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想独身》清鸽序

1、第 1 章 天际正

　　天际正近黄昏，停下脚步往窗外瞧，就可以看到高楼大厦之间的天，就像一幅随意却照顾细节的水彩画。蜜色与层层云霭交织，空中此刻就应该让人闻见三分甜腻七分清冷的味道。
　　杨初礼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拿着干毛巾薅了几下头发，随手刷到一个翻唱视频，没有露脸，作者的声音中规中矩，没有跑调却也不惊艳。设备和后期问题，原曲的声音在播音器里占了大半。
　　他用的是小号，在评论里提了个建议。
　　“调小伴奏和原声，调大翻唱音量试试？”
　　距离在网站上投稿已经过了很久，于栀闲来无事点开消息通知，发现之前的视频底下居然有动静了。
　　其实发出去的成品已经是多次卡顿、修改字幕的结果，伴奏尽量调小但视频里还是显得太大。
　　但她还是很激动地回复道：“收到！会继续加油的！”
　　这段对话就这样结尾，也确实没什么聊下去的必要。不过尽管只是被一个人注意到，也足够让于栀捧着手机傻乐一阵。
　　其实于栀自己也渐渐看清，自己的声音在播放器里传出来并不惊艳，属于有点糙有点奶的类型，不够清澈透明，也不算坚韧有力量，并不值得万千人海为她而来。
　　可音乐就是她的热爱，就像那次公交站等人的漫长一小时，只要打开音乐软件边听边唱，一首一首仔细咂摸旋律和歌词，就可以轻松进入心流状态，以积攒下来的每个四五分钟让时间流逝得更快一点。就算寒风一阵阵铺面而来，让人无可奈何，但因为有音乐的存在也变得可以忍受。于是于栀躲进广告牌的阴影里，边跺脚取暖边期待着同伴的来临。
　　人生低谷时记得有人这么说，“真正无药可救的人是没办法放下心欣赏艺术的。”
　　这句话成功安慰到了她，因为灰心泄气半阖的眼睛对此做出的反应从泾渭分明的两个状态就可以直观看到。
　　于栀眼神由灰暗渡向亮晶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思绪猛地拉回到现在，于栀关闭手机界面时看了眼时间，是下午两点多。她白天其实睡不熟，但还是被睡意裹挟，盖好了被子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只有脑袋昏昏沉沉、带着钝感。直到困意退散干净，她才睁开眼，捞起手机确认时间，原来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虽然放假回到了家里，但大多数时间还是自己一个人度过。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刷手机，似乎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都很不幸地只能遁入孤寂。
　　不厌其烦地一次次邀约，就算得到的回答十有八九是拒绝，也不肯放弃一线希望，这大概就是一个实在不甘寂寞侵扰的人所选择的日常吧。
　　于栀走出房间，在客厅里乱晃。走到阳台，突然窥见天色一片大好，赶紧冲进房间火速拿出手机开拍。原相机有点曝光，她熟练地拉低相机亮度，最终成功拍下夕阳染红半边天的一幕。
　　虽然后来几天她发现，同一个时间段的同一个地方景色趋同，第一天并没有想象中特别。
　　除夕将近，她总不免想起上一次跨年时，与幼儿园时期遇见的姐姐们交换联系方式，一起谈心的温馨画面；想起自己拿着平板放彩虹屁，夸手持烟花届加特林的弟弟把火星撺到了新高度，简直像“创造了月亮”；想起自己拜托妈妈记录下扔黑蜘蛛牌摔炮的一幕，看到视频时却只关注到自己跑姿的阴差阳错。
　　不过今年的跨年时刻也不错。
　　晚上六点左右，微信突然推送了个信息，于栀的手机响了一声。
　　大多软件都被禁止乱弹消息，于栀还以为有人找，才发现是央视直播的新年致辞预告。
　　她打开电视，把频道调到中央一台。这时大门的密码锁响起来，是爸爸回来了。
　　“今天七点半有主席的新年致辞，可以看看。”
　　于栀闻声点头，指了指新闻联播界面，“对啊，现在正在等。”
　　令人印象深刻的G2025号列车正在运行，直播里一片喜气洋洋，餐车台挂上正红色装饰物，贴上蛇年吉祥的贴画，窗户上贴满对来年期许的文案贴纸。
　　随着镜头扫过，每个人都把自己想对下一位乘客说的话写在一张贺卡上，记者挑了几张对着镜头展示并念出来。
　　仔细想想，于栀好像还真看到过“在座位后面放一个日记本，让过往的旅客翻翻写写消磨时光”的发言，这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就像小时候作文里天马行空的想象随着科技发展成了真，市面上出现了充电发热的羽绒服和棉鞋一样不可思议。
　　在她无数次拿起手机看时间，最后发现还有半个小时才到七点半的时候，她终于绷不住躁动站起身，当然最后也只是朝厨房方向兜了一小圈，“卧槽，怎么还有半个小时啊。”
　　腊肠的香味随着分子热运动飘散开来，蔬菜刚巧下锅，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鸡汤冒着热气，表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
　　于栀欣赏着这温馨的一切，突然想起自己违背“水不能进油锅，不然会溅起来”的定律，手上的水没有完全甩干滴进热油里，蛋液倒进锅的同时一阵爆响，油渍跳到手背引起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妹妹提醒自己把火关小，才平息了这场战乱。
　　她略显心虚地回到沙发，打开微博确定了自己想看的男团在哪个卫视参加跨年晚会，准备持续关注，就放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爸爸聊天。
　　就这样，时间慢慢流逝，新年致辞如约而至，在于栀眼中有些干涩的文字，爸爸却能看得认真，时不时还点评几句，看得出来乐在其中。
　　吃完饭，客厅里就剩下于栀一个。听起来有点孤单，但幸好晚会内容有趣又治愈，开场白也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废话，没让她失去继续看下去的想法。
　　不知道同样凝望着绚丽舞台、精致偶像的大家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是隔岸观火的冷漠？还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讥讽？又或许是发自内心温暖的祝愿、可以相隔万里共度佳节的窃喜。
　　当她放下手机，认真观看每一场表演，唯一的走神还是发朋友圈感叹舞台巧思、电视插播参与就是拉低中奖率的抽奖时，于栀的内心深处却传来阵阵酸楚。
　　遥看明星们遍地绽放自己的光彩时，她怕被太过炽热圣洁的光环灼伤，深知自己并不是一张白纸，于是她不敢。
　　以前看到学校里歌唱比赛报名通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踊跃报名。可那时候她深陷流言蜚语的侵扰，对人群的恨意打败对舞台的向往，经过一番剧烈的心理斗争，她的内心平静地说，“我不想唱歌给那些烂人听。”于是她不愿。
　　就像一个朋友说的，于栀像《如果我消失了》里的主人公一样，没有什么光彩夺目的光环、举世瞩目的成就，却要花大量时间精力与抑郁情绪作斗争。
　　爬上神坛需要于栀所能想象的一切勇气与毅力，舞台大而空，让人望而却步。
　　因为偷懒不想练琴而放弃古筝，又怀揣着小时候是琴行里最会弹琴的人之一的底气与侥幸，在音乐生选拔当天才知道不能只会声乐，满分一百分的机制里有六十分都给了器乐的情况下，她在考试上出了洋相，从此路过琴行听到琴声时都有种别样的遗憾。
　　也许像她这样的人，接近舞台的契机也只能是被朋友带着跑到刚修葺风干好的水泥台面上坐下，感受课间十分钟忙里偷闲吹着夜风的惬意，在听到与之敌对的人声称“我站上了她站不上的舞台”之后，用手臂伸直、往后撑着身体的坐姿环顾四周，然后悄悄释怀。
　　上学时努力学习的动力是经济独立，攒钱买喜欢的口红，拥有一个带落地窗的房子。
　　可高考失利后才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年久失修、处处充满安全隐患的老城区房，也不是老师恐吓式教育里的烈日炎炎、汗流不止。
　　她照样可以买喜欢的口红，住像样的房子。
　　身边人常挂在嘴边的话从“不上大学，你的人生就永远残缺了一块”变成“你看，其实考砸了一次也没什么”。
　　要问跨年夜里最印象深刻的一句歌词，于栀还真记住了一句。她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瞬间是震惊，而后变成惊喜，最后演变成雀跃。
　　与生活周旋的日子很长，总要留点立场让自己温存。
　　于栀记住了那首歌的歌名，打开听歌软件搜索，目标精准地把歌词向下划拉，最后成功找到了让自己共鸣至深的那一句。
　　在看到文字的那一瞬，她捂住嘴，不受控地从胸腔传出一声呜咽。
　　朋友圈多了一条属于于栀的动态，她不仅要记住这句话的大意，还要把它送给在无数个恍惚时刻挣扎求生的自己。
　　——“将悲伤错误都遗忘，不再害怕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