢诏反应过来,他竟然当着天子陛下的面自称“老子”。立刻走出座席,抱拳请罪:“臣口出狂言,请陛下降罪。”
气氛瞬间凝滞,蓬莱殿安静得如同深夜。
只闻门外簌簌地落雪声
许久,帘幕里一道年轻声音笑意朗朗,隔着几丈远,清朗声传进所有人耳中:“孤,不怪罪!地上凉,快起来吧。”
“是。”
谢诏坐回席位。
未露天颜的少帝简言两语,帘后又恢复先前的无声。
付执暗暗拧自己一把,提了几分精神,开始琢磨帘后的帝王是怎样一头大老虎。
长的龙璋凤姿,器宇轩昂?还是凶神恶煞,夜半出门吓坏小童家。
殿里的谈论声时扬时平。
探清少帝不反对此时谈政,鹤九举起芙蓉白玉三足杯敬酒,继续问:“大翎世子不日到昌濮,我朝以何礼相待?”
“穆琰老儿舍得送独子当人质,那狗屁世子不是犯事,就是个不受宠的。我们大朝做不来阴私手段,给他口饭吃,活着不死就行。”谢诏不以为意的说。
这回众人没吭声,季长叔也皱着眉头不提话。
谢诏说的没错。
大翎战败,一国世子离乡到他邦和战,自然是按俘虏质子对待。
只是……那位世子投胎投的妙,生在了珩姬大长公主的肚皮,自然而然成了当今陛下的表兄。
一个轻不得,重不得的敌国质子。
付执不清楚王室关系的弯弯绕绕。
眼见殿内气氛凝重,她恼恨真是瞎了眼才找黄家兄弟办事。
不知道宴席几时散场。
老好人季长叔唯恐谢诏再遭人引诱,说出不逆言论。
于是他端起酒杯,回敬鹤九:“廷尉大人,陛下赐宴,你就容我们躲个懒,今日不谈政事,只把酒言欢喝个畅快……”
“哈哈哈……季大人说的不错。”
其他官员纷纷哄笑举杯。
鹤九目光一转,悠笑道:“季大人说的是!今日庆功,政事等明日国师上朝在议不迟。”
他话对季长叔说,眼神却频望向郑公席位。
付执思绪还没回笼。
这不刚一抬头,正好对上鹤九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
手中银筷激灵一抖,一滴豆大的油汤飞在郑公绯色官袍阔袖口。
油腻腻的,还带羊膻味。
候在食案旁烫酒的小公公吓得半死,哆嗦小身板道:“大、大人……”
手上的净帕楞是半天递不出去。
瞅见罪魁祸首行动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小公公更是觉得当牛做马的日子到头了……
郑公眉头紧皱,一双看尽沧桑的眸子已经有了浑浊。
他眯眼打量傻站的小宫娥。
付执活在市井间,没人教过她王宫规矩,她也做不来动不动下跪磕头那套,索性低着头,不去看贵人脸色。
反正当着帝王的面,总不会直接杀了她吧……
心思百转千回。
好在郑公没有责罚,只摆摆手道了句“无碍”然后捧起刻洛神菊花的暖手铜炉,开始闭目养神。
付执松了口气,心道:不愧是两朝宰相,肚腑真大!
在殿内侍候是不可能了,她退身时,双脚像是抽了骨头的不听使唤,幸好身后有道力气扶住她的腰,才不至于摔狼狈跌倒。
回头看竟是殿外劝架的宫娥,付执激动的冲她吐了吐舌头,
左下方,鹤九将这幕收入眼底。
宫娥避开郑公,秀容微泛起一抹笑,对着付执点了点头。
接着她行态端庄,恭谨走到每位贵人食案前,提手放一上只芙蓉白玉茶壶,替贵人把杯盏添满,从列后座依次到最前座。
中途茶壶分完,再取回来时,她手里多出只红漆木托盘。
宫娥衣裙摇曳流动,行步款款地绕进屏风后。
众臣子推杯换盏,谁也没留意帝王上席的一举一动。
只有付执眼尖,瞧见托盘底下,有冷冽寒光,似乎是把冷器,
付执眼皮直跳,难不成……
都还没想明白,宫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抽出冷器像只扑火的飞蛾,直冲幕帘刺去。
她要杀帝王!
“陛下小心!”
来福公公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刺客刚进屏风,他就惊恐地大声喊人:“快来人……有刺客……”
食案哗啦一声翻倒,贡盘玉碟砸个稀碎,香梨、点心滚落一地,帘幕里,年轻声音痛苦的闷哼。
一洒鲜红血迹如水墨印在屏风上。
众人大惊失色:“陛下!”
臣子入宫不能带兵械,武官连同锋利之器都需上缴乾清门暂代保管。
谢诏单手拎起根铜筑长烛台,为人臣子又身负郎中令职位,陛下遇刺,他难逃其咎。
其他大臣左右挑挑捡捡,好生一通,才选出个称手物件当武器,欲奔向上席。
来福公公抢先将谢诏一等人全部拦下:“各位大人勿再身置险境。”
这会众臣倒是急忙说:“情况危急,我等不怕死。”
来福公公对臣子的“忠心”举动看在眼里,眸子一闪,道:“陛下在歹人手里,谁敢冲动?”
“怎么会……”幕帘后传来宫娥震惊的声音。
历代殿前司不在京都兵马内,直归帝王亲管,负责保护帝王安危的重任。
司训有一:离帝五丈,音落刀起,帝伤毫发,士,自戕谢罪,后人不得再入殿前司。
这次殿前司破门晚了有一口茶的功夫。
黑衣交领火焰团花纹,手握月弯金错刀,他们分为两拨,一拨赶到幕帘后擒制住宫娥,把她压身拽出,另一支跃身飞起,足尖点横梁,割下匹帘幕围成道屏障,簇拥少帝离开蓬莱殿。
宫娥奋力挣扎身子:“老天不仁,王室灭我满门,今日我不能手刃狗君,死了我也要化作厉鬼找你们索命。”
“留活口。”来福公公急忙吩咐。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宫娥咬碎齿间藏的剧毒,瞬间大口的黑毒血,洒花一样的喷出,她冲所有人讥讽一笑:“哈哈……你们都他被骗了、他不是……”
话没说完,人就断气了。
臣子见贯大风大浪,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着实下了一跳。
少帝再无能,也是王室后人,当今掌管王朝的天子。
若是当着群臣的面殒命,光是言官一笔就能让在座的三代子孙抬不起头,何况还有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宫娥刺杀君王的桥段,付执只在戏文里见过,她再顽劣不了堪,也只是十七岁的小姑娘,这样直面生死,内心早就已经慌得不行。
她咬着樱唇,只想赶紧逃离这场血宴。
“想跑?”鹤九眼疾手快拦住她。
殿前司见势头立马围过来,鹤九擒住付执对众臣道:“这女子跟刺客是同伙。”
付执慌张辩解道:“我不是……”
紧接着殿内一阵骚乱。
不知是谁愤恨说了句:“大翎前脚刚战败,我朝陛下就遭暗算,此女定是大翎派来的细作。”
这是什么阴谋论?
付执不懂朝事,不知王法厉害,也认得“细作”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通敌判国,杀头的死罪。
罪名一安,就是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
她挣脱手,激动反驳道:“你们胡说!我不是刺客同伙,也不是细作。”
鹤九见“刺客同伙”情绪激动,朝付执小腿肚狠踹一脚,逼她跪下:“大胆刺客,还想狡辩。”
头次遭遇王臣大官逼问,除了单薄重复自己是清白的,根本不知如何自证。
付执急的满脑门子大汗,她带着目的进宫,事没办成反而惹一身骚。
她死了不要紧。
可绿娘回不了太澄园怎么办?
鹤九抽刀架在她脖子上,指着地上宫娥的尸体道:“本官亲眼看见你跟刺客眉来眼去,你还想抵赖不成?”
飞雪压沉天色,不到傍晚,天幕就黑的难辨人影。
太监在宫院里点起羊角琉璃灯笼,宫娥的尸身无一丝掩盖,被殿前司粗暴的拖出去,死肉延地板摩擦出一条血迹。
像是死不瞑目留下的不甘。
山风道人自幼在付执耳边唠叨:“已识乾坤大,心怜草木深”,山下农家养只鸭子死了,都有主家埋,一条性命没了,竟是连张草席都没有。
“等等……”
付执忍住害怕,追出殿门外。
影红灯火照亮,红梅醒目,高墙深院充斥着至高无上的王权。
大雪依旧纷扬,灰青的尸身在遍地洁白里。
好像不是那么干净。
宫装华美夺目,布料却不如粗布棉衣厚实保暖,付执失魂的半跪着,解下浅粉扣襟外袄,轻盖住宫娥最后一份尊严。
鹤九挑唇笑起:“果然是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