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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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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的天依然暗沉沉的,街上往来的车子也比年前少了。
“这是你最爱吃的蛋糕,他们家还在开。我买了白玫瑰,你插在瓶子里,这件毛衣是我问过大姐你的尺寸后织的。我现在就是靠压花和拼布赚钱养活自己,给你做了一个。”
章琼很久没有说话,褚裟无话可说后也只是站在门外。
“早知道你来,我多做两道菜了。”
褚裟立刻搭话,“姐姐们呢?”
“你二姐在上班,太累了,她怎么那么拼?你大姐带孩子上辅导班,这就高考了。”
李淑娟在阚钟毓十岁时抛夫弃子,成为褚高信的情人,先生下褚凉州,在褚裟亲妈章琼生三胎女儿时怀了褚熠辰。
因产后抑郁,章琼三胎女儿夭折,次年褚裟出生。
等李淑娟四胎生了个女儿,褚高信不再缺儿子,有了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于是顺势抛弃了她,褚裟入狱后听说这个妹妹自杀了。
当时阚钟毓认为褚高信害自己家破人亡,于是他先后勾引了褚高信两个女儿,章宇昊就是那时生下的。
整个计划失败在,他和褚裟真的相爱了,而年轻的褚裟并没有为他对抗父亲的勇气,所以他准备带褚裟远走高飞。
事情败露的那天,阚钟毓死在褚高信之手。
褚裟那年还很年轻,他就带着愤怒、后悔和痛苦过了很多年。
他以为时间会抚平他的情绪,回忆涌来就像洪水爆发,如果下一秒就要被溺毙,那他要抓紧时间。
“妈,我不恨你抛弃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你还那么年轻,无能为力,饱受伤害,谁能指责你为自己寻找出路?”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褚裟上前抱着章琼,他要在彻底完蛋前再挣扎一下,失败又不是传染病。
章琼生产后抑郁,没有精神照料孩子,吃药治病,浑浑噩噩,五岁的褚裟自己煮面被严重烫伤,这是他在脖子上文身的原因。
后来,章琼为逃离褚高信丢下了儿子,褚裟差点被车碾死,所以她一直活在自我折磨的痛苦里,不愿意见儿子。
褚裟成年很久了,没有得到母爱的执着,他只是希望母亲原谅无助的自己,放下心结。
“朋友跟我说,被伤害永远不是受害者的错,即使受害者不完美又怎样?我想说,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想了很多,却无法真正找到能安慰你的话。我……妈妈,你要原谅自己。”
过了几秒钟,章琼闷闷地哭了出来,她这么多年一直把儿子拒之门外并非恨,而是无法面对的愧疚。
“妈,弟弟?”章怀瑾走在前头,一进门就看见亲妈和弟弟哭成一团,虽然不知道在哭什么,她就扑上去一起哭。
“妈,姥姥,小舅。”章宇昊被补习班吸干了精气,幽魂般飘过,让亲妈抓住一起抱着。
康彦无比尴尬,他在楼下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上来拜个年,但他们为什么这样?
“有客人。”
“我想顺便来拜个年。”
“没吃饭吧?”章怀瑾热情地拉康彦进屋,她一边热火朝天地备菜,一边跟章琼打眉眼官司。
“怎么了?”
“是不是三儿的男朋友?”
章琼回头看,立刻被女儿扯了下,她也谨慎起来,“不清楚。”
“妈,褚裟说想让我陪他打游戏。”
“大过年你能不能有个笑模样?你对长辈要有礼貌。”
章怀瑾想要开始训斥,看见康彦,又羞涩地做作起来,“你不要老跟他打游戏,也学学他的聪明头脑。”
“知道了,但舅舅是大笨蛋啊。”章宇昊边说边进了门。
“你妈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我听妈妈说你做兴趣班老师,教拼布,受伤了还能工作吗?”
“凑合,我还在网上直播做压花和拼布,粉丝不少,赚了点。”
“我五月有成人礼,你能来吗?”
“行啊,你二姨四月结婚,我都参加。”
章怀瑾和章琼最终没有敌得过内心的冲动,一左一右围着康彦问话。
“我们是朋友,今天碰巧遇上,我就顺路送他过来……”
康彦素来巧舌如簧,但是面对两人好奇巴巴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母女二人和褚裟一样有亮晶晶的眼睛,一看就是血脉至亲。
“我感觉我考不上好学校。”
“没事,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读完高中就出去留学。”
“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知道你考试费劲,东奔西跑,恬不知耻地给你想办法,那之前没办成,事情稳了才跟你讲。”
“我就知道舅舅对我最好了。”
“我得走了。”褚裟回忆一遍,他感觉每件事都做得不错,决定就让圆满停留于现在。
“吃完饭呗。”
褚裟看看康彦,“人家大律师工作很忙,一个委托几千万,吃你这家常便饭?”
“是人就要吃饭,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康律师,你稍等,马上就好,我二妹听说三儿带人回家,立刻要回来。”
“好,盛情难却。”
康彦坐得非常自如,他确实在衣食住行上很挑剔,但做客就要有礼貌。
褚裟丧气地坐下,“你觉得我跟古驰是同类对吧?”
“没有,你有很多通人性的时候。”康彦逗了褚裟一下,对方果然翻白眼,他笑得更高兴了。
“那我二姐就是奶牛猫,非常神经。”
章握瑜急匆匆回了家,她把从店里买的熟食递给母亲立刻就冲去用啤酒杯接了满满的温热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跳进沙发躺尸。
“哎呀,有客人在,你怎么一回来就没个形象呢?”章怀瑾立刻给妹妹找补,“握瑜是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昨晚做了一台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今天还坐门诊,累坏了。”
康彦是人精,他不可能看不出来章怀瑾的心思,只是温和地微笑。
褚裟不明白大姐为何会如此扭捏,像黑山老妖刚化出人形,“他是男同,姐,死心吧。”
“我知道,我又不是瞎子看不出来他……”
章怀瑾给了妹妹一巴掌,没打褚裟,还劝他正襟危坐,眼神示意妈妈继续盘问。
吃过丰盛的一顿,康彦再三和相送的几人告辞,他发现褚裟的家人不管品行如何,都特别热情似火,有旺盛的生命力。
“康律师,你有病可以打电话给我,这是我名片。”
“好的,谢谢。”
“章握瑜,弟弟好不容易平安回来,还带个……是吧,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不好意思,我家就是……我爹那边那样,我妈这边这样。”
“还好,他们都很有趣。”
“当然有趣了,我爹那边是□□电影,我妈这边是家庭喜剧。我妈我姐交代,我也得去跟你爸妈拜年跟回礼,需要吗?”
褚裟打了个哈欠,他假装自己困了,不想去受罪,“你去忙工作吧,东西等你有空带给他们。”
“一年到头总不能一直工作。”
“那你回家?先送我回家呗,这段时间打车很贵的。”
“礼貌呢,你不该去看看我妈?”
褚裟很想拒绝,他可知道宋晖好在康彦父母那里吃了大亏,反正他可不想跟康彦父母掀桌子骂人。如果他碰上那种场景,绝不会像宋晖好那般忍下委屈,回去埋头工作证明自己,他只会让对方不痛快。
但是康彦一直都很好,为他做了很多事,他确实偶尔应该通人性,呸……
“你才通人性呢,你全家都通人性。”
当时褚裟说得有多理直气壮,到坟前就有多想甩自己嘴巴子,他穿的裤子不方便,奢侈品的设计师从来不考虑裤子主人有可能想蹲下来。
于是他又跪又蹲很狼狈地在墓碑前后悔地抹眼泪,“阿姨,我真不是人啊,您咋好端端地做了鬼?康彦,你不跟我说嘛!”
“你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吗?”
康彦觉得自己很无辜,“你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我根本插不上嘴,死人都给你说活了。”
褚裟无视指责,他拿来礼物,然后掏出一盒奶,其实上坟应该用酒,“阿姨,牛奶比较健康。”
“妈,你就宁滥毋缺吧。”
“烧鸡,猪肉,我妈他们装的啥啊都是?这也太土了。”
褚裟继续掏,然后掏出自己的宝贝,“这是肯德基。”
“赶紧给我丢掉你那死汉堡。”康彦总是能被褚裟精准惹毛。
“可这是吮指原味鸡。”
“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阿姨,新年好。”
褚裟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他还拉了一把康彦,“你上坟不磕头吗?搁我家,磕头晚了要被我爹拿脚踹的。”
康彦愣了一下,被拽着跪下来,但是他坚决不磕头,“我们家没有这个习惯,我爹是个讲规矩的人,遵守法律,一板一眼,他是个检察官。”
“我还以为你是富二代,阿姨什么时候离开了你?”
“七八岁的时候吧。”
“我妈差不多也是那时候逃命了,真不能怪她们,那种环境,谁能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他们是商业联姻,我爸冷漠自私,我妈却爱他,一直被冷暴力,有天我回家发现她吞安眠药了。”康彦语气平静,“我从来不跟别人说,因为受害者总是被挑刺,他们都不完美,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的人,何况受害者?总被人指点是太懦弱。”
“那宋晖好见的什么?”
“后妈,亲爹。”康彦继续说,“我爸很快娶了新的女人,那个家冷冰冰的,我十四岁时就难再继续忍受,出了国。”
“我是十八岁被家人送出国的。”
“我的家庭让我觉得人最好不要爱,我有时会碰到杀妻,杀夫,宋晖好也没少碰到离婚时撕得你死我活的夫妻,出轨、嫖~娼,厌烦了。虽然我们都是同性恋,但感觉我们还是会遇到不幸的婚姻。”
“即使是同性恋,我们也还是男人啊,劣根性乘二,悲剧可能性乘二。”
“有时候,你真是天才,头脑清楚得很。”
“是吧?”褚裟笑得很开心,“既然厌烦,那为什么做律师?”
“小时候我听我爸讲了很多道理,他说法高于一切。明明爱财,却要装作金钱如粪土,我做不到,就想着做律师正当赚钱。”
“膝盖好痛,我们起来吧。”
康彦从怀里拿出香烟在风中点燃,“爱又不是永恒的,人为什么还孜孜不倦地寻找呢?”
褚裟没有着急回话,他在等康彦说完。
“如果人不给关系定性,维持一个有好感的状态,没有恋爱关系,没有婚姻,那是否不受伤害,还能长久呢?”
褚裟点点头,“可是两个人维持在有好感的状态同时会维持伪装,如果我对人有好感,我会假装出一个形象,从来不会放屁。人怎么可能不放屁?对方知道我是假人,也会戴着假面和我相处,我们都不真,那样感情会真吗?”
“你的感情经历里,受过很多伤害吧?为了官司,我深入了解过你。”
“很难释怀,但我还是很感激,至少有一瞬间我把握过幸福。我有过成为精英的机会,甚至有了名头,只要说谎,做个假人被操控。我受不了,宁愿坐牢,痛苦的时候,我至少清楚自己真实地活着。”
褚裟看着远处的天空,“你问我怎么那么乐观,对过去毫无廉耻心……”
“你别往心里去,那时我太过分了。”
“我痛恨du品,它让我难以控制自己,像泰坦尼克号沉没,我是被抛弃的旅客,惶恐地飘在海上,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从它缠上我,每秒钟我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进那家酒吧,恨自己为什么不坚决地远离我爹。那个宅子我非常不想回去,爱人死在那里,我病在那里。爱恨太满,亏欠太多,没法面对,就想找个新活法,去找对的人。”
“即使这样,你还是敢再去爱一个人?”
“我不像你和宋晖好,你们优秀习惯了,有自己熟悉的成功模板,一直用。我是失败为常事的人,多爱几次都没事。”
“在你眼里,我们不是一路人?”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你和宋晖好都是律师,是成功人士,但也有很多不同吧?”
康彦是赞同的,他一直很反对别人把他和宋晖好划成同类人,“那你今天是怎么了?我很少见你这么逃避所有人。”
“你们把书读了满肚子,大半生时光过去,人还在装着洒脱,比着坚强,不是也在逃避正确吗?跟别人讲道理的时候容易,自己却很难做到。”
“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想,假如你需要倾诉的话。”
“你知道我跟褚凉州的关系吗?”
康彦愣了一下,如果他的感情生活是得过且过,精神紧绷,折磨辗转;那褚裟的感情生活应该是引.爆地球。
“然后呢?”
褚裟直起上半身,又下雪了,雪花落在他身上,“佛祖能否再一次原谅我的罪。”
康彦听宋晖好说褚裟是信了六年佛,“你跪在地上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有好办法吗?”
“你是不想这样?那为什么不拒绝他?”
“因为他爱我。”褚裟一屁股坐在地上,“外人可能不理解,我就按照别人需要我的样子活着。”
“所以你图什么?”
“不清楚,我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能决定,我爸会买很多种,但我选到他不满意的,他一定会用各种说法让我改变。二姐用奖学金给我买了块手表,褚熠辰不喜欢,他就给我买块新的,我留着旧表,他便故意毁掉。其实我不需要最贵最好的,但是我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除了贵的好的,并没有自己的喜好。”
“褚凉州和你到底是如何……”
“我们认识时不知道彼此身份,他妈是我爸的小三,这个女人执着于男人的爱,生儿子就为了得到渣男的爱。褚凉州就那么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母亲跟他的谈话全是围绕怎么得到渣爹的爱。我立刻察觉到他缺爱,满脑子搞他,说几句妈妈抛弃我亲爹不爱我,特别容易就把他勾到手了。”
褚裟自我唾弃,他继续跪在地上爬,想找出做人的可能,“我真不是东西啊,如果知道他跟我有这种关系,我是不会招惹的,上一代的悲剧被我个傻逼延续了。”
“不是你的错,是阴差阳错。”
“我什么都错了,我不该出于愧疚问爸爸要酒店给他,这让他误会了。他不工作,每天都很闲,有大把的精力缠着我,我错了,我真的从小就错了。”
“你要去看心理医生吗?但我觉得他也需要正规帮助。”
“这帮不了我。”
“那你需要我吗?”
“你只能解决法律问题,我要自己解决。”
“没错,真正能彻底解决你问题的人,只能是你。”
“大律师,别装了,你也没有解决问题。”
“我要解决的,我只是没能明确自己的心,这点很重要。人要三思后行,我不会凭本能做事的。”
“内涵谁呢?”
“是提示你谨慎,珍惜自己每一步都努力。”
“阿里嘎多。”
“真幼稚啊。”康彦笑,“你干嘛老弄这样古怪动静?”
“好玩啊。”褚裟从地上起来,“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跪着?”
“少责怪别人,多反思自己。”
康彦先说了句玩笑话,“未来会如何,我们都不能决定,所以尽可能明确内心的追求,做认为对的事。这样即使后悔,也没什么可悔的,因为尽力了。”
“如果有可能,给我的视频做讲师吧,粉丝吐槽我的助手很差劲。”
“你要做老板雇我吗?”
“算了,我消费不起。”褚裟清理头上落的雪花,“真烦人。”
“我又做什么了?”
“不是你,雪很脏。”
康彦蹲下来,一把抓住了雪,奋力丢向了褚裟,“不要怕麻烦沾身,你完全可以靠自己抖落下来。”
“得亏这外套是假货,不然我跟你拼了。”
褚裟想反击,但是嫌弃坟头雪,“我怕鬼,不要碰。”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你害怕的鬼是别人朝思暮想却见不到的人。”
“真烦人,那你就见鬼好了,我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