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等天亮 盛与春 ...
-
盛与春后来想,他人生中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在了那个九月的尾巴上。
南方的秋来得晚,校园里的樟树还绿着,唯独图书馆东侧那棵老枫树,已经迫不及待地红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没课,他从教学楼出来,绕了远路,他习惯绕远路,因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也是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枫树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没在看。
她望着远处的操场,眼神像是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连这所大学的边界都不够远。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她没去理。
火红的枫叶被风吹动,飘得满世界都是,让人根本逃不开。
盛与春站在那里,他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不是心动,心动实在是太轻了,轻得就像汽水里的气泡,冒上来的一瞬间就碎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要重得多,沉得多,像是一直在黑暗的房间里独坐的人,突然看见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
不是光本身有多耀眼,而是他终于知道,这间房间是有门的。
没经过她的同意,他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他后来才打听到她的名字。夏共秋。
夏天共有秋天,像是一个季节同时容纳了两个季节的矛盾。
夏共秋身上同时容纳了很多东西,有果敢,也有顾虑;有温柔,也有胆怯;有细腻,所以容易敏感。
她有夏天的热烈,也有秋天的凌冽。
就像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性格一样,温和过度成了软弱,细腻过度变成敏感,情绪稳定的人往往忽略他人感受,过分独立会变得孤僻。我们常常觉得自己身上有很多不好。
但换位思考,我们也有美好的品质,也许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后者,但对于共秋,他是了解后者之后依旧包容前者。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不敢,是他觉得需要一个郑重的开场,仿佛面对一件极珍贵的东西,不能用随意的态度去碰。
最后他选了一句最笨的:“你也经常一个人吗?”
夏共秋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就那样,盛与春走进了她的世界里。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
像两条支流,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河口,安静地汇合了。
盛与春慢慢发现,自己开始有了等不及要去见的人。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从小就是一个人长大,父母在商业场里厮杀,把他留在宽敞的房子里,交给保姆和家庭教师。
房子很大,大到他的脚步声会有回声。
后来他不等了。
他不再寄希望于父母会赶回来参加学校的家长会,不再期待一双永远不会准时回来的鞋。
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
孤独这件事,他做得比谁都熟练。
但他其实不怪父母,父母辛苦打拼,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他也的确是既得利益者,说实话,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很好了,他有健康的身体,有富足的生活,有长远而有规划的未来,如果人死后要到地府去,他会很感激这一世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命运。
他以为自己是习惯了的。
直到遇见夏共秋。
第一次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汤,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紧绷了多年的自己,是他装作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倔强。
原来他不是不想要,是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陪伴是可以要的。
而夏共秋呢,她比他藏得更深。
她很少说自己。
盛与春只知道她来自南方一个小城,以前成绩很好,她看起来似乎很开朗,但只有他知道,她是个外热内冷的人,她对人是热情的,但热情只是在表面,内在的冷漠是她为自己筑起的高墙,这堵高墙就是她的安全感来源。
她的手指常常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的指尖总是被她抠出伤口,似乎只有流血的痛苦才能让她得到缓解,她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拧灭了,她时常向他反复确认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她很害怕错误,就好像一个错误就能让她一无所有一般。
第一次知道她有焦虑症,是我们认识快三个月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能陪我吗?”
他打电话过去,她没接。
他跑过半个校园,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她蜷坐在台阶上,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他只是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别道歉。”
“你不该看到我这样。”
“为什么?”她没回答。
他把外套拢了拢,裹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共秋,”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你可以有事。你有事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这不是负担,这是我想要的。”
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是天空中积聚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屋顶。
那天晚上她告诉他,她的焦虑症从高中就开始了。
她经历过一些事情,她没有细说,他也从没追问。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坏的,”她说,“我总有些不好的想法,我害怕别人读到我的心,知道原来我会这样想。”
“那不是坏,”他说,“你会这么想,正因为你是善良的,你有底线。”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里面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那一刻盛与春想,如果他能把全世界所有的灯都点亮,照进她心里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为只要和她待在一起,他就不再只是个镜头,只记录他人的悲欢喜乐,他也可以走进画面里面。
他们在一起之后,日子变得很慢,也很满。慢是因为盛与春终于不用再赶着做什么了。
以前他总是把时间排得很满,用忙碌填满孤独的缝隙。
现在他可以和她坐在湖边发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肩并肩地坐着,看水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
满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把他的生活撑得鼓鼓囊囊的。
她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每次考试前会紧张到失眠。她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会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给他发一个“早点睡”的消息。
不过她每次都说让他早点睡,然后自己又熬夜到三四点,每次说要戒掉冰奶茶,然后又背着他天天给自己加餐。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以后他会慢慢教她。
他们像两块拼图,边缘并不规则,却恰好嵌合在一起。
盛与春开始学着照顾一个人。
他研究焦虑症的资料,在手机里记下她发作的规律和诱因,学会了在她沉默的时候不追问、在她需要说话的时候不打断,这对他来说并不难,毕竟他本来就是心理系的,他也时常感激自己当时选择心理,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帮助她。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突然发作,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二话不说拉着她走出来,带她到那棵他们初遇的枫树下,让她靠着自己坐下。
“你听,”他说,“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弹吉他。”
她闭上眼睛,跟着他的指引,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听。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从冰凉一点一点地回暖。“好一点了吗?”他问。
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有你在的时候,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那是她说过的最接近告白的话。
盛与春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久到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每一次想起,心里都会泛起柔软的酸涩。
她总是在这样很有氛围的时候,用闪闪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抓着他的手,然后说:“那看我这么听你的话,你给我点我最爱的西瓜啵啵吧!我要三分糖加冰的~”
那还说啥呢,点,点十杯!(作者跑出来了)
他们也有过艰难的时候。大三那年冬天,夏共秋的焦虑症严重到了需要服药的程度。
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嗜睡、手抖、记忆力下降。她有时候会突然忘记刚刚说过的话,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之后,陷入更深的焦虑和自责。
“我变成这样了,”有一次她把自己关在教室里,隔着门对他说,“我连正常人都做不了了。”
他靠在门上,声音很平很稳:“你不用做正常人。你做夏共秋就好。夏共秋是什么样的,我就喜欢什么样的。”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泪糊了一脸。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衣服很快被她哭湿了一片。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夏共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她在他怀里摇头。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她闷闷地说:“我不勇敢,我现在连拿起笔都会害怕。”
“就是因为害怕,还要面对,才叫勇敢。”他说,“你不是因为坚强才撑到今天的,你是撑到今天,才变得坚强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他不会消失的。盛与春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消失了。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给了她。陪她去复诊,帮她记服药时间,在她手抖得厉害的时候替她抄笔记。
他的父母偶尔打电话来,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交了个女朋友。
他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你别耽误学习。”
他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早就习惯了。
他的父母爱他,但他们的爱是遥控器式的,隔着很远的距离,按一下按钮,确认他还在,就够了。
以前他会因为这个感到难过。
但现在不会了。因为夏共秋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爱,是手牵手的,是面对面的,是他发烧时额头上贴着的那只手,是他难过时安静坐在旁边的那个温度。
她把他心里那间空旷的大房子,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研究生的第一个秋天,他们又回到了那棵枫树下。
枫叶红了,比两年前更浓烈,像是有人把整个秋天都泼在了树上。
风一吹,就有叶子旋转着落下来,铺了一地深红。
夏共秋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片刚接住的枫叶,对着阳光看。
光线穿过叶脉,边缘泛着金色的光芒,夏共秋用手摩挲着枫叶的边缘,她喜欢这种被刮蹭的钝痛。
“与春,”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会在那棵树下吗?”
他想了想:“看书?”她摇头。
“那天是我到大学的第三天。我在宿舍里待不住,你知道的,新环境会让我紧张,我就出来走走。走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撑了很久的累。”
她停了一下,把枫叶翻了个面。
“我坐在那里想,我到底能不能撑过大学四年。能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毕业、工作、生活。还是说,我会在某一天彻底坏掉,被送回那个小城,关在房间里,哪儿也去不了。”
盛与春没说话,只是把她圈紧了一点。“然后你就出现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像个傻子一样一直看着我。”
“……你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你站在那里至少五分钟,动都没动。我以为你要过来搭讪,结果你只是拍了张照就走了,我还以为你是在拍风景。
结果第二天你又来了,还是在远处站着。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我心想,这个人到底要站多久才会过来说话。”
他忍不住笑了:“所以你后来坐在那里,是在等我?”
“我是在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等了你三十天。每一天你都在远处站着,像一个不太敢靠近的……什么好呢,像一个不太敢靠近的春天。”盛与春怔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枫叶的红,也有秋天的金。
她说:“你知不知道,被人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等过。”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坐在玄关的地上等人。
他们都等了很久,等了同一个长度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只是他的孤独长成了沉默,而她的孤独长成了恐惧。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说,“我不怕了。”
她把那片枫叶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不是因为我的病好了,”她说,“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有一个人会在。会站在远处等我准备好,等我走过去,或者他走过来。”
风起了,枫叶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雨。
盛与春低下头,看见她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稳。
这只手曾经因为焦虑而无法拿起笔,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着被角抵抗过看不见的恐惧。
但现在它平稳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像一个终于靠岸的船。
他想,原来遇见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她把你从黑暗中拉出来,而是她走进黑暗里,坐下来,告诉你黑暗并不可怕。
然后你们一起,慢慢地,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