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树上乌

1、来信

　　“栀子女士，有信，请查收。”

　　栀子跑过院子打开门的时候邮递员已经离开了，信箱里多了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挺大的。

　　信箱的绿色油漆已经脱落了不少，锈迹斑斑的外壳或许说明它很久不曾被启用了。

　　“这种偏僻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寄信来，这年头大数据太厉害，都能找到人家住址寄信了，八成是新型诈骗……”栀子看了眼信封上寄信人的位置，是空的。

　　栀子心里不由得发怵，对待这种来历不明的信封还是要谨慎点。栀子把信封放在柜子上，打算先好好回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文件要寄来再决定是否打开这封信。

　　手机响个不停，工作群里同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公司的新项目。栀子很想把群消息屏蔽了，但刚刚入职不久又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这已经是这几年来的第三份工作了，家人不停地埋怨，最近又在催着相亲，年近三十，过往对于生活的各种美好幻想都被击碎了。

　　栀子把信放在柜子上便出门买菜了，家里老少都等着吃饭。

　　“你要是不想烧饭就赶紧嫁出去。” 母亲出门接弟弟之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轰隆隆”，雷声伴着雨滴落下，栀子看了天气预报，今天有雷阵雨，但家里只能找到一把伞了，于是母亲拿着伞去接弟弟放学了。栀子出门前天气还算晴朗，只是没想到雨来的那么快，这也预示着，夏天就要来了吧。

　　回到家的时候栀子已经浑身湿透了，春末的气温还是很低，栀子止不住打着哆嗦，母亲还没有回来，栀子换了身衣服赶紧做起了饭。厨房的热气蒸腾，屋外大雨倾盆，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栀子浑身还是凉嗖嗖的，她突然好想有一个人能在这个时候抱抱自己，温暖那双总是冰凉的手……但那终究是一种奢望。

　　栀子把做好的饭菜端上餐桌，母亲和弟弟刚好也到家了，栀子把父亲和奶奶也喊来一起吃饭。

　　“今天我看天气预报有雷阵雨，出门那会天气老晴了，结果你看这雨说下就下，幸好带上伞了，不然你弟弟要是淋到雨感冒耽误学习就不好了，这天气还是有点冷哦……”，满脸沧桑的女人一个劲地往一旁木讷的儿子碗里夹着菜，一边还不忘和女儿唠着伞的事情。

　　“是啊，今天这雨来得太急了，我买菜回来的时候都被雨淋得湿透了。”

　　“谁喊你不看天气预报，而且你一个大人就不会在外面买一把伞吗，偏要淋雨……”

　　栀子麻木地吃完了晚饭，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一时有些茫然。以前总觉得做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如今只觉得烧完菜自己已经没有胃口了。

　　手很凉，栀子搓了搓手，这双手何时也能被另一双手温暖呢，栀子不敢想，有时候落差更容易击垮一个人。

　　栀子起身准备洗漱回房间，目光扫过柜子，视线突然被那个黄色信封锁住了。

　　栀子这才想起今天还收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信封，此时她突然很好奇信封里的内容。栀子把信封拿回房间，关上房门，好像要举行什么仪式似的，深吸一口气。

　　信封看起来很普通，但摸起来里面的东西有些厚，似乎是一沓长方形的纸片。

　　栀子慢慢打开信封封口，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里面居然是一封手写信，还有一沓照片。

　　栀子先拿起那一沓照片看了起来，一共是十九张照片，有些是合照，有些是单人照，但无一例外的，照片上都有自己！准确来说，是十几年前的自己，高中时代的自己。

　　栀子心头一怔，因为对自己的容貌不算自信，自己从小就不喜欢拍照，长那么大还没拍过艺术照，这些照片是哪来的？她心中震惊之余更是升腾起丝丝恐惧，这个十多年前的偷拍狂是谁，为何如今才把信寄来，那个人甚至知道她的住址！

　　栀子反复看着那十九张照片，看起来都是在自己不经意间被拍下的，有些看起来是运动会，或是体育课？还有一些照片大概是春游此类活动，还有些自己也记不起的场景。照片上的自己有时在大笑，有时在发呆，有时在沉思，唯一不变的是自己总在照片的正中央。

　　难不成是高中时代的自己寄来的时间胶囊？栀子对自己的幼稚想法感到有些好笑。

　　仔细对比这十几张照片，它们似乎不是用同一种设备拍下来的，其中一些明显是用专业照相机拍的，画质高清。另外一些看起来应该是当年的手机，分辨率不高，甚至有些糊。

　　栀子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封手写信，当年拍下这些照片，如今又寄来的人到底是谁？栀子的高中时代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少有朋友，就像一棵到处漂泊的蒲公英，一直孤孤单单的心总是找不到停靠的地方。

　　信的封面：栀子亲启。

　　栀子没看内容先把信翻到了最后，看到结尾处的名字时她不由得愣了神，那是一个久未被她想起的名字：朱藤。一个在她记忆里淡去了很久的人。

　　“你为什么背叛我……”，栀子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这句话。

　　栀子回想起那段幼稚的往事，苦涩的青春。

　　她与朱藤应该是在高二那年相遇的，与内向又不会表达自我的自己不同，朱藤是个十分开朗的女孩。在一段时间里，朱藤曾是自己唯一的朋友。那时的自己总觉得朋友就该像恋人那样只有彼此，奈何朱藤人缘很好，结交了许多朋友，也有不少男生追求她，记得那时她似乎也与某个同届的男生有过一段感情，犹记得那时的朱藤还总爱给自己耍个鬼脸然后急匆匆跑去和那男生约会呢……应该是去约会吧，虽然朱藤当时总会又羞又气地否认去约会了，也完全不承认她恋爱了，但栀子就是那么认为的，毕竟当时校规严格，没有经历过爱情的栀子大概觉得只要瞧见校园里有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并肩而行那便是恋爱无疑了，青春期的少年总对爱情心生向往又讳莫如深。然而当时幼稚的她居然觉得朱藤背叛了自己，她……冷落了自己，想到这里栀子觉得自己曾经竟是如此小气，虽然朱藤朋友很多，但细细想来她从未主动疏远过自己，而且还总爱郑重其事地捧着自己的脸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特别好，你知道吗？”大概是朱藤直白而炽热的感情让她莫名生出了些过分的占有欲，每当看到朱藤与那个男生甚至是一些女生嘻嘻哈哈地走在一起，她便烦躁不安，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种无法解释的情绪，她开始疏远朱藤，别扭地生着闷气，然而当朱藤感受到冷淡也不再缠着她，不再一起吃饭一起上体育课，甚至是后来朱藤走在路上与其他同学嘻嘻哈哈时突然看见她也会有些冷下脸来要绕开她走时……她却难以接受，终是说出了那句让自己都惊讶的“你背叛我！”，给那个茫然的女孩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此后两人便渐行渐远了，再后来，忙碌的高考复习让她们再也没推心置腹地谈过心，直至后来天各一方，再无联系。栀子有些愧疚，如今想来何来背叛，不过是正常地交朋友，用她自己的方式与同学相处或是……恋爱罢了，即便是这世上最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像一对恋人一般要求对方只有彼此，可她还是不安，她害怕朋友的疏离，但最后竟是她主动疏离了那个一腔赤诚的好友……可她当年，那个内向的高中女孩，要如何扯下脸皮对那个挚友说“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你不要冷落我……”。莫名的恐惧让她不由分说地推开了那个让她不安的人，狼狈地保护着自己脆弱的自尊。当年敏感的自己肯定让朱藤很受伤，当时她那种失落的神情自己至今无法忘记。

　　栀子深吸了口气从信的第一页开始读起……栀子，贸然来信还望见谅。最近过得可好？不知道对于当年的事情你是否已经释怀，关于当年对你造成的伤害，我深感抱歉。但如果这仅仅是一封道歉信，恐怕早已寄出了。写下这封信，是想告诉你关于我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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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栀子读完信时，屋外已不在下雨，清冷的空气从窗外吹来，栀子站在窗边望向遥远的夜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能鼓起勇气告诉你，我喜欢你，栀子，我曾是那么喜欢你，真的好遗憾，没能亲口对你说出这句话……”

　　栀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了浴室，又打开了淋浴，冲起了澡。她心里说不上是哪些滋味，震惊？有一些，但并不多，好像高中时期的自己早对这种旖旎的心思有所察觉，只是毫无情感经验的她始终没把真相猜出来，那时她只是个中规中矩的高中生，男女恋爱对她来说已是禁忌，她又怎敢想这些？释然？不，她根本无法释然，朱藤至今在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道歉……所以她心中亦满是愧疚。当温热的水划过肌肤的那一刻，栀子猛然意识到：“对啊……这种感觉，被人温暖的感觉，我想起来了……”

　　“你可能不记得了，高中时候我经常把伞忘在家里，总是和你挤一把伞，你没嫌我烦，还说你下雨天容易手脚冰凉和我挤在一把伞下能更暖和一点。那年深秋细雨，被雨淋湿的你手真的好凉，我把你的手握在手心给你哈气搓手，还让你猜猜为什么我的手总是热乎乎的……”

　　栀子看着淋浴下的双手，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这双手也曾被人温暖过吗，眼泪不知怎么的顺着热水从脸颊滑落。

　　栀子擦干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看着幽幽夜空，想起了当年山中那夜半钟声。

　　“那年春日出游，我偷偷找纪律委员改了床号，挪到了你边上。那晚你听着外面的钟声睡不着觉，我开玩笑地和你说，你就当这是诗里的姑苏，外面是那寒山寺。我看到月光透过窗子倾泻在你逐渐睡去的脸上，我觉得自己真是很疯狂……”

　　“原谅我没经过你同意偷偷拍了那么多照片又私自寄给了你，深表歉意，我无意骚扰只求能表明当时心意，并且为当年无意间伤害了你感情的一些行为道歉。以前你总说你不上照，但在我看来，你真的很漂亮，不管在现实中还是在镜头里。”

　　栀子蜷缩在被子上细细回忆着过往的种种……自己一直想不起是何时突然学会了包饺子，想来竟也是当年朱藤教会的。

　　十余年前

　　“老师说要是学不会包饺子今晚就没有晚饭吃了，我不会包，怎么办呀朱朱……”

　　“没事啦，你的那份我来包。”

　　“嘿嘿，小朱朱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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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朱我没带眼镜看不清去浴室的路了。”

　　“那今天我就当回导盲猪领你去浴室咯。”

　　“朱朱我家的小狗产仔了，这个礼拜来我家玩吧。”

　　“好哦！”

　　“朱朱，我家门口的花也开了，我拍了照片发在□□空间了你看到了没有？你一直说你喜欢那种花可惜现在城里都瞧不见那种野花了。”

　　“栀子我们下课去打乒乓球吧。”

　　“Go！”

　　“那羽毛球呢？”

　　“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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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我背叛了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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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栀子躺在床上仰头看着窗外的星空，多年前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是啊，何来背叛，不过是她渴望独占所有温暖与好意的不安与恐惧在作祟罢了。

　　初夏的晚风吹起那封手写信，像是当年夏末的风吹起少女的头发，吹动了她的心，也吹散了那个青春，自此天各一方。

　　原来那些如蒲公英般漂浮的日子里，曾有一颗心一直在等待自己停靠，那些自卑的岁月里有一个镜头曾为自己偷偷聚焦。

　　栀子抬起手，现在它是温暖的，被爱意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