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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雾 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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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向心心理咨询室。
“夏小姐,我需要你跟着我做几个动作。先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说出三样东西。”
“窗……窗帘、台灯、你的手。”
“好。现在,你听到了什么?”
“……你的声音。还有空调的声音。”
“很好。现在去碰一下你面前的东西,告诉我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嗯,是温热的”
“那在你梦中的那一天,你摸到过什么吗?”
盛与春继续引导着,他的节奏很慢。
夏共秋紧闭着双眼,仔细回忆着那个离奇的梦,过了很久以后,她再次开口:“我当时躺着一个浴缸里,那个里面的水也是温热的,后来水温慢慢变冷,最后的最后,冷得像在冰窖里面一样。”
“我很冷很冷,但是却没有人来帮我......”
人类对于极端的寒冷是非常恐惧的,因为失去温度会让人轻易失去行动能力甚至是性命。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人类会不住的颤抖,以此来增加热量,直到获救,亦或是耗尽力气,走向死亡。
“别怕,这里很安全。”盛与春用了一些力按了按她的手,试图唤醒沉睡的夏共秋。
当意识终于回笼,目光聚焦,夏共秋再次睁开双眼,天花板上的暖光灯有些晃眼。她微微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主人眼眶泛红。
察觉到目光,盛与春立刻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恢复了之前平静的语气:“做得很好了,至少,你回来了。”
夏共秋坐起身,平复了下心情,这次的治疗让她看见了更多关于噩梦的细节,这份发现让她对这次治疗很满意,以至于忘记了他的手仍旧抓着自己的。
她刚想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抢先。
“当一个人被情绪淹没时,大脑的“情绪中枢”会劫持“理性中枢”。
着陆技术就是通过调动五感,强行让理性中枢重新上线,让人意识到,“我现在是安全的,那些可怕的事没有在此时此刻发生。”
“上次提到过,你的噩梦或许与你内心深处的创伤有关,所以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面对它,同时也是告诉你自己,你是安全的,那些事情不会再发生。”盛与春以为她还在害怕,所以开口解释。
夏共秋听明白了,所以这些可能真的是她的过去,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自己忘记了而已。
盛与春此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将手收回,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嗯了一声,抬头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还要赶下一趟行程,匆匆道了别,便起身往外走去。
夏共秋走出咨询室时,盛与春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边,目送她走出院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这是他每周一次能看着她离开的机会。
门关上后,他退回办公室,开始整理咨询记录。
“撞破他人行凶,又在浴缸里醒来......这其中一定有联系。”盛与春坐下来,思虑着这几次的治疗。
可现在知道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当年事故的真相,还有将他当做陌生人的妻子,他总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可以去弥补,总觉得离自己足够近,但却如水中月,镜中花。
是啊,他一直那么懦弱,一直都晚一步,是他害了她,如果这就是惩罚的话,那他心甘情愿领受。
他烦躁地放下笔,决定下楼买杯咖啡。
咖啡厅在向心旁边街道的转角处,落地窗正对着街边的枫树。他推门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位置,夏共秋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原来她刚才那么匆忙地离开,是为了来这里见这个人。
那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正在说什么,嘴角带着一种过分熟稔的笑意,那种他以前在社交场合见过无数次的笑。
一个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笑。
女生的回应始终很淡,礼貌性地点头,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她显然想走,但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起身。
盛与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刚才整理的文件。
他的脑子突然很乱,仿佛两个自己在打架,争吵不休,吵得他头都有些疼,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扎眼。
他的理智在说:她是你的病人。你们的关系止步于咨询室。她有权和任何人交往。
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夏小姐。”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夏共秋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
他径直走过来,表情是一贯的温和,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真巧,”他说,“你也在这里。”
“盛医生。”夏共秋微微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把手从桌子上收回,这个动作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思考的时候喜欢靠着桌子敲手。
“这位是……”他看向那个男人,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好奇。
男人的目光在他和女主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赵明远,明远资本的。您是?”
“她的医生。”盛与春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
赵明远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眉尾微微扬起:“盛医生看起来……很年轻。”
“谢谢。”盛与春微笑,
“赵先生是做投资的?”
“对,主要做医疗健康领域。”赵明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最近在关注心理医疗这块,感觉国内的市场空间很大。”
“是吗。”盛与春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那赵先生应该知道,心理咨询中有一个基本原则,治疗期间不建议建立新的亲密关系,因为会干扰治疗进程。”空气安静了一秒。
夏共秋的睫毛颤了一下,抬头看他。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盛医生是在提醒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行业规范。”盛与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夏小姐的病程比较特殊,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稳定的环境来建立安全感和信任感。任何外部的、不确定的变量,都有可能影响治疗效果。”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明远脸上。
“我想赵先生作为投资人,一定明白风险管理的重要性。”
赵明远离开的时候,脸色算不上好看。他走之前看了夏共秋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礼貌地说了句“那改天再约”,转身推门而出。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盛与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夏共秋。她正盯着咖啡杯,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
“盛医生,”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治疗期间不建议建立新的亲密关系’,这是真的行业规范,还是……”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还是你编的?”
盛与春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紧了一瞬。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
“是真的。”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心理咨询伦理守则第三章第九条,治疗期间不建议来访者建立新的亲密关系,以免产生移情干扰或情感依赖。”他说得滴水不漏。
但他没有告诉她的是,那条守则的完整表述是“不建议来访者与咨询师之外的人建立新的亲密关系”,而他刚才故意省略了“与咨询师之外的人”这七个字。
他只是把“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包装成了“不能和任何人在一起”。
这个谎言,他用专业的外壳将它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他卑劣的内心。
“走吧,”他说,“我送你到路口。今天外面风大,你穿得少。”
夏共秋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赵明远他……其实只是安排的相亲,不是我……”
“不用解释。”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的私生活不需要向我报备。”
他走在前面,推开咖啡厅的门。
风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下一秒,一件外套落在了她肩上。
她抬头看他,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穿着。”他说,“你感冒了还要请假,影响治疗进度。”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外套上有淡淡的檀木味,和他咨询室里用的香薰是一个味道。
送她到路口时,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盛医生。”
“嗯?”
“谢谢你。”她说,“刚才……替我解围。”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动作很自然。
盛与春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从前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拨头发。
每次他在书房工作到很晚,她就端着热牛奶过来,头发散着,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她喜欢一直盯着自己,再顺势抓着自己的手,这个时候如果她再提出一些什么情求,他肯定什么都忘记了,只想着答应。
“不客气。”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着她转身走远,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靠在一棵枫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笑了。笑意里全是苦涩。
“这是我应该做的。”
多完美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