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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夜宴 ...
夜色寂静深沉,院中木叶凋零,瓦楞上满是雪,檐下冻出了冰溜子。
杨巍负手,站在柳树下,望着不燃一枝灯烛的庭院。
侍女捧着托盘出来,盘中蔬食一动未动,“大人,小姐不肯用膳。”
杨巍目光落在膳食上,又转向庭院,“下去吧。”
侍女欲言又止。
杨巍问:“何事?”
侍女道:“大人,今日宋御医、宗将军、窦将军和您的诸位部将都递了帖子,要来见小姐。还有……岑府的人。”
提到岑府时,宫女垂下了头。
杨巍不急不缓,“权且回绝。就说我病了,小姐侍疾,无暇会客。明天你带赵庆来,叫他认一认小姐。往后,他只听令于小姐一人。”
至于岑府。
杨巍目中闪过冷光。
过后他自会去拜会。
庭院中一草一木,皆为夫人在世时精心设计。只可惜,夫人看不到了。
如此美景,曲折廊绕,雪下亦如世外仙境。可无论是住在此处的杨柳,还是立在门外的杨巍,无不心情郁郁。
“叩叩。”
“我请了宁州师傅,煮了馄饨和杏仁茶,又蒸了枣泥山药糕。听说宁州人爱吃这些,不知道你的口味如何,可要来尝尝?”
久久无声。
杨巍眸光渐黯,将食盒放在门口,回身望了一眼,垂袖欲走。
“镇国公。”
“臣在。”
室内静了一瞬,“你为何自称为臣?”
“臣不堪为人父,不敢妄称。”
杨柳眼中泛上泪光,“你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步步紧逼?你可知,你这般,我连怨怪都不知该怨怪谁。”
杨巍道:“臣自知亏欠良多,不敢奢求和好如初,只求为您排忧解难。您可有想做的事?”
杨柳下地,一步步走近,抚上门中斜棂,“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当初不要听贺清的话。若是我没有上京寻父母,就不会遇上他,也不会落得今日境地。你能做到吗?”
杨巍垂首,手渐渐攥紧,脊背微弯,“臣无能。”
杨柳颊边滚下泪来,“那我要你为我杀了他,你能吗?”
杨巍跪在门外,“臣亦不能。”
杨柳道:“那你为何说要为我排忧解难?你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你是不是,还要我嫁给他?”
杨巍红了眼眶,“臣绝无此意。”
“你走吧,”杨柳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杨巍不肯走,固执地在门外跪着。
杨柳侧颜冰冷,“你走。”
杨巍闷声道:“您保重。臣明日再来。”
杨柳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在门扉翕动时停顿良久,继而消失在远方。
今夜无星月,夜色漆黑。可待久了,即使不燃灯烛,杨柳也依稀能看清身周的景致。
但这并不包括身形隐没在碧纱橱旁的萧策安。
他高冠华带,凤眸自上而下审视杨柳,唇角带着新奇的笑,“你要让朕付出什么代价?”
杨柳捂着撞到他胸膛的额头,一言不发,侧身从他身旁穿过。
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萧策安笃定道:“你不愿意嫁给朕,你父亲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杨柳冷声道:“我的事,镇国公做不了主。”
萧策安凤目含笑,目光深处却藏几分冷意,“不要冥顽不灵。纵使朕使了手段,可你该有的,一样不少。无论是你父亲,还是皇后之位,都在你的手中。”
他薄唇凑近杨柳耳畔,“你瞧,你父亲是否待你毕恭毕敬,分毫不敢违抗。他是个性情中人,你命他自戕,他也会照做的。”
“住口,”杨柳倾身,避开萧策安令人颤栗的吐息,“你这样玩弄旁人感情的人,永远也不配得到真心。”
萧策安瞳孔骤缩,不由分说地将杨柳带入怀中,“你就因这样的小事,疏远朕?休想。”
“你我相伴数月,难道竟抵不过与他匆匆两面?他伤你至深时,是朕,衣不解带地伴你左右。”
“何其无情。”
杨柳扯唇,嘲讽道:“我若无情,早就弃了贺清,欢欢喜喜与你苟且。你若有情,又怎会设下毒计,害我与镇国公相对如咫尺天涯。”
她唇瓣一张一合,分明是柔软的。萧策安将眼一扫,便见杨柳墨发仅用一条竹青发带随意挽在脑后,发间那些精美绝伦的珠翠,尽皆不见了踪影。
“苟且?”萧策安嗤笑,掌心移到杨柳腰间,“瘦了。你这般聪慧,这般言语犀利,倒是说说,朕若厌倦了你,你与贺清焉有活路?你那镇国公,焉能存活?”
杨柳咬牙道:“无耻!”
萧策安收紧了手,额头贴着杨柳脸颊,“你只能和朕在一起。”
“宫宴见。”
……
尽管此次宫宴的目的众人皆知,但触及杨柳不带喜意的脸色时,还是无人敢上前触霉头。
“哎哟喂,当家的你瞧瞧,天寒地冻的,还有新鲜瓜果吃。这满是肉,香死我了!”
岑公子摇开纸诗扇,招呼了吃得满面油光的刘氏夫妇,对着杨柳翩翩然笑道:“杨小姐,我在路上遇见了他们,听说是你的养父母,便领着过来,请你们再聚。”
杨柳冷冷看了一眼,“我们早就断了关系。你这么喜欢给人做亲,不如自己认了他们做父母供养。”
刘氏夫妇瑟缩脖子,不敢看岑公子,袖着手一抖一抖走到杨柳跟前,不妨被跘得跌在地上,两只犹带酒渍的金盏骨碌碌从袖子里滚出来,涨红了脸扒拉进怀里,道:“生恩大,养恩也大,我们把你当亲闺女疼,断不了的。”
已有不少人掩了唇窃窃私语。
“好生粗俗。”
“还行窃拿之事,实在德行有亏。”
“真不敢想,这样人家的女儿,也配做我们的皇后。”
杨柳起身欲离席。
岑公子拦住了,道:“杨小姐,我们恰好在玩射箭,你是将门之后,不如让我们开开眼?”
刘氏夫妇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她这孩子,连着几年背着弓箭上山,却连一只山鸡都不曾猎回来的。射箭?哪里晓得,公子你饶了她吧。”
四下里传来低笑声,岑公子也笑:“此话当真?”
“真得很!她自小就病歪歪的,只拉得动竹子做的小弓。欸——你这孩子,怎么偏要去拉箭?”
杨柳缓步行至雕弓前。所过之处,人皆避让,畅通无阻。
镇国公和诸位赴宴大臣,都同萧策安在別殿叙话。
杨柳手指握上弓弯,在微凉的夜色里,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放刘氏夫妇入京,又放任岑公子带刘氏夫妇进宫。若没有萧策安的默许,杨柳想不出,为何会有如今一幕?
他究竟要做什么?只为了让她知道,即便她是如此的不堪,他也会力排众议,立她为后吗?
杨柳拉满弦,无声一笑。
“就是拉得开弓又怎样,准头有没有,还难说呢。”
嗖得一声,飞箭势如破竹,留下阵阵破空声。
她射箭的姿态,沉稳,冷静,泰然自若,搭箭射箭状如随意,微眯乌眸瞧上一眼,仿佛连瞄准都没有,箭就一支接一支嗖嗖地飞了出去。
乌压压的人群一寂,目不转睛看着。岑公子握拳,额上冒汗,等着报信人的唱和,再瞪一眼悄摸摸往袖子里顺金碟的刘氏夫妇。
报信人高声道:“没中红心——”
岑公子长舒一口气,“杨小姐,一时不中也没什么,毕竟杨小姐穷乡僻壤里长大,无人教授。就连本公子,也只射进了九环。”
报信人续道:“三支箭,都抵着岑公子箭尾入靶,只余一个箭坑。”
低低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杨柳笑笑:“承让。”
可惜,她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
一直都是。
从前杨柳确实拉不开这样的弓,可自打她拿了那青铜重剑时不时磨练,拉开几石重的弓,已不在话下。
“啪啪啪。”
“好箭法。”
岑公子回眸怒视,见是突厥的质子,便就忍下了,拱手道:“杨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后,我不及你。来日杨小姐新婚,我再上门讨教。”
“新婚——”刘氏夫妇惊道,“她已有了夫婿,成婚三载有余,如今何故新婚?”
“什么?这……”
“不是说,杨小姐要做……”
岑公子抬手压下哄闹,眉目清凌凌的,逼视刘氏父母:“我生平最容不得负心负义之人,更看不得喜新厌旧、攀折富贵之举。你二人所说,可是真的?”
刘氏夫妇自认是跟着岑公子才有这乍富的机遇,又见岑公子众星捧月,好不气派,思量杨柳亲父高不过岑公子去,且结过仇怨,但不如跟着岑公子快活,忙发誓赌咒:“小人两个不敢说些假话来糊弄公子。不要说公子,我们也看不上这样行径。小半年前,姑爷得了御史台的官,两个孩子当时就上任了,连个招呼都不和我们打,书信不来一封,更别提奉养父母。那时两个人还十分恩爱,这才多少光景,必是不可能另嫁的。倒是姑爷,前阵子他爹娘张罗着要再娶亲,姑爷闹着不肯,形销骨立的,险些就去了。他爹娘这才作罢。”
杨柳本不欲搭理,听到这话,追问道:“他现下如何?可还好?”
岑公子眉心一跳。他原以为陛下是被美色迷惑,兼之杨柳父亲官居要职,这父女二人出力必定不少。但见杨柳对着贺清情意切切的模样,一时又拿不准主意。
但机会难得,容不得他后退,“杨小姐关切,不如我叫他出来,你亲自问他。”
眼前乱糟糟的,带出个浑身血污的人来,衣裳头发都凌乱得不成样子,隐约可见伤痕,只有一张脸幸免于难,只是沾了些灰。
近卫忙护在阿史那身前,“王子,我们到前殿去?”
今日着实诡异,那大雍皇帝着实奸诈,引而不发,后殿乱作一团,不知用意何在。他们身在异国,还是小心为上,以免惹祸上身。
阿史那笑道:“不急着走。”
岑公子笑道:“杨小姐,你看看,这可是你的夫婿?”
满殿的人都望着杨柳。
连他们都知,陛下要立后,杨小姐本人又岂会不知?
那跪着的,就算真是杨小姐昔日夫婿,恐怕如今也只有被杨小姐拒绝的份。
出乎意料的,杨柳迎着岑公子的目光点头,搀起贺清,“正是。多谢你寻他回来。我们走了,诸位尽兴。”
贺清扯动伤口,按住杨柳的手,嗓音虚弱,“别理我了。我在这里,恐怕要给你惹来麻烦。”
杨柳摇头,“不麻烦,是我连累了你。”
萧策安用意何在,杨柳不清楚。但杨柳知道,今日之辱,无论于她还是于贺清,都是因萧策安而来。
他们绝不会留在这里,做那颗任凭他随心操纵的棋子。
岑公子举着纸诗扇,挡住杨柳去路,“宫宴未开,杨小姐此时离去,恐怕不妥。”
杨柳冷笑,一手揽着贺清,一手摸上腰间若水,剑光飞逝,眨眼就在岑公子肩上捅出汩汩的血来,将畏血的刘氏夫妇吓晕了去。
“让开!”
“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杨柳嗤笑,“镇国公说了,你们姓岑的兄弟姊妹众多,我就是杀了十个八个,他也摆得平。”
顷刻间,杨柳的剑上移,冰冷的剑锋紧贴着岑公子脖颈。
岑公子险些气昏了头,“你这样心狠手辣、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配做一朝皇后!陛下许你佩剑入宫,你竟恃恩持剑伤人!”
元宝声如惊雷:“公子慎言,杨小姐如何行事,轮不到您来指点。”
岑公子如见救星,“公公救我!”
“您扰乱宫宴,先到牢里候着吧。”
元宝话音刚落,就有侍卫不由分说地钳着岑公子走了。
岑公子哀哀求饶的声音还萦绕在大殿里,元宝又一口气处置了好几个帮腔岑公子的人,料理了刘氏夫妇,这才转向杨柳。
金碧辉煌的大殿一时寂静下来,仿佛能嗅到冰冷的血腥味。
阿史那捏着酒杯无声笑笑,望望噤声不敢言语的众人,又看看杨柳和贺清身前的侍卫。
元宝和善笑道:“杨小姐请移步,陛下在那厢等着您。您父亲也在。”
杨柳颔首,让贺清靠在自己肩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侍卫屹立不动,堵住了去路。
元宝道:“您身边这位擅闯宫闱,还待发落。”
杨柳只觉荒唐。
若非萧策安授意,单凭岑公子,如何将贺清一路带进京城、带进宫中?如今,萧策安却要来发落贺清。
只为了这么一场闹剧?
“不必了。既然是为我接风洗尘,我夫君过来,就算不上不请自来。”
元宝愕然,“您可知道,您在说什么?”
杨柳眉尖微皱,握紧贺清凉润的手,“我已有婚配,你们为何听不懂?”
她与贺清一退再退,萧策安却永远不知满足。
退让的结局,不过是她和贺清一再承受萧策安的欺辱。
莫说殿上一片寂静,就是跟在萧策安身后的一众老臣,此刻也大气都不敢出,偷眼去瞧杨巍。
感受到萧策安愈发低沉的气压,有人碰碰杨巍,“镇国公,你说句话。”
杨巍只作不知。
萧策安看着殿上相互依偎的两人。
一个纤细,一个单薄,都是清癯无双的人物。
这般相依相靠,倒颇有几分苦命鸳鸯的模样了。
“来人,将此贼子打入大牢。”
“至于皇后,何时想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何时再来为他求情。”
好开心呀,我基友给我画了很多角色卡和头像,都快换不过来了[星星眼](σ≧?≦)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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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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