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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用力再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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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在演奏台中央照出一圈柔和的亮色,虞笙一袭墨绿色长裙,站在那束光晕中央。
掌声如潮,她向台下微微颔首,而后把那把从不离身的斯特拉迪瓦里架上肩头。这个姿势她微调过很多次,向内收敛,能让植入左臂尺骨的钛合金支架待得更稳一些。
掌声随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消散,直到全场安静下来。
虞笙下颌轻抵腮托,眼睫低垂,等着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全球巡演第一站,她选了勃拉姆斯最有爆发力的《D小调奏鸣曲》。
几秒后,她右臂猛地一扬,琴弓压上琴弦,看似纤弱的无名指,在G弦上划出一道稳定的弧度,第一个饱满有力的音符瞬间打破了音乐厅的寂静。
惊雷似的和弦开场过后,乐曲转入舒缓的慢板。第三乐章的高潮段落是连续七分钟的密集双音,她的小指在G弦上按出过一次短暂的颤音,但被她用一个精巧的抛弓不动声色地盖了过去。
九十分钟的演奏,在那些云雾缭绕的滑音里,她撑着一口气,把一支令观众惊叹的十度双音稳稳送进了最后一个颤音。
音符如烟消散。音乐厅静了两三秒,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席卷大厅。
虞笙举起琴弓,刚好遮住她太阳穴滑落的一串冷汗。
帷幕刚落下,她绷着的劲儿一松,踉跄了一下,林菁及时冲过来扶住她。
“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是不是?”林菁又气又无奈,“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个钟摆式揉弦,把我吓得——”她拽着虞笙的手按到自己心口,“你摸摸,到现在还砰砰跳呢!”
虞笙一边感受着她心跳的加速,一边抿嘴笑:“今天是第一场嘛,总要拿出些压箱底的——”
“你行了吧。”林菁又把她手一甩,红着眼打断她,“医生说过,你再这样高强度使用小指,迟早要……”后面的话被嗓子里的哽咽压了回去。
虞笙心有余悸,可胸腔里还积聚着演出后的兴奋,“但是观众听到了完美的十度双音,这就够啦!”
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满足。
林菁叹了口气,“要我说你什么好,”她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片镇痛贴,撕开,贴在她左肩上:“难不成真要为了小提琴,命都不要了?”
“命”这个字,让虞笙短暂地晃了下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那年手术留下的。
五年前,她就是靠自己的左手死里逃生。既然老天都不收她,那她为什么不用这条挣来的命,用力再活一次呢?更何况,七千多公里外,母亲还在等她回去。
林菁正低头收拾琴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幸好下一站巡演在八天后,不然够你遭罪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蹙起眉头:“去年疯乐找你合作,你还一口回绝,今年怎么就突然答应了?”
因为她要趁这个机会回一趟京市。
虞笙扬起唇角,笑意在眼尾绽开:“因为这次他们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呀~”
合同细则从来不在助理的知情范围内。林菁也没追问,只把脸一板:“别的我不管,但是从明天起,直到登台前,每天你只能练习两个小时。”
虞笙张了张嘴:“两个小时哪够啊?”
林菁“哼”了声:“不然你就把另请高人。”
用这个来威胁她。
虞笙说不出话来了。
没辙似的,她只能焉耷耷地低了低头:“好吧,小林医生。”
回到休息间没两分钟,门轴突然一转。
门开,一个男人抱着一束玫瑰,逆着走廊的光走了进来。
是Klaus von Richter。
林菁认得他,法兰克福交易所的一名银行家。
她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礼貌微笑:“Klaus先生,这里是Clara的私人休息室,不经同意,是不可以进来的。”
男人轻笑着调整领结,露出丝绸方巾上的家族徽章暗纹。
他越过林菁,视线直直落在虞笙脸上:“Clara,我可是你这次全球巡演的赞助商。”
林菁可没那么好忽悠:“可我怎么记得,这次巡演的三大赞助商里并没有您的名字?”
虞笙垂眸失笑。她家这位小林医生真就像植物园里带着晨露的玫瑰,美则美矣,却总能让冒犯者指尖见血。
Klaus von Richter的面部肌肉随着这句暗讽,微微一抽,他极为不悦地瞥了林菁一眼。
林菁才不管他的身家背景,侧身挡住化妆镜前的虞笙:“Klaus先生,Clara还要换装,请您回避。”
他眼皮一压,瞪向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林菁却丝毫不让地抬着下巴,和他对视。
气氛僵了几秒后,Klaus von Richter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
花束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包装纸的边角却烫得笔挺。
像是不甘自己的准备会落后,他突然抬手,把怀里那束厄瓜多尔玫瑰擦着林菁的发梢递到虞笙眼前。
“Abendessen(晚餐)。”他省略了所有敬语,带着德国上流社会特有的傲慢,命令式地开口。
虞笙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抱歉,Klaus先生,我今晚还有其他约会。”
在今天之前,Klaus von Richter就听说过这位亚裔小提琴家温和表象下的疏离。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可那又怎样。
“你确定要拒绝我的邀请?”他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带着明显的嘲弄,“你可别忘了,我和你们乐团是签了合同的。”
虞笙不躲不避地迎着他的视线。
她生了双极为漂亮的眼型,眼角轻尖,眼尾上挑,笑的时候能融了冬雪,此刻眼底却凝着冰。
“那是您与疯乐的契约关系,不是我的。”
像是被严重冒犯到,Klaus von Richter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随之一眯,牢牢锁在虞笙脸上。默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我以为Clara小姐会很聪明。”
说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随之压了过来。
虞笙虽然吃的是艺术这碗饭,但和明星不在一条路线上,商业性更是两个层面。她嘴角依旧维持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但是一开口,声音是冷的:“抱歉,Klaus von Richter先生,让您失望了。”
说完,她背过身去:“林菁,送客。”
Klaus von Richter向来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如今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扫地出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菁努力抿住要上扬的嘴角,抬手示意门口方向:“Klaus先生,这边请。”
Klaus von Richter一前一后地瞪过去两眼,几秒后,他肩膀一转。
休息室厚重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甩上。
几乎是同时,虞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林菁更是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我猜他这会儿,”林菁边笑边喘气,“估计要气得七窍生烟了,说不定正——”
不等她话说完,门外走廊就传来一句气急败坏的德语咒骂声。
林菁嘴角弧度一压:“这么没素质的德国人,还真是少见!”
虞笙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随他去吧。收拾一下,我们也该走了。”
林菁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学着他那口德语腔调小声咕哝了一句"没素质",说完,又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暮色里的莱茵街头飘着细雨。
虞笙鲜少离身的小提琴盒被林菁背在肩上。
等司机来接的间隙,林菁忽然有些后怕:“那个Klaus……会不会向Erik告状啊?”
虞笙笑笑:“巡演刚开始,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上周伦敦站的预售,听说是今天的三倍。”
林菁惊讶地直捂嘴:“真的假的?Erik跟你说的?”
虞笙朝她一挑眉:“不然呢?”
想起Erik当时的表情,虞笙还有点想笑。
倒是林菁,心里正飞速盘算着一笔账。
光是一个伦敦站就是今天的三倍,那所有站加一块……
像是得到了一个惊天数字,她突然喊了一声天呐,“以后Erik岂不是要把你捧手心里供着?”
虞笙浅浅笑了笑,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巡演海报。细密的雨丝砸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霓虹的光晕晕开,模糊了海报的边缘。
与此同时,七千多公里外的京市。
一只曾无数次温柔描绘过她眉眼轮廓的手,此刻正悬停在一张巡演海报上。而那指尖想要落下的位置,是虞笙唇上那抹被印刷放大了的嫣红。
像是意识到这样的触碰不过是一场徒劳,那手又带着一股被压抑的力道,缓缓收了回来。
紧接着,保险柜厚重的金属门打开,男人从里取出一沓演出票根,和桌上的那张边缘对齐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保险柜深处。
柜门被缓缓推回。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缕光线,飞速掠过另外两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圆形丝绒首饰盒,和一个白色信封。
白色的信封上布满了狰狞的撕裂纹路,每一道裂痕的边缘,又被重新拼合过,留下一眼看尽的黏贴痕迹。
“咔哒”一声,金属齿轮咬合,柜门严丝合缝地合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切断,连同柜内承载的那些美好又绝望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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