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是第二场春》烟锁重楼西

4、冬夜 盛

　　盛与春回到家，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睛却变成了镜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最近吃了药，我有的时候就是分不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象出来的......”

　　画面里的女人一直在哭泣，她的头发是凌乱的，眼神空洞，她断断续续抽泣，嘴里陆续吐出一些句子。

　　他想上去抱抱她，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可是她的动作还没有停，她突然跪在地上，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他太激动了，镜头也跟着晃动得更厉害了，他想脱离镜头的身份进入到画面里面去。

　　终于，镜头停止了晃动，他如愿了。

　　他在沙发上拿了条毯子，披在了女人的身上，他把她抱起来，却发现手上的重量其实很轻，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他没发觉。

　　“没事的，小秋，你可能只是想多了，你是个病人，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知道吗？”

　　他隔着毯子去抱她，毯子上面沾染了他的温度。

　　女人抬起头，原来惊慌的眼睛变得麻木，一直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也觉得我是病了，你也觉得我是神经病，是吗？”她奋力推开他，愤怒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不久，她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她开始呼吸困难，手脚发麻。

　　他很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他又变回了镜头，他触碰不到她了。

　　梦醒了，他不再是摄像机，而是能说话的人。

　　他最重要的人，还在等他。

　　他该起床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轮转，从初秋走到了暮秋。

　　秋天的末期，冬日的伊始，暮秋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季节。原本火红的枫叶也在此时迎来了自己生命的终点，褪去了外表层层包裹的外衣，裸露出生命最原始的状态。

　　土地母亲孕育了一整个季节的枝繁叶茂，如今,大树将这一切再次还给她，它最后一次亲吻了那个赋予它生命的母亲，期待着来年的相遇。

　　转眼间，夏共秋已经度过了在向心的第三月。

　　这三个月她经历了无数次的催眠，每次结束之后，夏共秋都能有很明显的感觉，她知道，是噩梦发生了变化。

　　梦境里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无法看清的画面，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如镜花水月般，触之即散。

　　就像侦探一层层拨开云雾，终于见到月朗清明的一番景象。

　　直到最近的一次催眠，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她始终不敢面对的那段记忆。

　　“后来，我慌乱的逃离了那条街道，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是五天后的一天。”

　　“继续说下去，五天后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什么了？”盛与春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他一刻不停的看着躺椅上的那个人，他太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杂乱如麻的心绪不断侵袭着他的内心，让他甚至都忘记了身为一个催眠师应有的修养。

　　他是不能有私人情绪的。

　　“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我按部就班的完成工作，早早下班后我就想着先回家了，还记得到小区后，我按下电梯，但我刚打开门时，就感觉到有人在靠近，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死死牵制住了我的行动，再后来，我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此时的夏共秋已然苏醒，她感觉嘴角不禁泛起几缕苦味，从梦境中苏醒之后，她迟迟无法释然，仿佛那双大手仍旧牵扯着她，让她无法脱身。

　　“原来……原来是这样”盛与春喃喃道，他有些失魂的起身，将手里的怀表紧了紧，巨大的落差让他如坠云巅，连身形都有些晃。

　　“你没事吧”夏共秋轻轻搀扶了下他，关切的问。

　　“我……我没事，你现在既然已经想起了关于那个梦境的全部，你不会再困在那个梦里了，你的治疗到现在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回去了，以后不用再来向心。”

　　盛与春此时已经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强忍着情绪，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拿出了夏共秋的档案。

　　他将档案递给夏共秋，让她去找应晓雨处理后续的事宜。

　　夏共秋虽然心中满腹疑惑，但盛与春却似乎并不想透露过多，只得作罢，短暂的和盛与春告别后，关上门，走出了向心心理咨询室的大门。

　　她抬头望向那颗曾经见过无数次的枫树，枫树变了许多，早已与记忆里最初的模样截然不同，零散的几片树叶稀稀拉拉的挂在树枝上，它们孤零零的耷拉着，风一吹过，摇摇欲坠，再也没有了曾经的繁盛。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回想起在向心度过的这段时间，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伤感，自己都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了。

　　舍不得和晓雨一起相处的时日，想起往日里萦绕在向心的那些欢声笑语，想起在院子里一起围炉取暖的一个个夜晚，想起和某个人的回忆，那些藏在杯子里的姜糖，那些柔软的瞬间，想起很多次，醒来时被握住的双手。原来秋天也可以不那么冷，原来时间也可以过得那么快……

　　“啪塔——”泪水打湿了厚重的围巾，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共秋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滑落，在围巾上留下一块痕迹，她小声的抽泣着……

　　＊

　　杭城的秋天转瞬即逝，秋雨润泽大地，裹挟着泥土与落叶，冲刷走残留在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雨淅淅沥沥下了数月，一场雨的瞬间，整座城市都变了模样。

　　在真正的凌冽到来之前，秋天是最后的逃离时间。

　　冷风过境，为杭城带来新一轮更为强劲的冷气，秋天过后，迎来冬日。

　　黄昏时刻，湛蓝的天空被一大片金黄色的云霞晕染，在光线变化下，呈现出缤纷的色彩。

　　云朵被拆分成一团团的小块，分散在云霞的四周，缠绕连结，似舞女的披帛，随风飘动。

　　窗外的枫树褪去了火红的外套，只剩下内里空空的躯壳，杂乱的树枝肆意横陈，不复往日的喧嚣。

　　窗外一片寂静，只余零星的沙沙声。

　　冬天是那么冷清，那么沉默，它带给大地的，是一片几乎空白的舞台，等待着他人的书写。

　　与此同时，屋内确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暖炉升起腾腾热气，将它们散向各处，几乎充斥整个屋子，屋子不算大，但整体的装潢却很温馨。

　　暖黄色的灯光照映在夏共秋的脸上，此时的她正坐在米色的餐桌上，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等待着母亲夏明秋的投喂。

　　“那后来呢,你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吗？”夏明秋放下手中的胡萝卜排骨玉米汤，裹着毛巾的手轻轻将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模样。

　　澄澈见底的汤水，橙红的胡萝卜切块放在其中，黄色的玉米与之交叠，清脆的蔬菜与排骨的醇厚完美结合，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我试过发消息给他，想约他出来吃顿饭感谢他什么的，可是他却没有回复我，我觉得人家或许根本对我不感兴趣吧，不然也不会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回应”

　　夏共秋嘟囔着，随手拿起碗中的汤勺，舀了一大勺盛入自己的碗中。

　　“哇！还是妈妈你做的汤好喝，去哪里我都想着呢！实在是太香了！”

　　香浓的排骨汤入喉，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在严寒的冬日也能让人享有片刻的温暖.......

　　晚饭过后，夜幕悄然降临，云霞将天空这片舞台交给了黑夜。一轮弯月高悬于天空，有两颗星星与它作伴，共享着这片舞台。

　　夏共秋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经过床边柜子的时候，她看到了母亲放在她桌面的药瓶，那是治疗她焦虑症的药。

　　她把药瓶收好，坐在床边，迅速吹好头发，随即扑向柔软的大床，绵软的棉花包裹着她，工作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

　　“我的大床！我好想你！我不想去上班！可不可以让我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夏共秋此刻正与被子上演着苦情虐恋的画面，老板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将她与最爱的床铺分离。

　　想到老板，她不禁想到工作群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她满怀怨气的打开了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每日推送的新闻，她一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但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杭州凶杀案告破！凶手竟是知名心理咨询师盛与春，有关案情细节警方不予透露......”

　　一则醒目的新闻几乎霸占了整个杭城日报，整个网络都炸开了锅，杭城居民们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怎...怎么会？盛与春怎么会杀人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共秋坐了起来，急切地点开那则新闻，一时间，无数个疑问充斥在她的脑海。

　　她不相信盛与春会杀人，虽然只是在向心短暂的相处了三个月，但在她看来，盛与春为人温和，举止有礼，完全不像是会去伤害他人的人，更何况是去杀人。

　　但新闻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盛与春的确杀了人，无从辩驳。

　　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狠狠的刺入她的心口，无论在如何劝说自己，也无法改变这不争的事实。

　　夏共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听盛与春亲口告诉她这一切，无论如何，她都想见到他，哪怕她对他来说只是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她收起杂乱的心绪，起身将衣架上的外套披上，推开门，向无尽的冬夜奔去。

　　寒风呼啸，风刮过耳边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音，夜晚的风总是格外大，裹挟着冷气的风像一把把小刀，不断划过她的脸庞，她穿的单薄，风打在她的身上，传来一阵阵寒意。

　　可此时她却顾不上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