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树上乌

2、回信

　　我叫朱藤，很少有人知道朱藤是紫藤花的意思。

　　十几年前，那个夏天，九月份开学，燥热还未褪去。

　　三四周之后，班上的人我差不多能认全了。那是一节体育课上，我第一次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高高瘦瘦的身形，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蓝框眼镜，利落的短发落在额前，但她眼神里总没什么生气，嘴角也很少有弧度，周围的女生叽叽喳喳讨论得眉飞色舞时，她只是在一旁神色淡然。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女生的鼻子长得真好看，很特别。我被那个侧脸吸引了注意力。

　　高中生活很忙碌，开学也还不久，除了同桌之间的交流会多一些，其他时候都是各忙各的。只有体育课的时候，我有机会和其他同学搭几句话。

　　还是体育课上，我的目光再次被她吸引了。她稍倾斜身体站在篮球场边，很激动地围观其他同学打篮球。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手上还做着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那真是一双漂亮的手，直而细长的手指，但看起来却没什么力气。站在那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瘦。我偷偷看着她，心跳不觉就加速了，我被自己的反应惊到了，但那种惊讶一闪而过，我觉得我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挪开。她手上的小动作，站久了踢腿的姿态，都让我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我意识到，我好像喜欢上那个女生了，我一时不怎么能接受，因为我也是一个女生，我怎么喜欢上女生了……我反复确定那种心动感觉，最终决定迈出第一步。

　　看着她投入地看篮球赛的样子，我突然对篮球来了兴趣。

　　我走到她身边一起看打球，我觉得我的心已经不在跳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呼吸，可能是太紧张了。

　　我装作很能聊的样子向她搭话:“就你一个人呐”

　　“是啊，也没什么人和我说话”，她的表情有些失落。

　　“那正好啊，也没人和我说话，我们可以聊聊天”，我有些激动。

　　“你喜欢打篮球吗？”

　　“我不会打篮球，我也太矮了”，我回答说，同时我也发现，她比我高出好多，比我瘦，也比我高。

　　“矮又没什么，也有不少篮球运动员不是很高的，没事的”。说完她转过头继续看篮球。

　　她叫栀子，我和她的故事从那节体育课开始了。

　　在那后来的一些体育课上，我总陪她一起看篮球赛，绞尽脑汁编一些无聊的话题非要与她尬聊，她也总是礼貌性地回应着我。

　　她很会打篮球，相比之下，我显得很笨拙。有一次篮球朝我脸砸来，她一下子就把球拦下了，那一刻，我看着拦住球的那只手，纤细的手指，真的漂亮极了。她把球扔回去，然后面向着我，一双清澈干净的杏眼关切地望着我，她问我有没有事，我愣了神，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被喜欢的人关心原来是那种感觉。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费心地想要接近一个人。

　　我一直很相信千与千寻里那句话，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忘记，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而已。但这些年来关于她的记忆好像正在一点点变得迷糊，何日我也能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呢。

　　高中是我很不愿意想起的一段时光，每天十点下了晚自习回家还要写作业到凌晨。每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让人十分痛苦，情绪会变得更加敏感，焦虑抑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上课的最大期待就是看到她，仅仅是回头看一眼她低着头认真思考题目的样子我也会很满足。

　　我们因为体育课有了交集，一开始只是跟着她看篮球，随着了解深入我才知道她还擅长打羽毛球和乒乓球。当时体育课需要两人组队一起练习一种体育项目，起初我提议打羽毛球，因为羽毛球是没有体育细胞的我唯一接触过的球类了，她欣然答应了，陪着我去练羽毛球。她又高又瘦，身体很灵活，接球总是很准，相比之下我显得十分笨拙，发球总发不出去，接球也跑得很狼狈，就这样她陪着我练了好几节课的羽毛球，但我的球技没有丝毫起色。直到有一天，因为熬夜完全不在状态的我在发球的时候没握住羽毛球拍直接把球拍扔向了她……我不记得我当时做出了什么反应，我太害怕球拍砸中她了，不过她反应很快地躲过了我的球拍攻击，还立刻捡了球拍过来问我怎么回事，为什么脸色总是看起来那么差，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她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情，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耷在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上，我心脏狂跳只觉脸颊发烫，一时感动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怪我差点伤到她，反而关心起了我的状态。

　　在那次球拍事件之后她提议我们去练习乒乓球，乒乓球拍相对来说比较轻。班上练习乒乓球的人特别少，我当时窃喜，练习乒乓球的场地在一栋大楼里，人很少，这意味着我与她独处的机会更多了。之后我们就在乒乓球馆打起了乒乓球，她打起乒乓球很厉害，她教我对着墙壁练习乒乓球，她能对着墙壁连续打好几十次不掉球，我却始终没有学会对着墙壁打球，和她对打我还总是把球打飞到天花板上去闹笑话，尽管如此她还是夸我学得很快。

　　后来我们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告诉我她看上了同届的一个男生，她与那个男生其实不是很熟悉，也不是一个班的，只觉他很帅，她与我开玩笑说，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她问我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我认真地回答，我相信。只是有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就像我看到你的第一眼，那种心动的感觉。但我不敢说，那个男孩确实很帅，笑起来一脸阳光洒脱，是女孩子大多会喜欢上的类型，她应该喜欢这样阳光帅气的男孩子而不是我这样的……女生……如果她知道我喜欢她会不会觉得很恶心，从此再也不理我呢，我不敢想，也不敢和她说。

　　我和她常常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人很挤，我总是跟在她后面悄悄地看她走路的步子，那种节奏，我知道我与她早晚有离别的那一天，我想好好记住她的一切，包括走路时的背影。有一天吃完饭回教室，我当时脑子里思考着数学题走在她前面走得很匆忙，突然觉得衣角被人拉了一下，回头才发现她拉着我的衣角笑着对我说：“你走得那么快，我要是不拉着你，都快找不到你啦。”，明明是朋友间很平常的话，但听得我心直跳，或许仅仅把我当做朋友的她能很轻松地拉着我的衣角，用很自然的语气埋怨我走快了，但我对她，却连像好闺蜜之间那样的亲近都做不到，我知道，太靠近了我会压抑不了心里的感情，像普通朋友那样相处我已经很满足了。

　　南方的夏季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所以中学时代我的书包里总是放着一把伞。

　　那天午饭前突然就下起了大雨，很不巧的是我偏偏把伞忘在了家里。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向食堂狂奔而去的同学陷入了两难，那时我很少向班上的其他同学求助。她拿着伞从我身后跑来，看到我愣愣地站在一旁，我并不想让她撑伞带我一程，我不想影响她去食堂的速度，去得晚了食堂就没有菜吃了。她撑开伞走到雨中，向我喊道：“嘿，还愣那干嘛，快来呀！”，我来不及多想跑到了她伞下，和她一起跑到了食堂，我的心止不住地跳，一时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和她靠的太近了。

　　那之后我开始频频忘记带伞，频频往她伞下钻，再后来我觉得每天都把伞剩在家里有些夸张，也怕她嫌我烦，又自己撑起了伞。直到那天又下起了雨，她先撑起伞走到雨中，看我正准备打伞，和我说：“我的伞大，你就和我撑一把，这样你能走得离我近一点，我能听清楚你说话。”。我于是拿着我的伞又钻到了她伞下，那个夏天我总是很期待下雨。

　　夏天的时候我的乒乓球球技总算有所长进，可以与她对打好几个来回了。夏天的乒乓球室很闷热，她穿着单薄的短袖，在球桌前挥洒汗水，样子酷酷的。但我发现我的目光总移不开她的……胸口，她短袖的领口似乎总是太大了些，也可能是因为过于清瘦，俯下身接球时总会不经意间露出一片让我面红耳赤的光景，清晰的锁骨，还有……不知是不是夏天打球出汗的缘故，我只觉得口干舌燥，脸也烫的一塌糊涂，一分心还直接把球打上了天。她看我不太对劲以为我要中暑，于是放下球拍走到我身旁想来摸摸我的额头，她鼻尖呼出的热气仿佛汗涔涔的双手抚过我的脸颊，我触电似的躲开了，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让她触碰到我，我恐怕真的要中暑了。

　　那年，春夏秋冬，每个雨天，她的伞下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秋冬季节的雨天她总会莫名地失落，纤细的手也冰凉凉的，她为我撑伞，我提前搓热了手为她暖手。

　　夏秋交替的季节学校会开运动会，每个学生都要参加一两个项目，或者也可以带照相机来专业给班级拍照。我选择了拍照，不过我真正想拍的只有她。我想借此机会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她果然问起了我为什么选择拍照这种无聊的差事，我看着她，有些紧张地说：“你猜……那肯定是……”，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接话道：“你肯定是为了逃避比赛！对不对！”

　　我本来紧张到极点的心情一下子松了下来，但表白的勇气也突然没有了，只回了她一句“这都被你看穿了……”

　　“太坏了你，我还有200米跑呢，你居然一个人快活去了！”

　　看着她和我开玩笑的表情我又开始胆怯，如果她知道我的想法觉得我恶心怎么办，我还是不敢打破朋友的关系。

　　运动会的那天我抬着照相机到处逛，她不愿意被拍，她说她很不上镜，但我还是偷偷拍了几张她的侧脸，或许她是知道我给她拍了照的，单反的拍照声音很响，她耳朵一向很灵，但当我在她身旁对着她的脸按下快门时，她却没有发现。

　　我和她越来越熟悉，逐渐变得无话不谈。

　　当时有个同届的男生不知从哪认识了我，常来我们班级门口向我表达好感与我攀谈，我对这个男生自然没有好感，奈何他今日借书明日还书，第三日又有新的借口，这类事情在那时的高中校园里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有一次我与那男生说话时回头看向班级里，我发现她竟正愣愣地看我，我一时不知所措只想赶紧把话与那男生说清楚我与他实在没有可能，便提议去个人少的地方边走边说总好过在她目光下乱了阵脚。后来那男孩还是坚持了一阵子但最终是放弃了。她把这件事看在了眼里，时常调侃我见色忘友总是自己偷偷去约会而她还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碰过呢，我也百口莫辩，这时候要是说我也没碰过男孩子的手她恐怕要说我虚伪了，我看得出她也渴望爱情。我看向她白皙修长的手，连中指上的茧子都是那么好看，我始终没有勇气甚至找不到一个借口拉拉她的手……

　　我们谈过去和未来，谈理想的大学，我说未来要赚好多好多钱，她就开玩笑和我说，那她理想的未来就是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去赚钱，她就能躺着白吃白喝了。我有些沉默，她想怎么样我都是乐意的。我们还是照常一起打乒乓球，一起吃饭，一起撑伞，一起春游，一起洗澡，一起做陶艺做花瓶，一起在瓶底刻下我们的名字，说以后这个花瓶就只能插上栀子与紫藤花……她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邀请我去她家打球玩游戏机，告诉我每到春节她老家会有热闹的灯会，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看灯会，……只是那些美好的约定后来却无疾而终了，或许是那些我不以为意的小矛盾伤害了她，后来她不愿再与我亲近，或许是我太迟钝了，当她质问我“为什么要背叛我？”时，我只有震惊与不解，竟一时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我只看到她眼里的失望与愤怒，我不敢再打扰她，只希望她一心学习有个美好的未来，只是她的未来里肯定是没有我的位置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我以为时间可以消散一切，但爱意却如紫藤花，一年又一年。

　　以及溢满的歉疚与遗憾。

　　一晃眼几个月过去来到了冬天，这个南方小城已好几年没下过像今年那么大的雪。

　　“这么大的雪可少见了，你不下楼玩玩，堆个雪人去？”，女人年过半百却仍像个小女孩一样与自己的女儿开玩笑。

　　“妈……我又不是小孩了。”，朱藤有些哭笑不得。

　　“我记得你上高中那会也是下这么大的雪，当时还停课嘞，你那会可高兴了非要和你那个同学出门玩雪，诶对了，与你玩的很好的那个同学，你们还有联系吗？她后来上哪工作去啦？”

　　“……”，朱藤心里翻涌起一阵苦涩，那么贸然地把照片和信寄过去，现在怕是已经被当做变态偷拍狂了。

　　朱藤还是抵不过雪花的诱惑跑去楼下晃悠了起来，她瞥了眼自家的邮箱，随即愣住了，那赫然塞着一封信。

　　“……马上春节了，到时候我家附近会举办一个灯会，规模挺大的，你愿意与我一起去看看吗？”，女人握着信的手有些颤抖，雪花飘落在信纸上，落在清秀规整的文字间，这个十余年前的约定终是得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