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大海道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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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受重伤，失血过度，被迫单腿站立还失去了行走能力，往前看不到出路，后有追兵，深陷泥潭，而且还是会要人命的那种盐沼泥潭……各种意义上都足够荣登“最狼狈”这三个字的宝座。
“你这辈子都是体面又从容的样子，偶尔狼狈一下不会怎么样的。”埃罗一边哄着他，一边像收网的渔夫一样慢慢将探杖往回收，杖尖在盐沼地下探寻着红柳根系，杖身带的盐面轻微波动，像在搅一锅浓稠的粥。
帕顿习惯性舔了一下嘴唇，“你说我们这算什么？流人、难民，还是一对……濒死的倒霉蛋？”
“濒死？”埃罗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说法，一边探杖一点点前挪，“我不承认，不过倒霉蛋的部分倒确实是真的。”
“不承认啊？”帕顿偏了偏头，他的额角贴着埃罗的头发，感觉有点痒，“我都被你拖着走了，既没战斗力也没行动力，伤口还血流如注的，哪里不符合濒死？”
埃罗视线下意识就落到面前的肩膀上。虽然帕顿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事实确实如此。他肩膀上的血一直在缓慢渗出，与他相贴的部分一直是烫的，那种发烧般的热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说不清是因为伤势、失血，还是别的什么。
这让他感到巨大的酸涩，连心脏都仿佛被烫的疼了起来。
探杖忽然像是戳到什么了。
埃罗立刻停住动作，语气变得专注起来，“这边不一样。”
他小心地重新插了一次——阻力更强，是结实的泥层，不是浮浆。再向前探一点，又碰到第二次、第三次。
“我好像摸到一簇红柳根了。”他说，“应该是挺大一团，探了几下都是结实的。”
帕顿眨了眨眼，伸头看过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真的？”
向导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动静，闻言看了眼探杖露在沼面外的长度，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测，“红柳根在盐沼深处并不能存活，只能在盐沼边沿有一些呼吸根，以你的身形，那些根最多到你的膝盖。”
埃罗拧起眉，又抽出探杖往前怼了怼，感觉到令人安心的硬度，语气染上不解，“可是戳着真的很硬，不像泥沙。”
向导思索了片刻，“可能是钙化的红柳根。我很久以前听说过一次，有的红柳被上涨的水位淹没，恰好被盐沼吞噬的话就会形成一个‘浮桥’，被称为钙化根，与泥沙胶结在一起后很是坚固，但很少见。”
听说不是红柳根，原本失望的埃罗听到这话有点意外，又用探杖试了好几遍，声音轻快了少许，“我不确定，但挺密实的，杖尖下去就被拦住了。”
他又戳了戳，补充道，“也没有左右晃。”
他见向导没说话，知道他也不确定，便踟蹰了几秒，却感觉到那只抱住自己的手臂轻轻抖了一下——帕顿努力抱着埃罗的肩，争取挂在他身上，这样他就可以不用花那么多力气。但他有伤在身，体力很快耗竭，因此自己变得格外吃力。
埃罗知道他是想给他减轻负担，才会这样闷不吭声的硬撑。
他无声叹了口气，不再等待，试探着将一只脚移上去，试图判断承重的范围。他能感受到脚底淤泥是不同于其他的结实，也不像之前那样滑腻。他踩了两下，觉得能站稳，便转头看向帕顿。
被头发擦过脸颊，帕顿侧过头看到埃罗的眼睛，从中读出“可以了”的意思。
他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腿，立刻想起自己根本用不上劲儿的事实，又垮了脸。他的不满盛满了眼睛，让埃罗看的好笑，清了清嗓子，“帕顿哥哥，别着急。”
看到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帕顿简直想往他脑袋来上那么一下——要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
好在埃罗还算有分寸，没继续逗他，他谨慎的重新探了一次边缘，确认红柳根延伸的方向，“你先别动。我再往前探两步，然后把你拉过来。”
帕顿不吭声。他讨厌这种感觉，自己不能动，只能被人照顾、拖着走，就像个负担，像个包袱。他应该和埃罗一起面对困境，一起破局，而不是当个拖油瓶，像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婴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埃罗已经探出一步。直到自己踩上来才知道这根系到底“固沙”到了何种程度，不禁感慨植物的神奇，即便只是钙化的根系，依旧牢牢支撑住了他。
“真的很牢固。”他有点紧张地抿唇，脚下试探着碾了碾，确认它足够牢固后才收紧手臂勒了勒帕顿的腰，“准备好了吗？我要拉你了。”
帕顿垮着脸，闭起眼睛逃避现实，“拉拉拉，别问。”
埃罗闷笑一声，“放心，我会很小心，尽量保住你那只鞋。”
这话提醒了帕顿，他立刻担忧地勾起右脚，希望它不会直接在泥沼中被脱下来。
埃罗本想照顾他的自尊，但是他实在低估了在淤泥中拖动物体的难度，那感觉跟在水里拖沙袋差不多。他想起有一年京城大雨，家里地窖淹了，他帮着去拖那一袋一袋的蒜头、芥菜和芋头，他这么好的体力最后都累个半死，而现在拖着帕顿的感觉和当初差不多。
“我是不是很重？”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帕顿心情复杂，他从没想过有一日竟然会希望自己瘦一点。
彼时正是开元年间，社会风气开放，处于“尚健尚武”的巅峰时期，男性崇尚魁伟雄健、气度豪迈，贵族女性也已以丰腴为美，就连一贯推崇“风姿清朗”的文人士大夫，也要在维持郁美清雅时还要矛盾的同时要求狂放洒脱，可见时下有多么不待见干瘪的身形。
汉人尚且如此，自不必提本就体格健壮的胡人。由于帕顿比埃罗年长一岁，埃罗从小到大的目标就是“要和帕顿哥哥一样高、一样有力气”，而帕顿如果不想被比自己小一岁的小萝卜头反超，就只能更努力的好好吃饭和锻炼。
他原本一直是个合格的兄长模样，埃罗一岁，他两岁；埃罗两岁，他三岁。年龄的差距如此分明，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台阶，以至于他身后总是跟着这个小萝卜。
这个差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抹平的？是七岁八岁、还是十五六岁？帕顿想不出。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就成了并驾齐驱的一起长大，分不出你我了。而现在埃罗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些，可能只有两三厘米的样子？肩膀也更宽一些……这大概是因为雷蒙德本身比帕斯坦要更高一些，遗传导致的？
埃罗一变紧紧箍住他的腰，往自己的方向拖，还要注意脚底不要打滑，闻言分心调侃他，“怎么，现在后悔晚饭吃太多了？”
帕顿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咬住牙关，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故作轻松的调侃，他其实根本没吃多少，或者说在流放途中的每个人都吃不饱。可他确实希望自己轻一点、再轻一点，能让埃罗不那么吃力。
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泥水“哧哧”的声音响在夜里，带着微微的凉意和咸涩。
埃罗每一步都很小心，竟然真的这么抱着他走了三四步，只不过这三四步比以前的三四百步还要吃力。帕顿低头看着泥水被缓慢搅动，沉默了会儿说，“以前你可没有这么大力气。”
“是你以前没有这么轻过，你吃的太少了。”埃罗的声音很轻，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
“你也吃的很少。”
埃罗想了想，找到一个好理由，“我年轻，年轻人抗饿。”
帕顿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本想装作嫌弃地白他一眼，但发现自己连这点体力都没了，只得叹口气，“过去都是我带着你，突然变成了被你带着……感觉挺难形容的，有点挫败。”
“没什么好挫败的。”埃罗抱得更紧了些，好让他贴在自己身上，能够节省些力气，“就当你从小带大的弟弟终于能用了，不应该是好事吗？”
或许……是好事吧，帕顿不确定的想，小孩子总会长大的，埃罗会长大，他自己也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
“等我腿好了，我……”他想说点什么，但好像又没什么能承诺的。等他好起来的时候，埃罗肯定也好了，也用不着他拉。
青梅竹马最大的好处就是太了解彼此，埃罗没等他说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非常配合的主动接道，“嗯，等你腿好了，就换你拉我。”
帕顿没说话，他回头望去，发现这么说着话的时候，竟然已经走出了大概三米远。埃罗走得太稳当了，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已经走了这么远。
而那几丛原本似乎遥不可及的红柳，仿佛近在眼前。
他呼吸滞了一下，“我们要离开盐沼了？”
他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于是向导给了他回答，“看样子方向没错，再走几米估计就能找到真正的红柳根，那时就彻底脱险了。”
“没错。”埃罗也点头，他已经注意到原本已经快到腰部的沼泥已经下降到了大腿，说明他们已经比刚才更接近盐沼边缘。
而且他拉帕顿的时候明显轻松了许多，有了这次的经历，他觉得他以后都不想下河了，这种水中阻力的感觉简直可以成为他一生的阴影。
帕顿也感受到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难得放松了些，手臂也忍不住松动了一点点。
下一刻却异变抖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大海道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