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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海道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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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睫毛抖了几下,在心中狠狠埋怨自己:帕顿,你会后悔的,要是埃罗因为坚持要带上你而没能脱困、死在这里,你一定会悔不当初。
但无论心中怎么挣扎,他还是叹着气,轻柔地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我们要怎么做?”
那颗脑袋停住,无意识在他脖子上蹭了蹭,然后帕顿听到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鼓面轻轻震动,“你认真的?你保证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会拼尽全力?”
“嗯,我保证。”
那颗脑袋还是没动。
帕顿叹了口气,只好郑重的完整重复那句话,“我保证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保证拼尽全力。”
埃罗这才抬起头,不情不愿地离开那个颈窝,仿佛是被迫离开什么庇护所一样。他先是看了帕顿一眼,仿佛在确认他不会狡猾的抵赖。
帕顿无辜回视。
埃罗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可能是眼泪的余韵,反正他不会承认的。接着看向向导的方向……他完全不知道这片盐沼的范围有多大。往后退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流寇们或许在处理好那个倒霉蛋的伤势后就会卷土重来,或者干脆守株待兔,虽然可能性不太大,可他不敢赌。而往前同样不是个好选择,谁也不能确定他们得在盐沼里面淌多久,就算不会下陷更多,帕顿的状态也不足以支撑多久了。
两害相权之下,竟然只能回头。
埃罗咬了咬牙,将身体前倾更多一些,另一只手揽住帕顿的腰,让他几乎完全贴在自己身上。
帕顿没有任何抗拒的靠在他身上,显然有些无奈,“你这样抱着我,你自己怎么走?而且你会下陷更多的。”
“不会。”埃罗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让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虽然身体重了些,但多了一条腿,平摊下来不会下陷多少。”
帕顿看了他片刻,侧过脸去。他们离得太近了,埃罗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有些痒痒的。也因为离得太近,他甚至都能听见埃罗的心跳,一声一声,在这辽远而荒谬的夜晚,温柔又振聋发聩。
“你在自欺欺人。”
“那也是我的事。”埃罗语气很平静。
帕顿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夜风掠过盐沼,带起破碎盐壳的沙沙声,像沉默的倒计时。
此刻没有流寇拦截,也没有冷箭威胁,他们必须抓住这唯一的空档。盐腥味与风交织,冷得人皮肤发紧,腿部被盐水泡得发麻,稍微动作就像被千针扎刺。
帕顿试着艰难地拔了拔腿,才一动,盐沼里的黑泥立刻发出“咕嘟”一声,像吸附猎物的野兽发出满足的吞咽。
埃罗立刻紧张地抓住他,帕顿能感到那只握在他腰间的手几乎勒痛了自己。
“别紧张,没事,这是正常的。”他低声安抚埃罗,“你看,你抱着我的腰,我也抱着你的肩膀,我不会陷下去的。”
“嗯。”埃罗应了一声,但帕顿仍然能听出他的声音紧绷的就像拉伸过度的琴弦,只怕稍微拨动一下就要断了。
帕顿觉得好笑,又不免皱了皱眉,以埃罗现在的情绪,别说脱困了,他能紧张的就这么抱着他一直杵在原地,杵成化石。
这样下去不行。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像是不确定又像是狂喜的声音,“这边——”
几乎所有人都扭头望去。发出声音的是向导,他趴在一块稍高的盐壳上,额头汗湿,久经日晒的脸色差的得像岩层里的石英。
和普遍生得人高马大的胡人不同,向导十分瘦小,但有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如果要形容他,大概就是沙漠里的蜥蜴,灵巧又可靠。不过现在帕顿十分怀疑若非他那么瘦小的话,那个盐壳八成会塌掉。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向导极为谨慎地抬起手指了指北面,“那边有红柳,我刚才看到风吹的时候,那边盐面上浮起来一点粉红色,是红柳的皮——”
“红柳?”李严一边往肚子里吸气,想让自己的浮力更大一点,一边机械地重复,“那是什么?”
但埃罗和帕顿都记得向导之前介绍过的戈壁植物。
“戈壁上有不少植物,大多耐盐性很差,而红柳不同。它非常强韧,既耐盐碱、又抗风沙,根能长30米长。如果哪儿的盐碱地荒芜到连碱蓬、芦苇都没法长,那就在那种红柳,只有种了红柳,其他植物才有可能长得起来。”
“红柳的根非常坚固,可以当绳子用。”
向导过去的话浮现在脑海中,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听懂了这句“那边有红柳”的潜台词——如果旁边真有红柳,意味着两件事。首先,他们没再下陷不是偶然。红柳的根系非常发达且茂密,像伞一样分布,抓固土壤,稳定土层,让泥层不致命。这是最大的好消息,几乎解除了此刻最大的风险。
难怪向导说,在戈壁上只要有红柳出现的地方,就比别处更安全可走。
其次,他们可以沿着根系、踩着它们,脱离盐沼。
向导的话又响起,这次是回答李严,“既然红柳能扎下根,就说明这地方不是死域。盐沼下面泥沙浮动,一动就会下陷。可只要有红柳,那底下至少有点硬土或者枯根盘缠,能踩上去。”
短短一夜,先是被流寇偷袭,历经一番胜算渺茫的混战,慌不择路的逃命中踏进盐沼,下面还叠加流沙这种百年难遇的鬼碛……这种种已经让他神经又紧绷又疲惫。因此当发现红柳,不亚于在沙漠中得到一场甘霖,是绝境中的曙光。
“我以前见过人掉进盐沼,整个人往下陷,差点被整个吞下去。但只要能勾住红柳根,就能吊住半条命。”向导越说越激动,“它扎得深,根系又深又多,就算不是救命的绳子,也起码不会更糟。”
埃罗看了眼趴在盐壳上的向导,果断地问,“我们该怎么做?”
帕顿也看过去,不过这次他更仔细了一些,终于明白为什么向导能趴在盐壳上而盐壳居然没碎——那是一块微微隆起、颜色略深的盐壳,不像四周那样白得发亮,而是隐约泛着淡粉,混着红柳皮剥落后的颜色。
他恍然,原来他竟然好运的发现了一块被红柳根支撑的潜台,难怪可以趴在上面。
向导把身下的盐壳摸了摸,似是在试探哪里可以受力,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抽出一根探杖。
生活在戈壁上的人总会相信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比如运气,比如命运,比如骆驼。而对向导这种与之相关的,也尽量能放则放,不会赶尽杀绝。正因如此,众人被迫交出武器时,向导幸免于难,他的探杖和小包袱都得以保留下来。
帕顿十分怀疑之所以他要趴着,除了个子矮之外,很可能还出于想要保住他的包袱。
只见向导侧过头喊了一声,“来一个站得稳的,用我的探杖来探路。”
埃罗有些犹豫,他其实站得稳,但他不想带着帕顿冒险。帕顿看出他在担忧什么,抱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挠了一下,“我可以的。”
总要有人冒险,而他们就是最好的选择。哪怕受了伤,他们的身形依然有巨大优势。
埃罗眼里写满了不情愿,可他实在不想跟帕顿为这个争论,而且难得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抓在自己手里确实最令人安心,哪怕需要冒一点点风险。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能脱困,他们就是第一批能离开盐沼的。他们在盐沼里已经有小段时间了,即便是完好的皮肤,泡在盐沼里的滋味仍然不算好,那种轻微而尖锐的刺痛就像无数只小虫子,密密麻麻啮咬着皮肤的每一寸。
帕顿肯定也很难受。埃罗又看了一眼身上的挚友,他的脸色现在已经完全是惨白一片了,在月色的照映下显得有点惊心。
埃罗立刻所有犹豫都原地蒸发,沉声开口,“我来,给我吧。”
那根探杖并不是特别长,向导仔细看了两人的距离,又犹豫片刻,才拉下背上的包袱,从侧边解下一根细细的马鬃绳,熟练地绕到探杖末端,打了个结,又在绳子另一端也打了个结,勾在自己手指上。
他吸了口气,语气郑重其事,“我把探杖扔过去,你最好直接接住。”
不用他说埃罗也知道要直接接住,不然指不定要溅起多少盐水、沼泥。要是倒霉点溅到眼睛里,那铁定就瞎了。而且要是探杖上沾了泥水的话,难免接下来行动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伤口。
埃罗也忍不住深呼吸,声音稍微有点紧张,伸出左手挥了一下,示意道,“扔吧,朝这边扔。”
帕顿左膝受了伤,埃罗只能用右手挽着他的膝盖,因而只剩下非惯用手的左手可以用。维持这个姿势原比想象中更累,他把帕顿受伤的膝盖几乎拉到最高,导致他上半身就像栽倒似的完全贴在他身上,这个姿势对站在泥沼里的两人来说都是很大的考验。
埃罗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就算向导扔偏了,他也要以帕顿的重心为先,断然不能为了去接探杖就不顾帕顿的安危。
好在向导准头不错,探杖精准的被投掷过来,埃罗不负众望接住了它,一把攥紧。向导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还是握着手里的绳结以防不测。
埃罗没浪费时间,将没系绳子的那一端插进泥沼中,虎口朝上握住留在外面的杖头。淤泥越往下阻力越大,很难来回搅动,他只能小范围的推动探杖,还要时不时拔出来重新插进去。
红柳在北边,因此埃罗一点点用探杖向北摸索着,如果戳到湿沙稳固的地方就缓慢挪过去。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阻力更大,但对帕顿来说则堪称困难重重,这个站姿让他无法平缓的走路或发力,要么他单腿蹦跳——考虑到他上半身栽倒一样靠在埃罗怀里,这实在不是个好选择。因为每跳一下,落下时都会倾斜着撞在埃罗肩上——这简直是最坏的拖后腿方式,他很快就会让他们俩一起摔倒在盐沼中。
要么就是他放弃主动拖后腿,像一只被宰杀的猪那样被拖行——虽然也是拖后腿,但至少不会把埃罗撞翻。
帕顿一开始还是向命运挣扎了一下的,比如尝试靠着埃罗行走。但只试了两下就发现完全行不通,反而是埃罗被他撞得趔趄了下。在淤泥里趔趄非常危险,因为在腿动不了的情况下上半身会歪倒,等于从上到下都和盐水亲密接触。
他只得放弃略尽绵薄之力的念头,靠在埃罗胸口,被他在泥沼里拖行,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你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