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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雨停   镜头里 ...

  •   镜头里: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盛与春跪在浴室的地砖上,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瓷面上,疼痛从骨头缝里渗上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眼前的画面掐住了。

      她躺在水里,头发散开,像深秋池塘里沉下去的落叶。

      水漫过她的肩膀、锁骨、下颌,只露出苍白的、安静的脸。

      她看起来很平静,比活着的时候任何时候都平静。

      那些折磨她的恐惧、焦虑、日日夜夜啃噬她身体的东西,终于放过她了。

      盛与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冰的。

      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的玻璃窗,冷得让他指尖发麻。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把贴在她额头上的一缕湿发拨开。

      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发出细小的、残忍的声音。

      “小秋,”他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应他。

      他又叫了一遍。

      “夏共秋。”

      声音在墙与地板之间弹了一下,碎成零散散的几片,落在地上,消失了。

      他把手伸进水里,握住她的手。

      她发作的时候手会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会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她掐他。

      可是这一次,她的手松开了。什么都没握。什么都没抓住。

      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沉得不像话。

      他抱过她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呼吸的。

      现在她也是柔软的,但那种柔软不一样了。是一种没有生命的柔软。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花,茎叶还绿着,但已经不再是生长的那种绿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坐在浴室的地上。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

      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水擦干,但她的脸太冰了,擦干了也像是湿的。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问。

      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他翻到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天前。她说:“路上小心。”他回了一个“嗯,等我回来”。

      一天。他仅仅只是走了一天。

      他回想起离开前的那一天,她说自己分不清现实和虚假,她跪在地上,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他走过去,将毯子披在她的身上,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尽快回来。”

      “盛与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病人?”他愣了一下,他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他不想骗她。她确实是病人,这只是一个医学事实,没有任何贬义。他说:“你是病人,但这不代.....”

      “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她已经把脸转向了窗户,留给他一个拒绝交谈的侧影。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留下来,她现在状态不对。另一个说事情真的很重要,就一两天,处理完马上回来。

      他选择了后者。

      “我尽快回来。”他又说了一遍。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没有听到她有没有哭。也许她哭了,也许没有。

      也许她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就崩溃了,也许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

      他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电话的。
      不是她的电话。是医院的。

      “请问您是夏共秋的家属吗?”

      他正在会议室里,手边摊着一叠文件。

      他那个项目非常重要,对方公司派了高层来谈判,他作为向心的老板,事关整个咨询室,这是他不得不来的理由——一个他觉得足够重要的理由。

      现在他回想起来,已经想不起那天到底谈论了什么。

      他甚至想不起那家公司的名字。

      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合同条款、谈判策略、商业利益,全都碎成了粉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只记得那通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夏共秋的家属吗?”

      “我是她老公。”

      “夏女士目前杭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情况比较紧急,请您尽快赶来。”

      他记得自己的膝盖撞上了会议桌的角,生疼。

      他记得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记得自己跑出会议室,跑过走廊,跑进电梯,跑出大楼,跑向停车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车的。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像是被什么人从他的生活里剪掉了一段,直接粘贴到了医院门口。

      到了医院,医生说她已经没了。

      发现得太晚了。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前一天的晚上。

      也就是说,在他前脚从家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底,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是那些必须做的事情。签字。确认身份。通知家属。

      她的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瘫倒在地上,她舅舅站在旁边,脸色灰白,一言不发,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盛与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电影。

      他又一次变成了镜头,他是记录别人的镜头。

      他又不能进入画面里面了。

      他只知道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他和屏幕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东西。

      他什么都碰不到。

      直到那个时刻。

      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推着一个轮床。

      他们要把她带走。去殡仪馆。去做最后的处理。

      “先生,请您让一下。”

      盛与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医院的人已经帮她整理过了,头发梳好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他刚才偷偷掀开看过一眼,她的嘴角似乎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知道是肌肉的自然收缩,还是她走的时候真的在笑。

      他宁愿相信是后者。

      “先生?”

      他伸出手,握住了轮床的金属栏杆。

      “你不能带走她。”

      穿制服的人对视了一眼,面露为难。“先生,这是规定,我们——”

      “我说了,你不能带走她。”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耐心的、总是轻声细语的盛与春。

      他的声音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自己的喉咙。

      “先生,请您理解,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她怕冷。”盛与春说。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怕冷,”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冬天的时候她要开一整夜的暖气,还要抱着我才肯睡。

      她说南方的冬天,家里是没有暖气的,她缩在被子里还是冷,冷到骨头里,那种冷让她害怕。她说她再也不想过那样的冬天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在更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你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那里冷吗?有暖气吗?有人抱着她吗?”

      “先生……”

      “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重重地砸在医院走廊的瓷砖地面上。

      声音很响,骨头磕在石头上那种响,旁边一个护士捂住了嘴。

      “求你了。”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连她母亲的哭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他攥着轮床的栏杆,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

      “求你们,别带走她。”

      他的额头抵上了冰冷的金属栏杆。额头和金属接触的地方,发出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还在这里,”他说,“她还在。我能感觉到她。她还没有走远。你们把她带走,她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她会迷路的。她最怕迷路了。

      她每次去一个新的地方都要提前查好路线,走一遍,再走一遍,确认不会走错才敢一个人去。你们要把她带到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会害怕的,她会找不到路的”

      他的声音断了。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把所有的声音都掐灭在里面。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着,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地震,像山崩,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垮塌了。

      眼泪不像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砸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一滴一滴的声音。他没有哭出声。

      他整个人趴在了轮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哭声的、低沉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那个呜咽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穿深蓝色制服的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一个年轻的护士转过身去,靠在墙上,肩膀也在抖。

      她母亲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疼。

      最后是她母亲走过来的。

      那个方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走过来,弯下腰,握住了盛与春的手臂。

      “与春,”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让她走吧。”

      盛与春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夏明雅,“妈,”他说,“是我的错。”

      夏明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臂,力气很大,像是怕他也会倒下。

      “是我的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碎成了渣,“我不该走的。

      我知道她状态不好。她跟我说了,她说别人骂她是精神病,她哭了很久。

      我走的那天她问我,是不是也觉得她是病人。我说了。我说了她是病人。

      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可以不说的。我可以说不是,我可以说你很好,我可以说一万句别的话,但我偏偏说了那一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刹车失灵的列车,即将冲下山崖。

      “她说你走吧,我就真的走了。我为什么就走了?我可以留下来的。什么事情有那么重要?什么狗屁项目,什么狗屁工作,有她重要吗?我走了整整一天,她一个人在家的一天。她吃了药,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她分不清了,她分不清了的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

      “妈,她前几天在路上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她没有告诉我,是我后来翻她的手机才知道的。她在备忘录里写了,说看到有人倒在地上,好多血,她报了警,但回到家以后一直发抖,一直发抖,不敢关灯。

      她不敢关灯睡了一天,而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她打电话,她说没事,我就信了。她说没事我就信了”

      他终于哭出了声。那种哭声不是成年人应该发出的声音。

      它太高了,太尖锐了,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猫。

      整个走廊都被这个声音充满了,墙壁、天花板、地板,每一寸空间都被他的哭声填满,无处可逃。夏明雅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轮床的栏杆上一根一根地掰开。

      “让她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她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盛与春看着她的眼睛,看见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种永远都不会好的痛。

      他的手松开了。轮床被推走了。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里。

      盛与春跪在地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灯还是亮的。

      墙还是白的。

      但她不在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在了。

      后来的日子,盛与春学会了三件事。

      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吃安眠药。

      他以前从来不吃这些东西。他年轻,身体好,沾枕头就着。但现在不行了。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她躺在浴缸里的样子。冰凉的水,苍白的脸,刺眼的红。

      他突然不再喜欢枫叶了,因为枫叶也是那么红。

      学会的第二件事,是接电话。

      她走以后,他的手机变成了一个烫手的东西。
      每一个来电都像是一把刀,他母亲的、他父亲的、朋友的、同事的、心理辅导热线的。每一个打电话的人都想确认他还活着。

      他不想接,但他知道如果不接,那些人会担心,会报警,会破门而入。

      所以他接电话。他说我没事。

      他说我在吃饭。他说我在睡觉。他说我很好。他说着这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一个正常人。

      学会的第三件事,是去那棵枫树下坐着。

      他坐在长椅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坐的那张长椅,他会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看着地面上堆积的落叶。

      有人走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不是,他在等人。

      那个人走了。他继续坐着。

      风起了,一片枫叶落在他肩上。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暗沉,像干涸的血。

      他想起她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被人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现在,我不怕了。”

      他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放进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跳得很稳,很规律,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钟。他不知道为什么它还在跳。

      它明明应该跟着她一起停掉的。

      但它还在跳。

      他想起那块怀表,那块夏共秋送给他的礼物。

      于是他站起来,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绕远路的路,慢慢地走回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很小的雨,细得像针,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停下来,仰起头,让雨落在他的眼睛上、嘴唇上、下巴上。

      他想起有一次下雨,她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他撑着伞从远处跑过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

      “你怎么跑这么急?”她问。

      “怕你等太久。”他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

      “盛与春,”她说,“你不要总是不顾自己。”

      “我没有不顾自己,”他说,“照顾好你,就是照顾好我自己。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雨还在下。

      他按下了怀表,回到了妻子自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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