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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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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妖——化生和尚见状哈哈一笑,盘腿坐起来,举起手中葫芦对天一碰:“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老伙计!这两只地鼠,哈哈,老朽收下啦!”
萧淮听着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夜静无人,月白风高,自己半身插在土地不能动不说,还被一个神神鬼鬼听着像是要一尝烤鼠肉的人对着后脑,略一作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更使劲地扭着身子,好不容易拔出一截手臂,又卡在了臂窝,急得满脸通红,这时头顶一声清脆,迎面噼啪几滴水珠淋下,一滴恰中右眼,萧淮顾不上扭了,眼皮紧忙一闭,霎时便成了只高低肩半瞎眼的困鼠。
水珠顺着眼皮一路划下,到了嘴角,完全出于本能反应,他探出舌尖舔了舔,没来得及懊恼双眼登时一亮:好酒!
咂着嘴回味的时候,孟棠枝从他身前探出头向后:“喂!你也是从下面偷着进来的,喊什么,不怕被里头的人听见了,把我们全赶出去?”
萧淮一顿,照着她耳边低声问:“你认识他?”
孟棠枝飞快道:“不认识。”
萧淮眨着半只眼:“那你知晓他是偷进来的?”
孟棠枝白了他一眼:“这个破寺庙顶天百来号人,皇亲官爵和六百万还养不成百号人么,他一身破布衫都烂成条了,能是这里的人?定是外面溜进来的,说不定还是偷了你这地道来的。”
萧淮恍悟,点了点头,底气上来了,低下脸从孟棠枝肩膀上一擦而过,转向化生,双目圆瞪道:“你我同道中人,你不说我不说,大家相安无事——来搭把手,日后江湖是好友!”
孟棠枝后脖子突然一阵凉,愣了愣,反应过来疯子咬人一般挣扎着向后:“你个杀千刀的混账,把什么东西擦我脖子上了!”
化生只盘腿坐着,嘬了口葫芦嘴,咧着嘴欣赏两只互啄的地鼠,在前鼠不惜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地用后脑撞上后鼠下巴时,鼓掌直呼“好家伙”!却在某个时刻,他的手停在半空,桦皮帽微微抬起,帽檐下的目光落向远方,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暗光一闪。
洞口在孟棠枝的大动下有松动的趋势,萧淮趁势憋一股劲,终于抽出了一只手,还不及欣喜,头顶忽被按了一掌,这一掌似是泰山压顶,叫人生不起一丝反抗,原本扎实卡在洞口的萧淮真如同被敲了头的地鼠,一溜缩回了地道里,连带着孟棠枝也一同掉了下去。
地道内的土渣扑簌簌掉了两人满头,萧淮拂掉脸上的渣子,真实怒了——这是乘人之危!老人就能随便欺负人?!
他起身冲上去誓要以武服人,谁知洞口紧接着变黑,他反应过来,那老树妖竟是要盖回草皮,封了路叫他们知难而退,双双把家还——那是绝不可能的!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萧淮千钧一发的反应速度竟比不上一个老人的动作之快,洞口已经被盖了个严实,萧淮来不及刹住身,冲过去一头撞上草皮,竟都没能冲开。
他一愣,抬手顶了顶,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重物在上头给压住了。
回到地面不过片晌的两人在黑漆漆的地道里大眼瞪小眼,孟棠枝气不打一处来,推开绣花枕头便要破口大骂,忽地,头顶响起一阵脚步声,萧淮立马倾身过去捂住了她的嘴,朦胧的人声跟着响起:“两位施主……莫要介怀……乃……行脚僧……暂歇我寺……”“……无妨……看一看……”
声音离得远,忽断忽续,萧淮却听出了一丝熟悉感,但声实在小不能明辨,正要凝神细听,头顶的草皮在这时蠕动了几下,似是压在上面的东西翻了个身,跟着传来老树妖怪声怪气的哈哈一声,朦胧又听:“施主……这边请……”人声便逐渐远去,萧淮面露遗憾,不过他并不打算纠结,低下眼,哪知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对湿漉漉含着浅浅水汽的眸子,一向视女人为洪水猛兽的萧淮,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啪”一声,萧淮在右脸颊的剧痛下彻底回神,捂着脸瞠目结舌地看向始作俑者。
孟棠枝甩了甩火辣辣的手掌,在地道里本就气闷,又被这混账不知轻重地捂住半张脸,唇鼻一呼一吸全是土腥味,眼前发黑,手脚都软了,再等会她说不准就能去西天见佛祖了,是风是雨都经历过了,若栽在这么条小小地道里,她就是立地化作煞鬼也是怨气最重的那种!想着,她狠狠剜了眼眼前的人,这混账枕头!
听上头静下来,她一把推开杵在跟前的人,抬手顶了顶盖住地道的草皮,这次轻易就掀开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四周看了看,这洞口落在墙角,本就人迹罕至,这时果真一人都没有,但连方才的老树妖也不见了人影,这便有些奇怪了,她心下虽疑,却不磨蹭,猛一撑手,脚上再借力蹬了一下,一把跳了出去。
萧淮觉得这几日受到的创伤,没个半生绝对抚平不了,好歹还记着任务在身,他拍了拍肩上的脚印,跟着跳了出去。
孟棠枝正四下查探,忽地被某一处吸引去了视线,她仰着头,向身后勾了勾手:“你说的,墙上有能迷魂的药粉?”
“没错,”萧淮走过来,“那药粉诡异得很……”他边说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嘴里一下没了声,只见那洒了诡异药粉的墙上正静静挂着一人,夜幕下仿若一只大蟑螂附着,显然还是活的,望向墙外不知在看什么。
萧淮定睛一看,什么大蟑螂,分明就是方才的老树妖!
他难以置信地与孟棠枝对视一眼:“我没瞎说,有墙能翻我还挖什么地道,撑的!四面墙我都试过,一上到顶就没知觉了,醒来躺在外……不信你上去试试!”说着他推了推孟棠枝,竟有赶鸭下水的架势,在寺外孟棠枝说不信,萧淮任务第一说什么也不让试,这下动到了面子,里子也摇摇欲坠,他心一横,大不了他受点苦,就当扛袋沙包去找人。
孟棠枝没应他的无理取闹,但收回了狐疑的视线,顿了顿说:“你刚才听见了,寺庙里的人认识他,”她慢条斯理地摘去头上早已凌乱的面纱,杏眸微微眯起闪过精光,瞟向萧淮,“若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人莫不是有古怪,便是有解药,还知晓你的地道,他对这里似乎……略有所知?”
岂止是略有所知!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下一刻萧淮蹬地而起,直向墙上的大蟑螂飞去,长臂伸出,手掌掐上大蟑螂左腿,面目凛然地对下方的孟棠枝轻喝一声:“退身!”随即他剑眉倒竖,唇角紧绷,五指骤一发力——却压根没扯动!
萧淮眉头茫然地松了一下,紧接着拧出一个山包,不信邪地另一只手也掐上蟑螂腿,脚尖点上墙面,正准备再次发力,不料那固似磐石的腿忽然动了,萧淮下意识抬头,还不等看清,一只黑黢黢的脚底板塞满了他整个瞳孔。
“嘭”一声,一个重物重重坠在孟棠枝退开身的地方,尘土散去,萧大侠四脚朝天的模样显露出来,只见他瞳孔涣散,面黑口斜,十足一副中了毒的样子,孟棠枝见状心下一沉,这时身侧轻巧地落下一人,她当即退开一步,手抚上腰间戒备地盯着那人,只待对方稍有动作便出手反击。
情势一触即发,在地的萧淮忽地抽了抽:“好……臭……”
孟棠枝:“……”
落地的化生抬左脚蹭了蹭右腿,哈哈一笑:“惭愧,惭愧,三月不曾擦澡,约莫是臭了些。”
孟棠枝面上空白一瞬,向四脚朝天的人投去视线,才发现那面上的黑似有形状,连起来看……分明就是个黑脚印,哪是什么中毒!
她暗地对着地上的萧淮“呸”了一声,眼珠一转,面上嫣然一笑说:“这位……前辈,我二人并无恶意,实是在那地道时,前辈替我二人掩饰,还未曾道谢,想着临走前定要向前辈当面道谢,方才出此下策。”
“不足挂齿,嘿嘿老伙计厚道,送了两个,还有三个,”化生摆了摆手,倏地手指向后头,“喔,已经来了……”
孟棠枝对他口中的“老伙计”不明所以,但顺着向后看去。
萧淮缓过气来,听到脚步声靠近,强打起精神站起来,正想对策,对方转瞬已经出现在视线中,看见来人面孔,他还以为看走眼地抹了抹眼,愕道:“穆兄?你怎么……苏昆?!不是让你去云海台了?!”
沈初六靠着石壁站着,石床上的人血流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同无声无息的石人一般许久不曾动一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下的惊涛汹涌。
室内重归沉寂,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踏出一步,向石床走近,最后停在五步之外,血泊的边缘。
血珠还在从垂在边沿的手指尖不断坠落,汇入地面的血泊中,可躺在石床上的人面目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他顿了顿,伸出手探向她的颈侧,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指尖不禁一颤,立马缩了回来。
收回手他捻了捻指尖,擦去沾染上的一滴红,心下却一阵颤栗,方才一瞬间指尖上的触感还停留着,越发清晰,那是比寻常人还要有力的跳动。他扫过石床周边的狼藉,在这个暗牢里他见过太多人,没有一个能承受住这种症状还有活的迹象,更不用说生气越发勃然。
而他心头的颤栗还因为,那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这种人,他能放任留在世上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静默中渐渐握成拳,某个时刻,下定决心一般,袍袖猛地飞动,挟起劲风向沉睡的人袭去。
就在这时,紧闭的双眸乍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