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澹澹长空今古梦 ...


  •   子夜,京都国师府邸。
      东阁寝室明灯未熄,四扇镂空雕花窗牖半开,夜风携凉气袭来,素绢纱帘飘逸,豆大的烛火随风拉长焰芯,摇曳地厉害。

      橘影暗绰,乌木翠竹屏风映出道修长端身正坐的身影,容貌隔着屏风看不大真切,却又清晰的与记忆重叠。
      一扇屏风,两个旧人,隔了百年光阴。

      付执记得上次见屏风后的人还是一百年前,祖熙第六年,大厦将倾前夕,她与缙云相就是这般相安对坐。
      彼时,他们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大国师,一个是陛下妃子。
      昌濮、大翎两军交战,厮杀声震耳喧天,归仪京都正处水深火热,付执一腔希望寄托缙云相,请求他用龟符调回司家军,增援快要破城的京都。
      可惜,付执不知,越是深情之人,往往最绝情。
      她低估了缙云相的恨。
      一种求而又失,荒芜心底滋生的恨意。

      烽火狼烟五日不休,顶空煦蓝天际黑如墨染。

      大婚当日,敌军攻进城门,少帝羌重为稳住朝堂、民心,亲自御驾亲征。
      宫里红绸高挂,城外刀枪铮骨,昌濮将士最终没等来援军,为护王朝,护至亲,护万千黎明百姓不流离失所,八万将士以一己身躯筑建肉墙,誓死不肯退让。

      乌鸦嘶声哀鸣,血腥味充斥整个京都,城外百里村庄不见分毫生机,血染长河,断头颅裹着纠缠黑水藻浮于护城河面,岸边的柳林坡,断肢残体累成座座尸山。

      活脱脱的人间地狱。
      京都守住了。

      说要保护付执一辈子,带她吃酒仗剑,看云崖花海,行遍山川的少年帝王,战至身后空无一人。

      付执策马赶到,少帝手中长戟斩断,掉失在铁蹄下,大翎敌军发出万支箭矢刺穿他的身体,黑金铠甲瞬间染成赤红色,
      他遥遥望着她,脸上挂着骄笑,覆茧五指间,仅剩枚温润莹莹的红玉双鱼佩被死死地攥紧。

      一代少年帝王陨落,生得其所,死得亦其所
      帝王尸骨未寒,身为国师的缙云相闭门家中谢客,朝堂奉帝王为天的亲信、忠臣,纷纷倒戈郑公一派,请求立勇安侯为新帝主持大局。

      付执身为羌重名义的妃子,又如何能逃过一劫。
      她纵身一跃。
      身子轻坠在疾风中,犹是破冬,挣脱束缚的翩翩蝴蝶飞往三月序春,风声呼耳,身体“砰”地倒下高耸城楼,珠钗、乌发四散,罗裙飞乱,尚还温热的血沿杂草丛生的青石缝了淌一地。

      带着湿气的清风拂窗吹入。
      付执灵台清明,清醒地回过神来。
      她轻动了动身,淡淡烛影里,杜鹃花步摇随身摆动,浓黑长睫轻颤,一双清眸恰如剪水含波。

      再见曾经的故人,没有相逢喜悦之情,反而彷徨不安中生出丝丝恐惧。
      付执怅然地望着屏风后的身影,主动打破诡谧,提话道:“现在年号几何?当今陛下出自哪位王候子嗣?”
      屏风后,缙云相大袖高抬,拨亮烛火,瞧着少女纤细的身影逐渐清晰,平静回她道:“今时祖熙一百零六年,国无君王,容王长女自封延庆公主,登太极宝殿垂怜听政,代叔监国。”

      “彤映公主她还活着?”

      付执惊讶地打翻桌前茶碗。

      缙云相隔着屏风,瞳眸微紧,默了一会,幽声道:“不但彤映公主活着,云荒与你有过擦肩羁绊的人都不会寿终死去。”

      付执捏紧茶水打湿的袖子,神色紧张问道:“你做了什么?止峤心怀天下大义,又是王室仅有的血脉,你莫要害她。”
      适才清脆如珠圆的声线,现在却尾音微扬,那样不加掩饰的作态,任人都能听得出她语话中的生气跟试探。

      缙云相闭了闭眼,重新审视与他几步相隔的付执,心头升起隐隐的恨意。

      付执烦躁的端起茶碗,掀开茶盖,新换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馥郁扑鼻。
      她撇去浮沫浅尝了口,松开细眉。
      大多数茶汤先苦后甘,味道浓郁,付执喝的这茶却是汤色晶莹清亮,滋味细腻醇厚,入唇先甘后涩,涩而带有不明的生青味。

      身影见少女喝了茶,绕过屏风,负手缓缓来到外间。
      他挑了离付执最近的圆凳落坐。

      烛火照着缙云相棱角分明的侧脸,他脸色苍白,身姿不复如松挺直,整个人削瘦的太厉害,只有层皮肉紧崩着,像是张轻而易碎的薄纸。

      付执一时有些恍然。
      当年的大国师不论是朝袍加身,还是道袍入俗,都是天人般的朗艳绝尘,遥隔云端不可及。
      百年时光,他淡漠众生的眉宇间竟也生出染世阴翳。

      缙云相茶不斟满,浅于杯缘,微微含笑道:“这茶名唤“君同”,几回魂梦与君同的“君同”阿执可喜欢这聘礼?”

      “噗……”
      付执惊恐的喷出口茶水,黛眉怒挑:“好女不嫁二夫,国师大人死了这条心吧!”
      见缙云相不回答,末了又补充道:“当日坠下城楼,国师救活我,必是做了逆天改道的事,我不细究,也请大人日后不要擅自改别人命数。”

      “你就这般想同我划清界线?”

      付执不敢回答是与不是。
      她冷叹了口气,转话道:“你将我囚禁扶华山百年,王宫里又是谁非杀我性命不可?”

      缙云相凝眉,淡声道:“彤映公主独揽朝纲,你活一日,朝臣又岂容一介女子高坐殿堂。”

      付执颇为欣赏道:“跳过两王,压制文武百官听政,止峤公女的魄力胆识,比云荒儿郎过之而无不及、她杀我,莫不是怕那帮迂腐老臣知道我活着,给我过继便宜儿子,挡了她女君道?”

      缙云相没有否认。
      她继续自顾说着猜测,手不自知的端起倒好的茶水喝下。

      “别动。”
      缙云相周身冷意散去些许,抬手扶住付执的脑袋。
      “嗯?”
      付执不明白的望着他。

      付执乌云发髻间,多出两只雕刻精细的鸿雁素银簪子,缙云相温和道:“这都是无足小事,你喝了我的聘茶,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云荒无人敢再伤你分毫。”

      她淡笑,取下刚戴上头的鸿雁簪拿在手里把玩。
      两只雁,齐头并靠栩栩如生,雄雁口衔红豆,雌雁尾刻双莲。所谓,红豆最相思,夫妻并蒂莲。

      可缙云相不知。
      世间诸多美好喻意,恰恰只在情深意浓时方显珍贵。
      付执还过簪子,嗤鼻讥诮道:“国师贵人多忘事,当年你送我进宫,你我二人就已两清,今夜这般作态,又是演给谁看!”

      缙云相苍白的脸上一派死寂,广袖大袍在无风时摇摇欲扬。

      付执走到寝阁光线最明亮处,疲倦道:“你收买司阳舟,放任大翎国侵犯昌濮,默许穆樾杀了羌重……厉代帝王受天命所定,昌濮承载云荒主脉根基,君王一死,国无群首必会内乱外患,你可知怎样后果!”

      “那又如何?”

      缙云相目光停留在清丽决绝的脸上,轻飘飘道:“容你真的同羌重夫妻恩爱,儿孙满堂,我决计不肯,不曾亲自动手杀了他,已经是全了浅薄的师徒情份。”

      付执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冷声道:“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谴的。”

      缙云相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烧红的半边天穹,轻笑说:“遭天谴,说明逆天之事谋成,我只盼望这日来得早些。”

      付执欲哭无泪:“我不是你青梅竹马的小叶儿,你逆天反道不该拿我筏子。”
      情字害人不浅呐!
      有人炼丹求仙,有人杀妻正道。缙云相为了个几百年前不知是哪根葱的小青梅,毁去功德,妒心四起,放任帝星陨坠,这不妥妥的有病。
      她压着暴火性子好言相尽,试图劝他放下:“我投胎做人,走了黄泉路,过了忘川河,踏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生死轮回五世,前生过往种种早已记不得,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缙云相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半响才声音略哑道:“羌重护你三年,你对他至情至性,我五百年寻觅等待,就贱如草泥不值得启齿,阿执!你又何曾放过我。”
      语调依旧平平,每个字却直击进心底,如同一记闷雷震得脑子发晕,胸口发闷。

      付执失去耐性,激动脱口道:“让昌濮王朝陪葬,逼死我你就高兴了?”

      “死?”
      “为他?”
      “可笑!”
      长空划过闪电。

      缙云相一连的质问冷讥。
      他冰凉细骨的手掌抚上付执雪白的脖颈。

      “咳咳咳……放手……”
      付执感到喉间一窒,吃痛去拉那只让她喘不过气的手。
      缙云相睨笑问:“你就这么想死,想随他而去!”
      唉!
      这人真是强势又别扭,明明是在问话,自己却要带上肯定的答案。

      “国师大人事事掌握在自己手中,我说“是”那你是不是就能立马杀了我?”
      付执灼若芙蕖的面在烛火下变得冰冷。

      缙云相单手扶着桌面,自己都不察觉的苦涩自口而出:“他死了你就不想独活,可本君偏不随你愿,本君要你长长久久,无病无灾的活着,寿无疆,魂不散,玉庭天关,黄泉路上,阴都十八狱,后世轮回,你二人永生永世不能相见,这就是背叛本君的代价。”
      居高霸道,尽掌一切的话劈头盖脸砸来。

      “噼里啪啦……”
      付执抬手扫翻桌上饭菜,盘碟跟青石地板亲密碰撞。
      飞溅的碎瓷片杂乱无章的划破鹅黄蚕纱罗裙,割破布料下的小腿。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决定别人命运。
      他有何资格?

      愤怒、不甘、让付执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缙云相,我、恨你。”
      恨?
      “为天下苍生还是他?”

      缙云相转身挥动袖子,门窗啪地全部合上。
      跳动的烛火似食人鬼魅叫嚣。
      他擒住付执下巴,举近烛台强迫付执看清自己:“你这世一介凡胎□□,不修道,为何百年不老不死?本君今日就来告诉你。”

      付执全身颤抖起来。
      强烈恐惧来袭,她一连三步退到竹帘后,慌乱中绊倒盆培养极好的君子兰。
      大抵猜到什么,此时此刻,她竟是希望缙云相还念分旧情。

      付执捂住耳朵,眼底满是泪水,声音变的颤抖:“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求你仁慈……”

      “晚了。”
      缙云相将她抵至角落,姿势极尽轻挑的贴近玲珑耳垂,一句一顿道:“可知你每日所食是何物?没错,那是本君的心头血!本君每日剜肉放血,滴血为引,用血续命,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每月每日、每日每顿,以吾血融你身。可惜你同本君不一样,本君到死是山神君,你、付执,他日示人真面目,只会是令人憎恶的怪物!”

      冷俊明朗的五官变得扭曲,深邃寒眸冷如万年不化的冰窟。

      缙云相几近癫狂用手戳着自己的胸口,痛声道:“刀子划过心口什么滋味?”

      “被人厌弃什么滋味?”

      “这里痛……又是什么滋味!”
      藏蓝织金荷纹锦衫微微凌乱,胸前衣襟敞开,心口位置漏出数道蜿蜒梗红的刀疤,新疤添旧疤,密密麻麻交错。

      雨来了。
      门外红殷桃绿芭蕉一阵乱颤。

      霎时,眼前只见一片腥红。
      耳边是肌肤嚓嚓割裂开的声音,身上阵阵恶寒,胸口似有千刀万剪绞刮。

      付执控制止不住铺天盖地的恶心,肚里翻江倒海扯得全身发疼。
      大滴的眼泪混合酸水一并流出来,手扣着喉咙,牙齿磕破指节,她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才肯罢休。

      “疯子!”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本君早在一百年就疯了!”

      咒骂驱散不了缙云相催命之声:“阿执喝了它……”

      “喝了就都结束了。”

      付执不愿辨别缙云相说的真假,接过他的酒盏,只盼消除她今生的苦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澹澹长空今古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