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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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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大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一张张对联贴在门的两侧。
腊月就开始扫尘,除旧布新,置办年货,厨房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红鱼和腊肉,妇女们嘴上说着话,手上不停,饺子和年糕就那么水灵灵出来了。
厨工的一只大手抓住老公鸡,刀光一闪,鸡血流了一碗。
戏班子从大门进来,开始了搭台,咿咿呀呀地开始排练。
“三儿,年要来了,你想要什么?”
年幼的褚裟坐在红木椅上,他歪着头看向父亲,没有说话。
“有爸爸在,你想要什么,都能拿到。”褚高音笑得猖狂。
木架子摇摇晃晃,班主正在查看,忽然有个男孩从中钻出来,他笑了一下,泥鳅般溜走了,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
“哎,少爷,摔疼了吧,我来扶你。”
“谁都别动他。”褚高信站在廊下,他看着地上的儿子,“三儿,自己爬起来。”
褚熠辰本来躲在门后看,这会儿走到了弟弟面前,他看看父亲严厉的脸,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还是伸出了手。
“不用你假好心。”褚裟拍开哥哥的手,他刚得知对方生母就是气得妈妈自杀的小三,深感背叛,连带对向来疼爱自己的父亲都有了怨言。
“三儿,你去哪儿?”
褚裟甩开众人,直往前跑,穿过一道道门,把四四方方的屋子留在身后,面前只有一束光。
一夜后,大雪覆盖了城市,交警队带头和志愿者一早就在铲雪,清出民众回家的路。
火光照亮房间的一角,点燃了香烟,明明灭灭间,褚裟的脸显得有些阴郁,他索性拉开窗帘,有电话打来。
“喂。”
“你学得怎么样了?可以先做现在的工作,想换的时候,跟我说,我来安排面试。”
“嗯。”
“怎么了?”
“我做了一夜的梦。”
“没休息好?雪造成了交通不便,你还是要找宋晖好?”
“不了,你说得对,我应该少给他添麻烦。”
“积雪清好了再去,也不要紧。”
“他也许就希望你能去陪他过年呢。”
褚裟又掐灭了香烟,“我很想他,好不容易回国来找他,结果他去外地发展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陪他过年,但这不是不允许。”康彦对助理点点头,示意对方出去,他转过椅子面对墙上的时间表,“你也别浪费太多时间,早点去面试设计师,我认为对你的帮助更大。”
“知道。”褚裟打开家门,他蹲下检查地上的痕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昨天有人在我家门口。”
“邻居吧。”
“脚印不对,他们家没有这种鞋。”褚裟想要拍照,“先挂了,拜拜。”
“记得准备年货时,保证收支平衡。”
康彦还没嘱咐完,对方就挂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之前宋晖好跟他说,褚裟为了送他礼物,把钱花光了。
他很不理解,再好的朋友,也不至于自己不吃饭也要给那么多东西。
褚裟喝水充饥的时候,康彦请他吃了几天的饭,直到他找到了新工作。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奇怪吧?”
“他奇不奇怪,跟我有什么关系?”兆芳菲把酒杯放下,“跟你也没关系。”
康彦出来喝点小酒放松,他穿了件休闲的粉色皮衣,独自坐在高脚凳上,有人过来跟他搭讪,得了冷脸,尴尬又恼怒地走了。
“真不给面子啊。”
兆芳菲很不理解,这康彦很爱打扮,也常来酒吧玩,你要说他出轨,就她观察而言,没有看到过;你要说他为宋律收心了,他也没跟其他人放出信号。
“什么?”
“说你呢。”兆芳菲调侃,“对他没兴趣,给眼神都是浪费时间,一寸光阴一寸金,你的时间更值钱。”
“说的对。”康彦还在处理工作上的事,他接了个案子,委托人家—暴,给妻子造成了轻伤,想赚钱有时候就要昧着良心,“喂。”
兆芳菲收走酒,她就没见康彦安安稳稳喝完过一顿酒。
“见面详谈吧,好,好。”
“走了?”
“嗯。”
康彦叫了代驾,回律所的路上,志愿者正在清雪。
“老板,路堵了,我去打听什么时候能走。”
康彦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有电话打来,是宋晖好。
“大哥,请问什么时候能……”
铃声响了一阵,康彦等自动挂断,这才打给褚裟。
天黑了,没有月亮,楼道完全陷入黑暗。
一对父女骑着摩托车在人行道上,男人戴着帽子穿军大衣,女孩戴着小熊头套,天太冷了,骑行的人都捂得严严实实。
摩托车停在楼下,女孩先下来,她挎着一个包,摘了手套伸进去摸索。
男人也下车,他个子不高,但是很壮实,因为有风,就到墙角点烟抽。
“到了,我们上去找姨姥。”
女孩解开摩托车后座捆起来的箱子,她抱起来就往楼上去。
“咳咳。”男人叼着烟跟上,他边走边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顺便扶了下女儿,“小心。”
叩叩叩叩——
褚裟关上网课,他侧耳倾听,确定是有人在敲自家门,没有点外卖,这个城市里,自己没什么熟人,也许是宋晖好快递过来他那边的特产,心情立刻好起来,“谁啊?”
“是我呀。”
门开了,褚裟手里还拿着钩针,他最近迷上了钩些小物件,给古驰做了不少帽子围巾和衣服。
“表叔,不认得我了?”
年轻女孩拿手机划出相片,她看看褚裟的脸和脖子上的纹身,确定是同一个人,笑着放下箱子,从包里掏出一把刀直接往褚裟身上砍。
“我去!”
褚裟往后一退,顺带一甩门,刀砍在了门把手上。
男人粗壮却灵活,他在女孩动手时从箱子里拿了斧头,撞开门就冲向褚裟。
“滚!”褚裟接住了蛮力,他推开男人,又躲开女孩的刀,奋力给女孩一脚,把人踹出去三米,侧身避开斧头的同时将钩针插进了男人的眼睛里。
“嗷啊——”男人捂着眼睛痛苦地嚎叫,他不敢碰,鲜血流了一脸。
褚裟夺过斧头,他摆开架势,因为女孩爬起来了。
“呀——”
褚裟一手攥住尖刀,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感觉不到疼,他将斧头狠狠砸向女孩的头,两下就把人砸倒,没动静了。
男人想跑,褚裟用带血的手抓住后领,惊慌失措的男人比过年的猪还难抓,他无奈也给了男人一斧头。
砸习惯了,砸在了太阳穴上,这是头骨中最脆弱的区域之一,重击可以造成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
“先打急救还是报警?”褚裟啃咬手指,他看到了康彦的未接来电,于是选择了C,“给我出主意。”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有两人要杀我,一个被我打伤了,另一个可能死了。”褚裟用捆猪扣绑好了男人,他去试探女孩的呼吸,“没有呼吸,我该怎么办?报警还是打急救?”
“你报警,让警察来安排。”康彦看了眼丝毫未前进的车流,他下了车,左右观察后选择了跑。
“对不起对不起。”
褚裟报完警后立刻给女孩做心肺复苏,他摸到了平平的胸,扒开衣服,是男人假扮的。
警车来了,救护车也到了,闪烁的灯在夜里格外显眼,楼里一层层的居民好奇又担心地探身出来凑热闹。
男扮女装的杀手当场就被判定死亡,中年男人还活着,被扣上手铐送上了救护车,四名警察跟着离开。
有新消息
泡泡
——完全保持沉默可能被视为不配合,且无法有效保障权利。
——若确实无辜,保持沉默可防止不利陈述,拒绝回答无关问题。
褚裟放下手机,他举着满是血的手坐在沙发里,有医生过来给他包扎,他只是摇头。
“先生,您还好吗?请问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先上车,我们去医院。”
“不,我……”褚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觉得康彦会来,所以他要等。
有很多人在说话、提问、关心,现场扯起了警戒线。
“我是当事人的律师。”
褚裟抬起头,他隔着警察、医护人员、警戒线和看热闹的邻居,和康彦对视,“那是我的律师。”
“如果他陪着,你愿意去医院吗?”
“我不知道。”
“你能劝劝他吗?”
“当然。”
康彦走到褚裟面前,旁边紧跟着警察,他的视线从褚裟颤抖的手移到低垂的头,“实在抱歉,警官,他惊恐发作了,麻烦给我点时间沟通。”
“可以,但我们得开着执法记录仪。”
“我来了。”康彦上前伸出手,“怎么回事?”
“有血。”
“没关系。”康彦握了下褚裟的手,“冷静,回忆下发生了什么。”
“他们假装是我的亲戚,一进门就要砍我,所以我反击。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被杀,人倒下后,去检查,他就没气了。我试图救他,做心肺复苏,没有用。”褚裟眼泪落下来,他一直在看尸体,“他真的死了吗?”
“我可以给他纸巾吗?”
“可以。”
“我不该打了两下。”褚裟攥着纸巾,他捂着眼睛,“我只想着自己要活下去,对不起。”
“你认识他们吗?”
“没见过,是杀手,金三角那边的长相。”
“我们现在先去医院处理伤口,然后去警局做笔录。”警察询问康彦,“请问您贵姓?”
“康彦,这是我的名片,我是刑事律师。”
“好,那你说服他配合下。”
“可以。”
康彦回答完叫褚裟,“先上车,有我在呢,没事的。”
“我知道。”
褚裟的手已经被医生临时做了简单的加压止血,他说了声谢谢,坐上警车去医院。
拍了X线片,普外的大夫做了检查,说伤口得缝合。
“那是利多卡因?”
“对啊,缝合得打麻药。”主任是个笑呵呵的中年妇女,“你是康律的朋友啊,大晚上他还陪你看病,我们有VIP休息室的。”
“先稍等。”褚裟看了康彦一眼,欲言又止。
“说。”康彦的眼睛盯着手机,他在给一个委托人回消息。
“我不能打麻药。”
“别闹,速战速决。”
“我绝对不能。”
“为什么……”康律终于从工作中抬起头来,他看着褚裟的眼睛,是什么难言之隐?
“我不能用麻醉药品。”褚裟用手做握针筒的样子往胳膊上扎。
“张姐,麻烦您不打麻药。”
“可是……”
“麻烦了。”
“行,你说的没什么不行,但伤者忍得住吗?”
“嗯。”
“要缝个七针吧,握拳,转个手腕,动下每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可以。伤得不轻,不过好在没伤到神经。”
“缝时间长会更疼吧?”
“我让小刘来,他年轻手快。”
主任背着手喊了几声小刘,来了个年轻男大夫利落地洗手、戴手套,接着备了用材。
“好,我请你们科室今晚值班人员吃夜宵,已经送到了。”康彦送别主任,“张姐,你的我让人单独送值班室了,去吃点,回头我们聚。”
“行,回头他来复诊,叫我哈。”
康彦拍拍褚裟的肩膀,他看着大夫用双氧水洗,用盐水冲干净,血液涌出来又被洗去,能从伤口处看到肌肉纹理。
“嗷哦,嗷哦——”
褚裟受伤的手纹丝不动,人疼得龇牙咧嘴,干脆把另一只手的手背放嘴里咬。
“松嘴,咬这个。”康彦递过来一摞纱布,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揽着褚裟的肩膀安慰,“别看,会好一点。”
“不用,谢谢你。”
刘大夫原本心无旁骛地缝合,他忍不住抬头瞅了一眼,明天孙颖慧肯定会后悔跟自己换班,不然她今天就有这八卦看,错过了多可惜。
上班索然无味,八卦装点生活。
“那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康彦掏出第二个手机,终于接了铃声响了一百八十遍的电话,他出诊疗室前回头看了一眼,褚裟垂着头啃指甲,“麻烦您尽可能缝快点,谢谢。”
十点半,康彦和褚裟就在警局了。
审讯室的环境能造成心理施压,无靠背的硬质座增加不适,单向透视镜,头顶的强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对面审讯人员的影子都被拉长,像巨人一样笼罩。
“您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他得单独做笔录。”
“防卫过当会被认定被告,虽然是刑事案,但你不用紧张,我会尽快出辩护策略。现在是侦查阶段,我不能干预口供录制,这是为了确保侦查的独立性和证据收集的可靠性。你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法律责任,确保陈述准确、真实和完整,做到这一点,剩下的交给我。”
褚裟吐了口气,他舔舔嘴,进了审讯室,照实回答了案情相关问题,对于无关问题,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就都保持了沉默。
审讯完,康彦就进审讯室跟褚裟见了面,他听完复述称赞了句,“不错。”
“糟透了。”
“冷静,你能跟du枭周旋,能逃出du窝,这个案子,就是小巫见大巫嘛。”
“无妄之灾,神经病,谁弄来的啊?”
“都开始骂人了,看来你恢复了。”康彦掏出笔记,“想想你有哪些死敌,最后不要给我一本名册,工作量太大,而这周末我要去滑雪的。”
“就是在金三角得罪的人,秦司枭……孟连云不会浪费时间杀我,她确实恨毒了男人,但她不把我当敌人看待。孟尾巴倒是没缘由就害人,但她应该对杀我没兴趣,嫌我太弱。那俩人出手狠辣,冲着命来的,奈温不会杀我的,而且他在墨西哥发展,杀手是缅北那边的长相。对不起啊,这都凌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褚裟坚定地补充,“就是秦司枭,他这人很神经病。”
“你就是我近期的工作了。”
“我会坐牢吗?这个官司打起来难吗?”
“不难。”康彦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褚裟,“它的难度远比不上你经历的任何一个挫折,而且你现在有我,不算大坎,你会如履平地。”
“嗯。”
康彦抬头,他进门前就请求警察把室温调高一些,审讯室就是故意设低温,是给被审讯者的压力之一,现在褚裟的脸没刚才冻得那么惨白。
“我要待多久?”
“你不符合刑拘条件,我们可以走。”康彦看了眼手表,“我倒想看案卷材料,但到检察院那步才行,还在调查呢,要保密。”
“哦。”
“不掉以轻心是我的任务,至于你……”康彦打开门,“别再低头耷拉肩,一副可怜样了,轻松点,你有最好的律师。”
褚裟咧开嘴假笑,他很无语,没想到康彦是爱作弄人的性子,“谁家好人新年牢里过?”
“坐后面是把我当司机了吗?”
“这种时候你还要上课啊?”
褚裟吐槽归吐槽,倒是乖乖坐上副驾,“你不该在律所的,你就该进大学做教授,天天给人上课,传授你的知识还有社会经验。”
“这都是宝贵的指导,记下来。”
褚裟掏笔记本,“我的本子给警察了,有影响吗?”
“你都写了什么?”
“就是你说穿衣要得体,跟领导、同事、顾客怎么相处,自尊自爱才能得到别人的爱,那些屁话。”
“你记在纸上?”康彦有些惊讶,“都是随口一说的话。”
“我脑子不够使,du品把我变得好蠢,而且警察不会信任我的,我过去是yin君子,我爸还是很大的□□头子,他们一定对我有偏见。”褚裟越说越委屈,“我就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了,每次都要被揭老底。”
“人就是这样,犯过错,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总会迎来回旋镖。”
“警察会拿走我家里的东西吗?”
“要看东西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有我给你和古驰的围巾,之前你嫌我给宋晖好买东西把钱全花光了,说送礼物要适度消费。”
“怎么每次你给宋晖好都送大头,到我就剩个袜子、围巾?”
“我挑的纯羊毛线,织了两周,手指头都快累断了,心意更重要好吧?”
“哦,那你确实长进了。”
“打个高分呗。”
由于褚裟的家已经成了犯罪现场,又已是凌晨,康彦建议道——
“别去住酒店了,去我家,顺便商量下辩护策略。”
“嗯,你没觉睡了,对不起啊。”
“谢天谢地,您现在都能认识到打扰别人,我没白做那么多啊。”
“不止呢,如果我以前遇到这种事,早就开始发脾气,然后破罐子破摔,自甘堕落。我现在平静了,不就是打官司嘛,他们跑来害我哎,结果栽了,法律会给我公道的。”
“看来你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康彦在褚裟生气前夸奖了一句,“这半年你确实成长了,值得肯定。”
康彦换了房子,他以前就有能力买房子,但依然住在父母买的房子,宋晖好便不愿意来跟他同居。
于是他求婚之前,自己买了现在这栋,精心装修,准备迎接崭新的生活,虽然求婚失败了。
“我要睡觉。”褚裟扑进沙发,他瞥见了被啃坏的沙发角,“古驰,你给我滚过来。”
“随便坐,我去弄点喝的,你想喝什么?”
“都可以,我有点饿,可以点外卖吗?”
“我让人送食材过来,阿姨已经下班了,我来做。”
“我要吃汉堡,而且凌晨让人工作,你好残忍啊。”
康彦回头,他真是被气笑了,“你没有资格说这话,而且我不会让快餐进家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