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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静谧 ...

  •   萧策安的悔恨愈发重了。

      杨柳不省人事,连药汤都是费了好大劲才灌进去的。

      紧握着杨柳的手坐在脚踏上,萧策安没来由地有一种心慌。

      就像是母后离开他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用力地抓着母后,但母后还是离他而去。

      杨柳脸上沁着薄汗,面皮发红。萧策安绞了帕子,沉默着,从脸颊到脖颈,一点点擦去汗水。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杨柳迷迷糊糊睁开一道细缝,眼睛肿胀干涩,整个人仿佛被一只灼热沉重的大铁炉压在怀里。

      几乎是杨柳睁眼的一瞬间,萧策安就低下头来,下颌抵在杨柳发顶,闷声道:“醒了?可还有哪里难受。”

      杨柳身上黏糊糊的,里衣也贴着身子,“我想沐浴。”

      吩咐过宫人,又搂着杨柳待了会儿,等浴房水备好了,萧策安才将杨柳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杨柳这才发现萧策安眉目间带着疲态,欲要发问,又忍住了,转身到浴房里去。

      萧策安便在不远处,边处理白日积压的政务,边偷眼去瞧墙角的青铜滴漏。

      等了许久,不见杨柳出来,不免便有些焦灼,近前叩门,“阿柳,你如何?若不出声,我就进来了。”

      里面传来杨柳的嗓音,“就来。”

      紧接着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杨柳低着头,站在门口。

      萧策安捧着杨柳脸颊,看她脖颈已经干了,只有脸庞和双手湿漉漉的,有清透水珠沿着她下巴和指甲滑落,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由将杨柳按入怀中,紧抱着,感受着胸前衣襟被浸湿,歉声道:“我的错。”

      杨柳疑惑,嗓子还带着病中的干哑,“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策安道:“我不该多嘴,提不该提的话。”

      杨柳脸埋在萧策安胸膛前,能感受到他扑通扑通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还有他透过湿衣和水传来的灼热体温。

      萧策安低首,不知杨柳此刻为何微抬了眼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只是不久后,听到杨柳略带疲意的声音。

      “和你没关系的,”杨柳道,“这不是谁的错。”

      萧策安听着杨柳渐趋冷静的嗓音,抱得更紧了些,“和你也没有关系。不要多想。”

      “你今天怎么这么古怪,”杨柳带着些许疑惑,“我也不怪那位镇国公,只是不喜欢他了而已。”

      “我羡慕那位阿柳,也嫉妒那位阿柳。但我更想那位阿柳早些回来,得到属于她的一切,知道她并不是流落在外。”

      “兴许同名不同命,说的便是我二人。”

      “但我也不需要这些。”

      只是找得太久,积就了些执念。杨柳为此,失去了贺清,又不得不与相处并不算愉快的萧策安朝夕相伴。她付出的太多,就想得到更多。起码要多得能压过这些苦涩。

      何况相形之下,益见自绌。

      萧策安抱起杨柳,往寝殿里走,“不是这样,阿柳。你只会比她更好。”

      杨柳口口声声说着嫉妒,流着眼泪。萧策安分明最不喜这样软弱之人,可听杨柳说嫉妒,却全无面目丑陋、粗浅阴邪之感,反而难以言喻的落拓清明。连杨柳一天里掉这么多眼泪,折腾得萧策安疲惫不已,萧策安也生不起烦闷厌憎,心下满是怜惜酸楚,止不住地憎恶惹她落泪之人。

      有那么几个瞬间,连他自个儿都恨上了。

      他大概真的,一辈子都要栽在杨柳身上了。

      杨柳有些说不上的滋味。她不喜萧策安,可举目四顾之际,也只有他一直在她身边,怎么赶也赶不走。

      可杨柳还是忘不掉萧策安强硬地要分开她与贺清的过往,也忘不了贺清鲜血淋漓的脸。

      跨进寝殿,满殿美玉宝剑挤挤挨挨摆在朱台剑架上。满殿都摆不下,许多宝剑只能委屈地挤在地上,只在地砖上铺一层软裘。

      杨柳眼珠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

      萧策安扶着杨柳,带她一个一个看过美玉宝剑,“今日不是扔了那玉和剑?这些全是你的。”

      杨柳绽出个笑,“可是我要来也无用。”

      萧策安顶着一张俊脸凑近杨柳,让杨柳看他那道血痕,“谁说没用?你瞧,那剑,你拿来既能防贼,又能刻花玩。这不就刻得挺好?那玉,你喜欢就赏玩佩戴,不喜欢就丢了送了。丢到镇国公府上去。”

      杨柳盘坐在席上,托腮思索了好一会儿,方道:“那我要一把剑。”

      萧策安不赞同,“你怎么想都不敢想?全是你的。”

      杨柳嗓音很轻,重复道:“只要一把。”

      萧策安只得挑剑。他一连抽出数把剑,均是百里挑一的宝剑,剑身单薄明亮,剑锋锐利无匹,从剑鞘、剑形到剑柄、剑穗,无论配色、雕刻、镶嵌还是其余点缀,无不令人惊叹,风格迥异。

      握在手里又是轻的。

      杨柳却都不满意,遥遥看着,若有所思,“没有一把剑是和若水一模一样的。”

      萧策安道:“我再寻。”

      杨柳摇头,“我要重剑。”

      料想杨柳提不动重剑,萧策安只吩咐人将轻剑优先安置在剑架上,重剑都灰扑扑堆在地上。

      杨柳转了两圈,才在一座剑架下的角落里,寻到一把不细看就要一眼晃过的重剑。

      青铜所制,花纹古朴繁复,仿佛裹挟着时间的沉厚,无声诉说着另一个时代的过往。

      萧策安提起来,颇有几分重量,“剑身太宽,剑锋不够锋利,铸造工艺也落后了,”他掂了掂剑,笑道,“但你眼光很好。这剑锻自周代,不只是剑,还是难得的礼器。”

      杨柳眼眸渐亮,虽说双手一握上剑,就被压得弯下了身子,还是笑道:“我就要这把。”

      低落的情绪因这么一闹,略微高涨了些,但依旧低沉。

      不多时,杨柳便养好了病,每日里除去看书练字,又多了一项练剑的任务。

      但杨柳多年疏于锻炼,单是提起那把剑都费劲,这几天里,大多就是在做一些增长力气的事。

      充实了几天,杨柳就又失落起来,话比刚到宫里时还少。萧策安口上不提,心急如焚。

      到枫叶也渐渐凋零,凄风苦雨冷霜一并降临的时候,杨柳裹紧了狐裘,跪坐在窗前,一手握着书卷放在膝上,一手扶着窗棂往外望。

      萧策安在忙着册封皇后的事,送走了几位商议国事的臣子,揽住杨柳,坐在杨柳身旁。

      “叔父在西北,同突厥作战。”

      杨柳垂眸,“如何?”

      萧策安笑道:“略吃力。近来突厥很是难对付,但总体上捷报连连。”

      杨柳颔首,“那就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书卷,忽然觉得面目可憎,妥贴地合上,放到一边去。

      夜里,纵然萧策安滚烫的躯体送来源源不断的热意,杨柳还是觉得冷。

      萧策安紧扣住杨柳纤细的手,“你怎么了?”

      杨柳脸颊枕在缎面上,乌黑眼睫扑闪,“我,我想见贺清。”

      萧策安沉默,裹住杨柳的手,抵在下颌处,良久,道:“朕去安排。”

      杨柳追道:“只要贺清。”

      萧策安又沉默须臾,轻拍杨柳手背,撑床起身,只着寝衣往外走。

      杨柳拉住一片衣角,“你去哪里?”

      那力道很轻,萧策安却还是停了,“去安排。”

      杨柳有些茫然,“你不在这儿,我睡不着。”

      她已经习惯了和萧策安一同入睡的日子。

      萧策安身侧拳头轻攥,又放开了。

      他真想面对面问上一句,‘你难道不知,朕今夜无论在何处都睡不着吗?’

      但萧策安还是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咽下这句话。

      而后退回榻沿,动作轻柔地躺在杨柳身侧,一手穿过杨柳脖颈和绣褥间的缝隙,将杨柳往怀里带,呼吸交缠,一手熟练地掖了被角。

      没人能忍受与心上人同床异梦。

      也没人能忍受心上人躺在身侧,心心念念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萧策安也忍不了。

      可他不仅要咬牙忍了,还要亲自安排他们见面。

      只要贺清。

      那他呢?

      她睡不着时呼之即来的备选吗?

      绝无可能!

      萧策安侧眸,凝视杨柳睡容。

      雪颈细白柔软,呼吸微弱,眉目清浅,毫无威慑力。

      弱得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

      这么弱,可为何他百般计策都施展不出,为何他又要对她言听计从?

      ……

      贺清在半个月后抵达京城。

      一路上风尘仆仆,他一个文弱书生,被带着骑快马,一天里有一半功夫都在马上,剩下时间昏睡过去。

      腿上磨破皮、流血、结痂,这样循环往复,在外又是风餐露宿,片刻不得停歇。

      到了京城,贺清衣服破了,束发的玉冠也跑丢了,胡茬冒头,连个梳洗换衣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强行带入宫里。

      浑然像个略有几分好颜色的乞儿。

      跪下时,还能听到杨柳心疼惊诧的声音。

      “你家里出事了吗?”

      贺清摇头,虽形容狼狈,依旧难掩清俊,“您过得可好?”

      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垂下视线,顶着光可鉴人的地砖和杨柳一抹裙角。

      萧策安姿态随意地坐在杨柳身旁,环着杨柳纤腰,听着杨柳口中源源不断的关切话语,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有几次,杨柳想走下台阶,都被萧策安锢住了。

      看着杨柳脸上露出的彷徨,萧策安心下嗤笑。

      他是舍不得对杨柳下手,又不是舍不得对贺清下手。

      杨柳睁大了眸子,“你抬起头来。”

      这样冷淡又有距离感的贺清,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杨柳从没见过贺清对她有这样的神色。

      贺清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我不见了。”

      萧策安笑道:“那我们去用膳?”

      连萧策安也觉得自个可笑。他看不得任何人辜负杨柳一丝一毫的情意,却又威逼着贺清来辜负杨柳。

      但这又如何。

      不赶走贺清,他怎么取代贺清、超越贺清?

      送走贺清后,又是小半个月功夫,京城下雪了。

      盐粒一样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拍在窗子上,又打着沿着窗纸堆在窗棂处。

      杨柳一觉醒来,先是感到冷,紧接着萧策安两只手就揪着她脸颊捏了捏。

      “今日不上朝。”

      他们并不是每一天都需要上朝。寻常时候,三两日一朝。有大事发生时,也会日日上朝商议。

      杨柳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萧策安笑笑,推搡着杨柳,让她再也装睡不下去,各自换了厚衣裳,披上大氅,又盯着杨柳围了兜帽,一起到花间亭看雪赏梅。

      苍黄竹帘围在亭子三面,缥缈的雪花漫天飞舞,被细细的竹篾横出画一般的清美。

      此间多栽红梅,是茫茫白雪里惊心动魄一抹红。

      炉火舔舐着红泥炉,淡黄的酒液在炉中沸腾,沿着壶嘴注入青玉杯。

      “尝尝,味道不错。”

      酒液微微冷却,萧策安攥着杯子,一饮而尽,含笑去看杨柳。

      杨柳道:“我喝不了酒。”

      萧策安挑眉,“无妨,醉不了你。”

      杨柳只好抿了一口。

      入口滑润绵长,方才滑过咽喉,又带出辣来,直从舌辣到了肚里,杨柳捂着喉咙咳嗽,咳得在雪天里冻得冰凉的脸都发红发热。

      萧策安递上早就备好的茶,“普洱。”

      这次杨柳没再拒绝。

      萧策安心情极好。花间亭四面都是梅林雪丘,风景美不胜收,但都不及看着杨柳这一刻心中的喜悦。

      他唇角微翘,狭长的凤目里蕴着光,“阿柳,你也笑一笑。”

      杨柳恍若未闻,捧着茶盏,透过氤氲水汽,看向雪地里红梅点点。

      萧策安宝蓝衣袍鲜艳亮丽,眉目也鲜活。

      杨柳冷声道:“你看不出来,我一直都很难过吗?”

      萧策安唇角笑意渐渐消失,“你终于说出来了。”

      这一个多月里,杨柳日渐消沉,愈发沉默寡言。

      即使衣着华贵,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所用无一不精细,也依旧渐趋消瘦。

      空旷的天地反而加深了落寞孤寂。

      杨柳再次意识到,只有她是一个人。

      宫人因为萧策安而对杨柳无微不至,也因为萧策安而不敢走近杨柳。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在这座大得出奇的皇宫里,只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他在逼她走近他、拥抱他,亲呢地对他笑。

      杨柳不屑俯就。

      但杨柳也知道,她就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练了剑,却不知道该刺向谁;看了书,却不知道要用到哪里去。

      在这里,没有一个贺清陪杨柳上山采药,也没有一个贺清和杨柳探讨辩论。

      在这里,只有孤寂冰冷的大殿,和萧策安忙碌的背影。

      以致杨柳看到书便欲作呕,摸上剑便手抖。

      杨柳冷笑一声,兀自走出亭子,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萧策安大步追上。

      杨柳走得这样快,踩到雪下的碎石或空洞时便摇摇晃晃的,也毫不在意。

      萧策安没出声,怕她分心跌倒,只愈发紧地追着,终于追上杨柳。

      “别冲动。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谈。”

      “那你就放我走。”

      雪声簌簌,风很静,萧策安没吭声,只是握着杨柳冰凉的手,一点点捂热。

      杨柳此刻也流不出泪了,拨不开他的手,但本能地想离他远一些。

      却踩进了雪坑里,身子一歪,带着萧策安一同滚下雪坡,弄得两个人都满身满脸的雪沫。

      萧策安仰躺着,与杨柳对视,笑道:“别的话容后再谈,当务之急,是要先沐浴更衣。”

      杨柳却知,今日大概是谈不成话了。

      待回了濯龙宫,两人都沐过浴,坐在烧了地龙的榻上。

      杨柳发丝微微有些潮湿,雪白衣袍委顿在榻上,乌发乌眸,皮肤细白,手指绞在一起,偏头去看窗外的雪。

      萧策安自然而然地坐在杨柳身侧,紧挨着,看她淡色的唇。她神色也淡淡的,像是窗外的雪。淡极了,又生出艳来。

      他正享受着难得的静谧,却见杨柳往他身侧挪了挪,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凉的唇擦过他耳畔、脸颊。

      萧策安浑身一震,“你……你做什么?”

      杨柳睁着乌黑水润的眼眸望着萧策安,“只是,亲一亲你。”

      萧策安道:“你冷静些,不要冲动。我们很快就会成亲。”

      杨柳跪直了,捧着萧策安的脸胡乱亲着,边亲边落泪,“我等不及了。我不想等了。”

      萧策安仰躺在榻。杨柳很轻,手微凉,撑在萧策安肩膀两侧,亲人也不得章法,萧策安心却跳得飞快,衣襟凌乱,任由她施为。

      杨柳手足无措,进退维谷,最终被萧策安翻身压倒,沉声肃容问道:“你真如此想?”

      杨柳不住点头。

      她曾听书院的院长说,极端的富有和极端的贫瘠一样,会滋生出足以令人扭曲的欲望。

      她好像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又好像一样都没有。

      杨柳也想尝一尝,欲望,究竟是什么滋味,为什么能让人面目全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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