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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苍地广(七) ...

  •   随着师父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曹旧倒在地上的身体。

      他像睡过去了一样宁静,很快,嘴角溢出了血,又很快,身体像融化般流淌,变成一滩黑漆漆的脓血,反着粼粼的月光。

      等曹旧彻底没了生命迹象,元裔六神无主地望向素初,只看了一眼就怕得低下头,原地立正。

      素初听着身后少年凌乱又谨小慎微的呼吸声,“想去夜市么。”

      “……?”

      元裔怀疑自己听错了,又不敢问师父到底在说什么。素初也没等他的反应,抬头看了天,平静地说道:“时间刚好。”

      说罢便迈过脚下的脓血,满地的残肢断臂,走向人群熙攘,灯火通明的街市。

      元裔打了个哆嗦,在师父回头看他之前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

      京城夜市的繁华不可想象。商贾小贩云集,吆喝叫卖此起彼伏,各类奇珍异宝,雕饰巧工,珍馐佳肴无所不有。从远远遥望到混入人群,元裔有种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不真实感。

      “上好的青玉嘞!泉州进来的极品青玉!唉公子您看,这成色这质地,买去送给夫人,定要夸你识得货嘞!”

      “一批没磨过的原玉,公子还是来看看奴家的发簪吧……”

      “清炖肥鸭清炖肥鸭,新鲜出锅的鸭子嚯!客官来一碗尝尝?”

      “娘,我要看杂技,杂技——”

      腿脚还有些发软,元裔晕乎乎地黏在师父身后,生怕和师父走散。他不愿抬头看那繁华,不愿听充斥不穷的富有生活气的笑声,渐渐的,脸色越来越白。

      素初拉住了他的手。

      “你那时,为何这般拼命。”

      手上传来的触感像一剂强效镇静剂。元裔头昏脑胀,却还是第一时间听懂师父在问,为什么他在被赶下山的日子,夜里不要命地往山上爬。他怯生生地,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再见您一面。”

      说完,他像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阵令他神识恍惚的长久而剧烈的心悸,从灵魂深处渗透出的苦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师父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他站立而不至于软倒的力气。

      “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想那么多,我有太多的事想不明白,我只有师父了,除了师父,我想不到别的去处!”

      素初感受着手上的力道,那孩子的手又冷又颤,汗湿得几乎抓不住。他站定脚步问道:“你既这般不愿,为何白天还回去。”

      元裔呆了片刻,茫然地对着满街的人声鼎沸,孩子们欢快地撒娇,追逐打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陌生幸福的笑容,一种莫大的痛苦撕裂了他。他又靠近师父半步,把脸埋进师父的袖摆。

      “因为师父吩咐……我是,乖孩子,我听话的。”

      过了很久,少年情绪平复了些许,却还是不愿离开。他闭着眼睛依偎在师父身旁,悄悄嗅着师父身上令他安心的香气,喃喃自语道,“您别不要我。”

      元裔的衣摆和鞋子上被那颗头颅渐了血点,夜市喧闹,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点血迹。素初是见惯了血的,明晃晃的灯光下,这不多的血点竟有些刺眼。

      “……再也不会了。”

      此话一出,方才令元裔从身体到灵魂都颤栗的恐慌像被熨过一样,暖洋洋地缓和下来。他在师父身上赖了很久,师父也没有催他站好。于是他更欢心了,简直想环着师父的腰抱上去,又不敢太放肆。他偏头靠在师父身上,再看向夜市的人群,一股傲然之喜激荡心间,他再也不羡慕任何人了。

      “师父,我不想逛了,我们回去吧。”

      素初淡淡地应了一声,将什么东西收进袖口,松开了手。元裔恋恋不舍地望着从掌心滑走的温暖,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跟了上去。他把手背在身后,不断回味着方才的触感。

      元裔忽然意识到,他怕的不是危险,不是死亡,危机是他过去生活的常态,他怕的是师父对这一切冷淡的态度,是师父的冷漠。

      这种冷漠并不是冷酷,而是死亡在师父眼里真的不算什么大事。元裔想象不出,那是过往多少生命流逝才能映衬出的没有一丝温度与波澜的平静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仿佛只是走路时遇到挡路的树枝,要走过去,便折断了它。

      可是,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他感受中的师父是那样温柔,会照顾到他的每一丝恐慌与迷茫,这温柔像雪,寂静无痕,润物无声。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师父是慈爱的,只是他不懂得。

      因为,尽管害怕,尽管颤抖,他还是那样喜爱着,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师父。

      落脚一家客栈,元裔沐浴出来便看到师父坐在妆镜台前,端详着一只发冠。

      不知从何时起,师父总是看不真切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直至今日完全显现出来。并不似想象中的威严,师父看起来相当的清秀,肌肤若少女般细腻雪白。头颈微侧,眉眼间清冷,像思索,又像发呆。眼睑微阖,漆黑的眼瞳匿去大半,显出一种落寞的柔和。少年赤脚站在地上痴痴望着,保持着擦头的动作,不觉忘记了呼吸。

      直到师父喊他过去,元裔才抖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垂下视线,拘拘紧紧地走过去。

      太失礼了。元裔在心中自责。

      可是师父没有警示他,而且师父……真的好好看啊。

      这个想法一现,心脏便嗵嗵地跳起来。少年紧张地把手按在胸口,不敢抬头。

      师父大约把他的紧张当成了害怕。他也确实在害怕。

      师父问他,可会束发戴冠?

      元裔愣了愣,他才十二岁,离冠礼还早,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有人侍奉。平日东奔西走,头发都是草草一扎,哪里懂得束发戴冠。

      师父站了起来,让出妆镜台的座位,拍拍椅背让他坐下。元裔却迟迟未敢挪动脚步。师父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顿了两秒,道:“衣服穿上。”

      元裔这才逃也似的躲到衣柜后面,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再跑回来坐到椅子上双腿并拢,两手搭上膝盖,腰板笔直,表情严肃,直视镜中自己的脸。

      很快又悄悄瞄向镜中的师父。

      铜镜模糊,元裔看不清师父的表情。师父没有与他对视,他便放心大胆地继续看着。师父的身形并不算十分高大,相貌又年轻秀美,站在他身后,像长兄,不像师父。总有一种很容易亲近的错觉。

      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暖烘烘的。师父会仙法,把他的头发烘干。又将他的头发拢起,束成高高的马尾。指尖在发根处轻轻一点,发带便凭空系好。头皮绷得紧紧,却一点都不痛。长长的发簪插入,师父用他看不懂的手法不急不缓地盘着他的头发。

      元裔一直一直望着师父,忽然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错觉终究是错觉,师父到底是师父。

      发冠戴好后,元裔望着镜中的自己。端庄大气的发冠,稚气惶恐的脸庞,总是不适配的。元裔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这样做。

      师父说:“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找上我么。”

      元裔摇头。

      素初摸着元裔头上的发冠:“因为我曾效忠一个人,是他们的政敌。”

      元裔认真听着。

      素初继续道:“我的处境,你多少也看到一些。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是我必须面对的东西,但你不是。”

      师父点点他的发冠,问他:“重吗。”

      元裔目光闪了闪,与镜中的师父对视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素初拆散了少年的束发,柔顺乌黑的长发丝绸般滑散,铺了满肩。素初指尖绕过少年耳鬓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别过耳后,再走至少年面前蹲下。

      师父说:“元裔,转过来,看着我。”

      师父看他的目光让他心疼:“跟着我,危险比你爷爷只多不少。你想要的安宁,从来不在这里。”

      那目光中有太多的不舍,可都淡淡的,藏在疼爱与不忍的背后。那不是仅仅两个月的师徒情谊能沉淀出的深厚情感。为什么,这样温柔……

      除了心疼,元裔还有些拘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师父这样直白又浓烈的情感吐露。这与平日总是冷淡又漠然的背影差别太大,他不知如何应对。可这样一个眼神,元裔终于明确了自己在师父心中的分量。他几乎又想落泪了。耳畔温柔的触感依然惊心动魄,元裔的身子简直僵成了尸体,绽放的心花却让他再也抑制不住微笑。

      他说:“师父说这些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反正,您也愿意带着我,对吗?”

      素初眼睫微颤,收敛了目光:“何出此念。”

      元裔偏头轻轻把脸贴上师父的掌心:“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回去见您,现在,我有些眉目了。

      素初的表情恢复了淡然,收回手洗耳恭听。

      元裔浑不在意地继续笑道:“那日,您遣送我下山,确实让我方寸大乱。您真的很冷淡。如果,我只是误入此地毫不相干的人,那一夜,我可能真的会死在那里。”

      元裔关注着师父的脸色,师父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元裔喉咙微涩,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我不是。我身上,有您放不下的东西,我在您的眼中看到了。”

      素初抬眸看他。

      元裔壮着胆子与那双眼眸对视:“从一开始,我求您拜师,您只是凉着我,而非赶我走,或者更早,您问我还记不记得您。”

      “我早该意识到的,这就是爷爷告诉我您可以完全信任的原因。至于那是什么,现在的我不了解。也许是先辈生前与您的交情,也许有关我的身世,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您教过我,有能力自己查,不必去问。现在,我真心仰慕您,我想向师父学习,我想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有一天,您可以告诉我,我困惑的问题。”

      素初沉吟片刻,道:“你现在,倒与平日判若两人。”

      元裔自嘲地笑笑,声音轻却坚定:“是吧。我也有时觉得自己很割裂。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是,却还泛滥怜悯。明明怕得要死,却更怕掩耳盗铃,心凉血冷。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不要被自己讨厌。”

      话音刚落,素初还没什么反应,少年又慌张地摆手:“啊,我不是在说您!也不是讨厌!我知道师父不是那样的人,我——”

      素初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你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这些。”

      元裔眨巴眨巴眼睛,没懂师父的意思:“我是您的徒儿啊,师父。”

      素初点点头:“我若遇到危险,我叫你藏起来,找机会逃,你可知该怎么办?”

      这话元裔消化了半天,回过神来浑身一哆嗦:“我……”

      师父的目光又变得和平日一样威严又冷淡:“你必须听话,不必管我,不必负罪。逃出去,再寻生路。我若殒命,那是我的因果,与你无关。记住了?”

      元裔不敢置信地望着师父,眼睛又湿润了。可是师父一点也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他只好失落地低下头:“……嗯。”

      这是命令吗?师父对徒弟。他承诺过会听师父的话,他不想被师父讨厌,可是,他更不想离开师父身边,哪怕是逃命。他早就想过了,如果师父不要他,如果没有师父,他也不想活了。

      师父果然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结语:“不早了,你休息罢。”

      眼看着师父就要转身离开,元裔焦急地伸手捞了一下,却捞了个空。他小声唤了声“师父……”,没敢追上去拉住师父衣角。

      师父回头看了他。

      元裔惊喜地笑了,灵机一动,他收回定在空中的手揪上自己的衣角,从椅子上站起来,垂下视线,脸红红地说道:“我……我,师父,您能不能,别走?”

      师父没有说话,元裔脸上更热了,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还是有些怕的,那么大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您,您别笑话我,您陪陪我吧,求求您。”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怕,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师父留下罢了。师父方才说的话,让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师父避开他,如果师父不在他的视线,那么师父就在独自面对着生命危险。

      所以他一定一定,要看紧了师父,不能让师父有事。

      少年脸上藏不住情绪,这样想着,目光也变得明亮又坚毅,一点也不像怕的样子。素初静静看了他两秒,说道:“你先洗漱,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眼线。”

      元裔眼睛一亮,一边叫着我马上就好,一边迅速洗漱干净爬上床躺好,又从裹紧的被子中伸出手搭上床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素初:“师父我等你回来,你不要走太久,我害怕的,我睡不着。”

      然后撇着嘴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望了师父很久,再一挥手灭掉了烛火,蒙头大睡。

      黑漆漆的房间安静了片刻,素初指尖一捻,床头燃气一炉熏香。无声地看了眼那一团被子,走向门外。

      门口传来极轻的关门声。元裔迅速从床上弹起,光着脚丫跳到门口,从门缝望着师父的背影渐渐变小。师父果然没有走远,只是在客栈外四处逛逛。到了看不见的角度,元裔便迅速爬上桌子,掀开窗帘的一角,扒在窗子上出神地望着。

      师父的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立在无人的小道上,被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六月的微风轻轻扬过,散下不知名的花瓣,掠过师父的身影。

      师父若有所觉向上看来,元裔笑得更开心了,跪在窗前向师父招手。

      师父淡淡地移开视线,负手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元裔跪在原地傻乐了一会,轻手轻脚爬回床上,拉好被子安静地躺好。

      师父很快就回来了,替他掖了被角,在床头拉过把椅子,就着微光,室内响起令人心安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元裔悄悄向床边蹭去,想要靠师父更近一点。嗅着师父身上淡雅的香气,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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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回国了,稳定龟速更新(月更?)随缘签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